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条蜿蜒的泛着白色的小路一直从村子里延伸到很远的公路上，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能到县城。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清晨，往往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整个村庄会被雄鸡唤醒。勤劳的人们在这里不是以时钟为时间的标准，他们往往以鸡叫，以日头来计算时间。鸡叫的时候该起了，日头在头顶的时候该回去吃中午饭了，太阳在西山只露半边脸的时候那就该收拾农具准备回家了，在这时候家里的老人们通常就会使袅袅的炊烟一直飘呀飘，直到挡住了太阳的另外半边脸。在这时候，树木的清香、淡淡的烟火气息，农家的秸杆味道会让清凉的晚风送的很远很远。空旷的田野里各种植物的味道在气流的对换当中飘进村落。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想想都会让人陶醉。偶尔的犬吠、小儿的啼哭，老人哼着小曲摇着那比自己还要老的摇篮哄着孙儿入眠。没有哪位画家能画出这幅绝美的图画，没有哪个音乐家能谱出这么和谐的乐章。诗人？哪还有诗人！这里没有诗人，不要没来由让诗人破坏了这里的宁静，这本身就是一首诗。没有风涛云涌的波澜壮阔，只有小河潺潺的呢喃细语——欢快流淌或轻声的呜咽。这里就是杨远山出生的地方，这个村庄叫凤鸣山，一个以山命名的山脚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杨家祖辈本由外地逃荒来到这个地方，这是江南一个依山傍水、景色秀丽的村庄。杨家的祖辈便在这里盘根落户，村里人看外乡人可怜给了几亩水田。至于旱地，便到背面的山上去开荒。刚开出的旱地沙子多泥土少，只适宜种些花生大豆什么乱七八糟的五谷杂粮。到杨远山的父亲手里，由于祖辈的精心侍弄，这几亩地都成了成色不错的上等地。

　　可是后来，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村里便收回了这些土地说要重新分配。经过了那个动乱的年代，凤鸣山的人们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淳朴厚道了，抛去了单纯，凤鸣山的人们失去了很多很多。没有人知道自己变了，那是因为大家都变了。杨家单门独户，在凤鸣山自然没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在抓阄当中作了一点手脚，于是分到手里的多半是没人要的低产田。大队部主任帮你在合同上签个名，这合同就生效了。杨父是个性格固执，脾气直率的人，但对于此种现象却敢怒不敢言。这里亲连亲，农村婚姻状况落后，本村通婚的也很多，就象几棵大树生长在一起，时间长了土里的根盘根错节，紧紧地绞在一起，惊动了一家便牵扯上一大片。农村人善良、淳朴、老实厚道，但是一旦撕毁了脸面，谁也不能否认还存在野蛮的另一面。于是留给外姓人的也只能是忍气吞声、有口难言。

　　杨父好象从此丧失了生活的热情，干什么都是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样子。在远山上初三那年最终得病郁郁死去。杨远山清楚地记得那年陪父亲去医院的情景。县城的医院和乡卫生所是不能比的，他和父亲挂了号便排在门口等，坐诊的据说是一位专家，当然眼下的专家满大街都是，至于真假那就不得而知了。是呀，不信你就甭来，也没人会稀罕。可是远山怎么能不来呢，父亲的身体不适是在去年春上，刚开始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小指使不上力，杨父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等到后来，整个右手麻痹，慢慢胳膊，然后是左手，好象都开始失去了知觉渐渐地无法下地干活了。这对于一个农家的汉子是无法容忍的，农家的人闲不住，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再说了田地里的活干不了了还靠什么活着呢。乡卫生所查不出病因，反正只是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休养休养就会好的，于是打了几针，抓了几副中草药。谁知后来怎么也不见好，中草药一直吃，中草药里面的蜈蚣都熬了二百三十多只了。医生嘱咐说还不能沾荤腥，也真是难为了这条汉子，坚信医生的话。可结果呢，这些毛病没好，到后来渐渐地严重了，胸部也感到气闷呼吸也慢慢困难起来。这下实在顶不住了，只好到县城来。

　　轮到远山父亲看病的时候已是中午十点半了，医生问了一些话也不敢下什么判断，只是建议父亲去做一下全身CT.远山到咨询台那边一问，乖乖，一千多块，父子二人怏怏地回了家。远山父亲第二天再怎么劝也不肯到医院里去，直到远山的母亲哭着跪在地上，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几声，竟没有说话，眼里却飘忽着些许绝望的神色。父亲终于住院了。为了省钱，住的是一间八人合住的大病房。父亲对远山说这人啊，不管啥时都有两个地方不能进，那就是牢房和医院。远山在陪护期间倒也见识不少。2号床位是个老头，据知情人透露，是县城里扫大街的。老人退休了在家里闲不住，他倒不是由于穷，再说了也不想儿女负担。曹雪芹的《好了歌》唱的好：古来痴心父母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儿子西装革履，一副有钱人的模样和气派。他经常到医院来在病房里时不时地踱来踱去，手机一响，拿起来就骂娘，声音大的出奇也不怕影响了别人。老人是扫大街被货车撞折了腿，已躺在医院两个半月了。每天夜里，老头的呻吟声让人听了心悸。陪护的老伴就骂，骂开车的人，也骂自己的老头子。急了就说，死不了你，叫什么？还让不让人活了！老头便忍一阵，过一会儿又呻吟，老太太又骂……

　　远山整夜地睡不着，有时睡着了便做恶梦。白天，那2号陪护的老太太急着找人打麻将，回来便骂老人是嘘惊。说医生被你呼唤来摆弄去都烦了，这么大的人一点痛都不能忍，人家也够辛苦的了，医院又不是你家的，医生这么多日子都说没问题，就你会叫。远山想这老太太真是怪怪的，不心疼丈夫，倒心疼医生护士。可能是时间久了也麻木了。可又过半月拍片结果出来了，说老头腿神经被撞断了的腿骨压迫，导致疼痛难忍……那一号床的人远山也没打听，倒是老太太自己说出来，那家伙病一见好便跑了，如今还欠医院2000多元……

　　住了一周，医院来了几个实习生。那天有个实习生便跟远山的父亲聊天，他神神秘秘地说，二号床是公款医疗，医院不肯尽心治，拖时间久点放点公家的血，这年头医院也不能不讲点经济效益。至于还要躺多久，杨父也不敢问下去了。这事可能医生也不知道，不知道医院的领导是咋个想法。时间久了，大家彼此混熟了，于是便在无意中间让远山父亲听到了自己的病情。当然这也是真实的，远山的父亲是治不好的，是神经运动元出了问题，这是一种绝症。只所以留在医院，一是医院要赚钱，二是由于这种病例少，让几个实习生多见识多了解。远山的父亲听说后，一脸的平静，对远山说：孩子……咱们回家！

　　远山不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在土地里耕耘、泥水里打滚的人人有他自己的活法，然而这活法中有多少流失的梦想与渴望就不得而知了。生活是喜欢开玩笑的，即使是那些让人玩不起的幽默总也不知不觉之间无法让人幸免。当自己有一种对生活调侃的意味时，远山发现他失去了许多引以为戒和引以为豪的东西。曾经说过的那些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事的话都随风而逝了。是啊！又有谁能做到呢？这个问号很大甚至于大到包容了许多虚伪和丑恶。这个社会如此，整个环境如是，你又能怎么样，可能也要象项羽一样“若奈何”吧！父亲很痛苦，远山也很痛苦。久而久之父亲在医学的领域里找不到答案和解脱就相信起鬼神来。于是他就去请大神。        

　　终于有一天，父亲躺在床上不能起了，他便叫远山去请。远山感到屈辱和无奈。他惭愧让父亲花了那么多钱让他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无神论教育，他是多么明白这一套是无用的啊！可他看见了父亲那一双绝望的眼睛。神明啊！如果真的有神明，在文明的世界里就多一些浩荡之气。岁月流失了许多想让人终生保留的东西，但却让人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意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难道说这世间的事情总是和人的意愿格格不入吗？

　　神没能留住父亲。他绝望了。远山知道，父亲本来是一点也不相信鬼神的，可能在人生迈不过的门槛上彷徨了、失落了、手足无措了才想起了这些。他不怪父亲，真的。谁不想活着，谁不想好好地看着儿女长大成人，享享膝下弄孙的天伦之乐。然而，当一切都深感无望时，父亲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怕给家人带来更沉重的经济负担，怕家人那种悲伤而又怜惜的面部表情。那天他平静地嘱咐妻子：儿子交给你了，让他好好做人，读好书离开凤鸣山。远山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相守三十年的老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远山和母亲跪在父亲的身旁。他呆呆地望着父亲盖着黄裱纸的脸，下唇咬出了血。

　　泪，流了一脸；心，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