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一声爸爸

　　这是2006年的第一场雪。

　　风，狂吼；雪，飞舞。

　　在省城这个空旷的广场上，一座纪念塔迎风而立。民工李凹斗蜷缩着身子，羞涩地坐在广场的一角。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干净的瓷盆，里面放着仅有的几枚硬币；一张纸牌上写着他的不幸。广场上，人们行色匆匆，似乎已经厌倦了乞讨者，对李凹斗置若罔闻。雪花似一根根银针刺在李凹斗的脸上，疼在他的心里。仅仅瞬间的工夫，李凹斗就成了雪人，似广场上的一尊雕塑。

　　远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和爸爸在广场上戏耍。父女俩一前一后，追逐嬉闹，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他们不时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互相投掷，那雪球击打在身上，霎时飞溅成碎碎的银花……李凹斗忽然想起了他的女儿，他那可爱的女儿。

　　李凹斗家住在省城西部的一个小城。夫妻俩相敬如宾，家境也相当富裕。可自从女儿得了白血病以后，他们的家境就一天不如一天。从家乡的小医院到省城的大医院，几年间便花去了他们数年的积蓄。看着女儿痛苦的神情，李凹斗毅然辞别妻女，只身一人来到了省城。

　　刚开始时，由于找不到工作，李凹斗就露宿在省城的街头，饥一顿饱一顿。后来，在老乡的帮助下，李凹斗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打工。在那里，李凹斗里有了自己的“家”。建筑工地的窝棚虽然不避风雨，但比起露宿的条件要好得多；建筑工地虽然吃得不好，但李凹斗同样很满足，毕竟可以吃上可口的饭菜。自从走进都市，李凹斗就把自己的生活标准压得很低很低，他总觉得自己和都市生活还相差太远……他知道，在繁华的都市，很难容下一个农民工。

　　“伯伯，你在干什么？”广场上女孩的问话把李凹斗从记忆中拉了回来。“我,我……”李凹斗忽然尴尬起来。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别人讨要过什么，可现在……他居然说不出话来。“穷要钱的……”女孩的父亲大声地呵斥着女孩。蓦地，李凹斗感觉到一种羞辱感爬上心头，泪珠拌着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几个月来的委屈刹那间在他心中涌动，打工后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烁……

　　老板看上去是个和善的老头，见面总是笑眯眯的。平时，老板对民工们嘘寒问暖，并时常送给他们几件旧衣服，李凹斗和工友们都感觉遇到了好人。他们都愿意跟这样的城里老板交“朋友”，真正把工地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们死心踏地跟着老板干，指望着能领到一份养家糊口钱。然而，老板一直称很困难，直到年终他们也没有领到一分钱。

　　几天前，妻子从家乡打来电话，说女儿的病急需用钱。李凹斗才和工友们一起去要工资。然而老板却一反常态，让他们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没有钱，要钱，一分没有。”老板恶狠狠地说。李凹斗刚刚辩解几句，就被老板暴打了一顿。老板还留下话：“胆敢闹事，让你们年都别过！”

　　为了女儿那年轻的生命，李凹斗第一次端起了自己吃饭的瓷盆，沿街乞讨，希望能得到都市人的同情。

　　“伯伯，别哭！姐姐的病会好起来的！”听了小女孩的话，李凹斗百感交集，泪如潮水。想不到，在远离家乡的省城，还有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姑娘。“伯伯，这是我的10元钱，为姐姐治病吧！”小女孩顺手将钱放入李凹斗的瓷盆。朦胧泪眼中，李凹斗似乎看到可爱女儿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女孩成了女儿的化身。李凹斗热血沸腾，积在心底的话语脱口而出：“叫我一声爸爸，好吗？”

　　那女孩愣了一下，害羞地跑向爸爸。“滚！”女孩的爸爸恼羞成怒，一脚踢翻李凹斗面前的瓷盆。盆中的硬币像李凹斗的心情一样，滚落在雪窝里；那张10元的纸币随风飘舞，渐渐掩盖了李凹斗心头的感动。女孩的爸爸似乎还不解恨，上前对着李凹斗的腰部就是几脚。李凹斗顿时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一种无可名状的痛直刺他的心。李凹斗愤然起身，急冲冲爬上了纪念塔……

　　李凹斗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温暖如春。工友们围在他的周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见他醒来，大家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在媒体和有关部门的关注下，他们的工资已经全部结清。

　　明天就可以平安回家了，今年可过了一个好年。工友们欢欣雀跃。

　　见鬼去吧！老子这辈子再不进城打工。李凹斗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粗话。

　　病房外，雪后初晴。屋檐上的水滴滴嗒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