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
盼望已久的愿望――回城,老老的,眼看要退休了,总算实现了。要说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无所不有。但是,不管辛酸也好,苦涩也罢,回城总还是高兴的。
早晨,我早早的吃了饭,骑上自行车去上班。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宽阔的街道上流淌着两条彩色的自行车流,一条向东,一条向西,红红绿绿,五颜六色,匆匆的,忙忙的,如蜂如蚁。人们都在忙什么呢?人的一生不就是这么匆匆忙忙地过来的吗!从今天起,我也将加入这滚滚的人流了。
按说时令已过雨水,该是春天了,可这塞北小镇,仍像冬天一样寒冷。尖利的西北风还像刀子似的削着人的脸,人们还穿着臃肿的棉衣。路边高大的杨树柳树,仍伸展着干硬的铁丝般的枝条,灰秃秃的,没一点儿春的意思。只有路旁的商店招牌,它们不分春夏秋冬,永远都是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的。
随着人群的流动,没多大一会儿,已到了三中门口。三中座落在路南,门面墙上一律贴着洁白的瓷砖,显得干净淡雅,给人以清心爽目的感觉。门顶上立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嘉新三中,很醒目。不过字很瘦削,很单薄,有点儿像干枯树枝堆成,看了很不舒服。这一定又是什么名人的题字,现在兴这个。
我走进校院,学生们正上早自习,很肃静。院子很大,但布局很简单,中间一条长长的红砖甬路,把校园一分为二,西面是宽阔的操场,显得空荡荡的;东面是一排挨一排的教室,,密密麻麻的,很拥挤。很容易让人想到有张有弛的文武之道。
我正不知办公室在哪里,从收发室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脸色冷冷的,甩过来一句硬梆梆的话:“做什么?”没容我回答,又命令道:“上屋登记。”屋里紧靠门口有张简陋的办公桌,上面放本翻开的《来客登记薄》,薄上画有表格,分姓名、来校事由、进校时间、离校时间等栏目,时间栏又分几时几分。我一边填写,一边想:这学校制度还挺严的。
老人看了看我填的,突然他那冷冷的目光一下子明亮起来,惊诧的问:“你是新调来的老师?”那惊讶的目光像发现了新大陆,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看不出,我还以为是找学生的家长呢。”
我倒诧异了,学生家长和老师有什么区别呢?噢,他是从我这一身士里土气的过了时的老蓝色的中山装上,从我这一张又黑又瘦的像老农民一样的脸上,认为我是农民家长。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办公室。”他用嘴往东努了努,算是完成了职责。他始终都是用最简省的语言说话,用词组代替句子。
我顺着办公室那长长的隧道似的走廊找到校长室,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屋,只觉眼前一亮:嗬!好大的房间,足足有五六十平方米。对面墙上是一幅气势磅礴雄伟壮观的长河飞瀑图。后墙立着做工精细的茶绿色的书橱,里面装有满满的砖头厚的大部头著作,让人一下子想到主人一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学识渊博的学者。宽阔的大窗户,明明亮亮。窗下是宽大的紫檀色的拐角办公桌,威严肃穆。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普普通通的与农村没有多大差别的塞北小镇中学,竟有如此奢华的校长室。
一位五十多岁,身体干瘦的老者,坐在高高的靠背椅里。一张黑瘦黑瘦的脸,两道浓黑的剑眉,深陷的眼窝也有些发黑,像是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神,给人以心力交瘁的感觉。――这一定是吴校长了。我上前谦恭地作了自我介绍:“我姓杨,叫杨福平。是调到这,来报到的。”
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矜持地说道:“调令接到了,到主任室去报到吧。”说完低头又忙他的去了。
我倒一时愣在那里,这就算“接待”完了?没来三中以前,就听到社会上流传的有关三中“当官”的歌谣,“胡秀才的笔,吴校长的嘴,王胖子的肚子,小马的腿”。胡秀才是教导主任胡梦升,说写一手好文章,才思敏捷,妙笔生花,什么材料经他润色,保证令人拍案叫绝。吴校长当然就指校长吴育德了,说凭三寸不烂之舌,哑叭能说得会说话,死人能说活了。王胖子指后勤主任王玉和。据说体重二百多斤,啤酒肚早就露峥嵘了。小马指教导干事马云峰,据说瘦得像干巴蚂蚱,就是腿勤……
可就是以嘴著称的吴校长,今天怎么竟惜语如金呢?莫非当官的都要端一端官架子,抑或嫌我年老,不欢迎?可无论如何,就是从礼节上或从年龄上,都不应如此冷漠啊!
虽然我心似翻江倒海,可他已低头埋进他的书山文海中去了,像跟前没有我这个大活人似的。我只得知趣的走出来,两条腿也立时像灌满了铅似的,看来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我又到了主任室,主任室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不像校长室那样清静,人挤得满满的,有教师、有家长、有学生,吵吵嚷嚷,像唱戏般的热闹。胡主任四十多岁,五短身材,又白又胖,皮肤白嫩的让人想到刚刚出屉的白白的馒头。他很能说也很会说话,不管屋里有多少人,他能应对自如。一位领着学生的家长要入学,他好言解说:“你家不是搬来了吗?只要有户口,一准能入学。你明天带上户口本,带上入学的费用来上学就可以了。”那位家长高高兴兴地领着学生走了。一位老师要调课,他笑脸相迎:“刘老师,你体量体量我吧。这刚开学,都忙掉纂了。等消停消停,我马上给你调课。”那位老师也满意地走了……屋里虽然人很多,却被一个一个地打发走了。我在一边看着,心里倒暗暗佩服他的工作能力。心想:到三中没领略到吴校长的嘴的厉害,却领略到胡主任的嘴的风采了。
他见我在一旁等了半天,便热情地问我:“您老……”我忙说道:“我姓杨,是调到三中――”没等我说完,他一把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一迭连声地说道:“噢,知道,知道,调令已接到了,欢迎杨老师到我们学校工作。”一边说着,一边斟了一杯茶水送到我面前,“知道您老调来,我们可太高兴了,知道您老是教学高手,经验丰富,业务精熟,热爱学生,教学有方,到我们这来,我们可是拍双手欢迎。”
他的一席话恭维得我如坠五里云中,使我有点儿像刚从冰窖里提出来又扔进烘炉里一样的感觉。一进三中,见了。两位尊神,一位冷若冰霜,一位热情似火,一位不理不问,一位肉麻的吹捧,让我不知何去何从。
“杨老师,接到调令就盼您来。您不知道,我们学校教师不少,七八十人,可是年轻老师多,有经验的中老年教师少。初一(六)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就是刚毕业分配到这来的,教学没经验,又因为没和女朋友分配到一起,上学期光忙跑调动了,把个班给耽误了。学校正为这个班挠头呢。没有位有经验有能力的老师,是不容易把这个班转变过来的。我们听说您老来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您接这个班再好不过了。”我一听让我接班主任,忙着急地解释:“胡主任,不是我推辞,年龄不饶人,再有二年我就该退休了,当班主任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打断我的话说:“按理说,您老这么大岁数,为教育事业做了一辈子的贡献,也该歇歇了,可咱们学校――”他用“咱们”一词,人称一换,就把我当成学校的主人了。“从年轻教师里实在找不出胜任班主任工作的了,只要能找出来,也不能让您老受累。班主任工作看来是个不起眼的活,可实在是需要吃苦受累的,没有责任心,是干不了的。”我还是解释:“我一辈子竟在农村干了,城里的孩子和农村的孩子不一样,管理城里的孩子我可一点经验也没有――”他又截住我的话:“要说您老没经验,那可太谦虚了。早就听说,您老管理班级可有一套成功的方法,不管什么样的班,到你手里保证是模范班。初一(六)班由您来接,可是这些孩子的福份。咱们当老师的都知道,家长把孩子托付给咱们,不容易,咱们怎么也得对得起家长。要说这些,您比我懂,比我体会得更深。”他像连珠炮似的说着,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当班主任倒没什么,只是我年岁太大了,还有病,怕坚持不下来。他看我仍面有难色,又说:“要么您老先代着这个班,我们紧找人,只要一有人选,马上就把你替出来。您说这样行吗?”我犯难了,我是来学校听从分配的,不是挑工作的。何况领导还是用商量的口吻,我也应体量学校的难处,再推辞,也有点太不近情理了。我只得说:“那我先带两天,你们紧找人。我实在是――”他听了,高兴地说:“是,是,只要找着合适的人选,马上就把您替出来。”
说完,他领我到一年级组办公室,这是一间八九十平方米的大房间,不过,房间大人也多,办公桌一对一对贴墙摆得满满的,靠窗是四张对在一起的。刚下早自习,老师们都在,挤了满满一屋子。果然像主任说的年轻教师多,中老年教师少。只有一位和我年龄仿佛的老教师,也和我一样瘦,莫非瘦是教师的职业病?
胡主任向大家热情地介绍了我,没少戴了高帽,什么“经验丰富”“教学有方”了,什么“青年教师的楷模”了……说的我都有点无地自容了。我知道他夸我的目地,无非是想让我当班主任。又介绍说我任一(六)班的班主任,教一(五)、一(六)班的语文,让大家向我介绍介绍班级的情况。又指着一位很帅气很英俊的年轻男教师说::“这是于老师,初一年级组组长,杨老师有什么事问于老师就行。”说完,说还有事,就匆匆的走了。
被称为年级组长的于老师很热情地对我说:“杨老师可是我们的老前辈,到我们组,我们可太欢迎了。”说着,安排我在一个靠门的空座位上坐下,“这是李老师的座位,杨老师就在这坐吧。”
我对桌是一位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年轻男教师,他站起来谦虚地说:“我姓李,叫李英杰。”――
“李英杰?名字可怪响亮的,英雄豪杰――”和我年龄相仿的那位老教师在一旁打趣道,“杨老师,你看看他那身量,再看看他那肚囊,是英雄豪杰还是黑社会的老大?”他的话引起屋里人一阵轻快的笑声。
我对桌的李老师身体也着实壮实,往那一坐像一座铁塔似的。他听了那位老教师的取笑,立即反唇相讥:“洒家哪能和刘老前辈比啊,刘老前辈长得削肩细腰,身段苗条,就连名字也文雅秀气,刘清儒,人称清儒――秀子。”他的话引起了屋里更大的笑声。“清儒秀子”,这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吗?而且像女人的名字?我有些奇怪,同一个办公室里的人是应该诙谐点儿,幽默点儿,可也不能太过了头。老刘老师那么大岁数,应是年轻老师的父辈,怎么能如此打趣呢,这不成了没老没少了吗?
可老刘老师并不恼,仍乐呵呵地说:“杨老师,看见了吧,现在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啊。”
正说笑着,门被撞开,一位小巧玲珑、精爽秀气的女教师气冲冲地走进来,她后面像尾巴似的跟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那女教师把教案往桌子上一摔,冲那小男孩吼道:“你给我站好了。你看看你,人不大,鬼不小。哪次一让你交作业,都不交,还尽理由,不是落家了,就是找不找了,你可怪会撒谎的。我看你成是有主意了,不管咋说,就是个不交,老师也不敢把你咋着。好,我今天就叫你试试。你给我站好了,我就看治不了你?”说完,让那个学生面壁而立,她回办公桌忙自己的去了。
我对桌的李老师告诉我,那女老师姓沈,叫沈凤娇。是初一(五)班班主任,教一(五)、一(六)班数学,那就是说,今后我就要和她搭“伙计”了。那个小男孩就是六班的学生,叫李浩,是个啥也不是的学生。那么,他就是我到校有幸见到的第一个“弟子”了。我仔细打量打量他,长得胖乎乎的,圆圆的苹果脸,也挺憨厚可爱的。
这时,老刘老师看着我说:“杨老师,这就是六班的学生,‘大名鼎鼎’的李浩。是办公室的常客,三天两头不交作业,迟到早退是小米干饭――常事。六班这样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二半吊子有的是,给他个碌碡不知道重,给他个鸡蛋不知道轻,净是些四十天孵不出的小鸡――混蛋。”我对桌的李老师也说:“六班的学生确实不好管,净是些老太太的尿盆――挨呲(斥责)的脑袋。我昨天上课,提问一个问题,没几个能回答上来的。一通好训,有的都让我训哭了。”
刚回来的沈老师,气还没消,接茬说:“五班六班一样留的作业,五班没有一个敢不完成的,可六班哪天也有几个不完成的。一说还满有理,怎么说也没皮没脸。”老刘老师笑着向沈老师说:“沈老师这回不用着急了,新调咱们这儿的杨老师――”他用眼光向沈老师示意一下我,“当六班的班主任,杨老师是‘经验丰富’‘教学有方’……”他把胡主任“夸”我的言辞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学说了一遍,“这回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再调皮,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儿了。”沈老师像才发现我似的,立即笑着对我说:“杨老师,哎哟,是我们的老前辈,那管理班级一定有经验。六班这帮孩子可得有个好人管管了,要不就散了摊子了。”
我忙作解释,说我尽在乡下教学,对管理城里孩子没经验,年龄也大,本不想当班主任,是胡主任非让我先代着。老刘老师一听,像有多大火气似的,说:“我没听他当官的说啥呢?上学期小李子光忙跑调动了,把一个班活活地给扔了。他当官的没长眼,把个班扔得没法收拾了,让别人给他擦屁股,要搁我才不接呢。”于老师在一旁笑着说:“话也不能那么说,你不接他不接,那六班怎么也得有人接吧。杨老师接那是高姿态,咱们都得学习。再说,杨老师经验多,方法多,管理六班没问题。”老刘老师不无讥讽地说:“那是,没有那金刚钻,也不敢揽那瓷器活啊!”……
大家说笑着,没用我问,谈得就都是六班的事,而且,像一谈起六班,就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从大家的谈论看,六班确是个乱班,而且,已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是,从我教一辈子学的经验看,班级有好管理的,有不好管理的,再乱也没有“不可收拾的”。大家一说,我倒真想试试,难道它就真管不好?可是,刚这么一想,妻子的话也立时响在耳边:“你岁数大了,又有病,可别逞强了。跟领导好好说说,找点儿轻快活干二年得了。”是啊,妻子说得对,年龄不饶人,不是逞强的时候了。
上课铃响了,于老师要领我到班级看看,介绍介绍,打个照面。我说不用,明天一上课,同学们自然就认识了。我想对于这样个乱班打个照面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准备准备上好课是正经。做为一个班主任,要取得同学们的信任,是你平常在和同学们的接触中,建立起一种默契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可是,对于我来说,没有这个时间,那我必须争取上好课,争取课上得让同学们承认,让同学们对你产生好感,这也是和同学们接近的一条捷径,所以,我必须备好这第一节课。
一天的时间我都在反复备课,虽然这篇课文我不知道教过多少遍,已了如指掌,熟记在心,但对这班学生却不熟悉。只知道学生调皮,到底调皮到啥程度,还没尝试过。据老师们说课是很难上的,课堂上说话的,做小动作的,故意扰乱课堂的,比比皆是。上学期教他们语文的王春艳老师就是在课堂上让他们气哭跑回来的。我如何能使课吸引住他们呢?如何设计导言,如何激发他们的兴趣,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像这样班的学生课堂是好出现意外情况的,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我又如何应付?……想啊想,虽然,我教了一辈子学,觉得满有经验,对于这班学生仍觉得心里没底。
越乱的班级越需要高超的课堂教学艺术,越需要你有驾驭课堂的能力,越需要你有抓住学生心理尤其是抓住调皮学生心理的能力。你的一言一行,必须紧紧地抓住学生,让学生紧紧地围着你转。只有把学生的注意力紧紧地吸引到课堂来,他才无暇它顾,才不会玩,不会闹,也就不会扰乱课堂。道理虽然很简单,但真正做到可就难了,艺无止境啊!再难,我也得下最大的努力,争取上好第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