序
我总是站在时间的风口看自己的成长,那些以往的和刚刚从我的身边流失的青春是我现在最最的温暖和快乐。
……正文……
秦昊,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他就死了,死在自己的家里。母亲告诉我父亲是自杀的。
送走父亲的那天,下着大雨。我一直站在母亲身边,她的头发好像刚做了一次“整容”,像波浪一层一层地挂在肩上。母亲不哭,隐约可以看见她脸上的喜悦。我也不哭,我不会为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流泪。
失去一个有钱的父亲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走在学校里我发现许多异样的眼光在我身上一闪而过,就像黑夜里天空急速驰过的流星。
不几天,母亲也消失了,很突兀,并且卖掉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那天,我坐在自家门前等了一夜,天亮时母亲仍未出现。可是出现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面目狰狞,像一群狼似的将我围得密不透风,他们向我要钱,一个对于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的钱。
我说:我没有,你们应该找秦光正要去。
那些人的脸上一下子灿烂起来,露出丑陋的牙齿。一个很难看的女人说:你爸死了,负债子还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后,其他人开始附和,嘴里说着脏话。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秦光正的儿子。我低下头不再说话,也不会听那些人说什么。我尽力地回忆父亲的脸,一张很久前便让我感觉陌生但又遗忘不掉的脸。
那天起,我彻底成了一个孤儿,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也没了。我打电话告诉瀚海这个消息。那边静默很久才说话,瀚海说:你有朋友,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听后我感动好久,一个人坐在一个天桥上看远处很多白色的鸟飞过一座很高的塔。
我从一套大房子里搬到大街上,坐在一个装着吉他的包上看如风的行人从脸前呼啸而过。行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住我,但又迅速移开,当中有人转身呼唤身后一条全身肮脏的狗,有人用力朝地上吐一口浓浓的痰,有人抬头看向蓝色的天空。我知道他们是对我不屑的,他们用一种视而无睹的方式宣泄自己内心的愉悦,然后停止脚步再次看住我,看我脸上的痛苦。
我在冷风里吹了好久,头发又干又硬地趴在额头上,嘴唇裂出血丝。我慢慢等待黄昏的来临,暮色四合,继而华灯辉煌起来。
瀚海和我一起长大,他干净爽朗,性格温柔,很多女孩子喜欢他而讨厌我,这使我感到气愤。每当我气愤时我总是喜欢骂瀚海,瀚海站到一边笑容可掬地望着我。当我停下时瀚海就会走过来拉住我的衣领说:累坏了吧,请你喝杯饮料,再接着骂好了。
我又对瀚海说:你他妈的太贱了。
瀚海低下头,不说话,然后转身看着操场上空红色的落日。
可有一次我和往常一样骂瀚海,不料他猛然怒视着我,眼圈红红的,他吸很大一口气,说:耗子,穷人真的应该是低贱的人吗?
我无语,看着忧伤的瀚海我转身离开。记得,那天是瀚海的第18个生日。深夜,瀚海到家里找我,看到我第一句话是:我对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
我自己有时候都很讨厌自己,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我的成绩一直是让老师头痛的事情,为此,我父亲几乎把我的任课老师一个一个请了一遍。每次,回到家后父亲都会暴跳如雷,说:将来你一定是个败家子,我的一生的积蓄要全毁在你手里,那你不如死了算了。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没有丝毫惧怕。一次,父亲动手打了我,我竟一下抢过他手里的棍子狠狠地砸在客厅的电视上。轰然一声,电视爆炸,细碎的玻璃在我脸上刮下几道痕,痕口流出的血把我的脸遮盖住。
父亲站在旁边冷笑说:为什么没有把你炸死呢?
能够上高中这得益于父亲的幕后交易。父亲常说:有钱可以让死人唱歌。开始我不懂什么意思,上高中后我终于懂了。恍然如梦般,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我的骄傲日渐难以满足,直到有一天我把所有的同学当成一堆大便在面前给与语言上的“鞭笞”。同学对我恨之入骨是在情理之中了。可是,瀚海不一样,他很温驯,像只小猫,每天跟着我在校园里富贵显摆。
我没有朋友,瀚海也没有。我们俩的朋友就是彼此,有时候瀚海更像一个奴仆,顺着眼睛,像鲁迅写的《祝福》中的祥林嫂。
我得承认瀚海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班经常在我跟前用瀚海的例子教训我说:你和瀚海是哥们,怎么你们俩的差距是十万八千里呢?
为此,我特郁闷。我开始更加对瀚海颐指气使,看见他殷勤的样子忽然就感觉到成功的喜悦。瀚海还是以往的样子每天为我买饭,跑两条街租借武侠小说。
一天, 瀚海对我说:如果我和你的成绩一样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我不屑,说:要我考到你那种成绩?天方夜谭。
但不久,成绩下来了,瀚海的成绩竟然是全班倒数第二。老班在班里火冒三丈,把瀚海批得狗血淋头。我在下面问瀚海:你丫也太垃圾了吧,倒数第一的位置我占据很久了,难道你也想要?
瀚海嘿嘿地笑:下次一定有机会。
我说:你的事情让你家里知道了不打死你才怪。瀚海苦笑:不会的,他们一直不过问我的事。
可是,第二天瀚海的母亲就找到了学校。我和瀚海正走在一起。瀚海看见他母亲就走过去,不料还没到他母亲跟前就吃了一耳光,很响,站在几十米远的地方的我依然清晰地听到。瀚海的母亲什么话都没说,打了儿子一耳光后流着泪离开了。瀚海并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不动,很长时间后转过脸冲我微笑,眼睛里闪着泪光。
晚上,我和瀚海来到学校的操场上,走着走着,瀚海忽然失声痛哭,说:这回伤透了我父母的心了,耗子,怎么办?他们会让我退学的。
瀚海的话像一把尖刀扎在我胸口,抑郁得我用自己的手狠狠地扇自己的脸。瀚海吓了一跳,他抱住我的手,说:耗子,你干什么,这样还让不让我们以后一起吃饭一起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