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十岁小女书

为十岁小女书

　　一

　　小女十岁，取名晓哲。

　　晓哲生于冬天，那天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美丽的精灵就在这晶莹剔透中降临这个世界。

　　初生的女儿，面色绯红细嫩，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小嘴红润润的看得见明显的唇线。晓哲终日酣睡，睡态安详自然，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准备让妈妈安心幸福。

　　晓哲的爸爸姓陈，为人正直，是这个小县城的一个变电站的工人。爸爸不善家务，爱女心切却不知如何插手，未满月就想抱着孩子睡觉，却在大冬天害得女儿感冒。大男人气的爸爸因为这个，乖乖地挨了妈妈好一顿说。

　　晓哲的降生把家里搞了个天翻地覆，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忙碌着。爸爸学会了洗尿布，每天一大盆，从不抱怨；爷爷奶奶争着来看孩子睡醒没有；妈妈卧室的窗户上钉上了厚厚的布帘，那是爷爷的杰作，因为月子里的妈妈不能受风。

　　晓哲自此成了爷爷生活的中心，一直到晓哲四岁。爷爷对晓哲所有的要求是有求必应，终日牵着孙女的小手在门口溜达，一老一小几乎成了邻居眼睛里不变的风景。

　　爸爸妈妈两地分居，一岁断乳后，晓哲跟爸爸和爷爷奶奶在县城生活。到了星期天，妈妈才能回家见到宝宝，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母女就开始了这种时分时合的生活。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了。

　　因为这个原因，晓哲失去了原来的幸福家庭，跟随妈妈到了北京。

　　我亲爱的孩子，妈妈一直在自责。因为大人的原因，使幼小的你受到伤害，这是妈妈在终生的奋斗中最大的遗憾。我希望你坚强，希望你善良，希望你宽厚待人。所以妈妈在你十岁的时候帮你回忆，替你记录，爸爸及家人曾经给与你的爱一点也不亚于妈妈。

　　我知道让你幼小的心灵去接受这些太过沉重。你只要知道，爸爸妈妈是离婚了，但这并不代表你没有爸爸在爱你。事情很简单：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只不过，爸爸妈妈离婚了。

　　二

　　到北京的第一年，我没有带晓哲。当时因为没有明确的奋斗目标，生活也比较辛苦，所以留她在老家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我那时住学生宿舍，每每夜不能眠，质问自己，这样留下孩子独自闯荡，到底是为了什么。半夜里经常泪如雨下。

　　次年夏日，我回家休息。一进家门，晓哲从后院出来，满脸都是爷爷灶台的烟灰。因为爷爷奶奶并不懂照顾孩子的营养，也或许只是因为妈妈不在身边，多半年没见，晓哲还是那么矮小。心头一酸，我抱着孩子就哭，一周内托人卖了单位的集资房，我整理包裹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离家到北京的那天，没有买到火车票，我们母女坐长途汽车到北京。

　　在六里桥下车出站的情景，妈妈终生难忘。

　　妈妈一手托着箱子，一手牵着你，另外还背着一个背包。这是妈妈将近三十年的所有历史。那时晓哲长的瘦小，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很多。长途汽车站的人又多又乱，出站的路口摆着乱七八糟的小摊，地上布满瓜果蔬菜的垃圾和污水，妈妈顾了你顾不了包裹。怕你走丢，妈妈不敢撒开你的小手。你跟着妈妈走，没有在糟杂的环境中哭闹，看着这么大的车站，你说：妈妈，到北京了吗？

　　走在肮脏的长途汽车站，托着沉重的行李，看着你怯怯的摇摇摆摆的步子，妈妈心头酸酸的。我告诉自己，亲爱的孩子，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开始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建造我们母女二人的避风港，尽管妈妈并没有强壮的臂膀。

　　三

　　晓哲来北京那年的冬天，有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我送晓哲去幼儿园。大概七点钟的样子，天刮着好大的风，冷极了。我们站在马路边上等出租车，了解北京的人都了解北京的风，发起脾气来真是可怕。我把晓哲抱在怀里背风站着，一阵一阵的狂风刮得人站立不稳，我们只好躲在停在马路边的汽车后避避风。

　　越是坏天气越是没有车，二十分钟了，还是没有车。我问晓哲：“晓哲，冷不冷？”晓哲说：“妈妈，我不冷。”

　　刮过来一阵风，我摇晃了一下，晓哲说，妈妈，我站不住了。我说，你紧紧抱着妈妈，没有事的。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们就这么干等，我也眼看就赶不上上班了。那种焦急的心情被呼呼的寒风吹成了诅咒，我诅咒着这坏天气，又气燥又无奈。那一刻，我想，孩子，妈妈一定要挣钱买汽车，开车送你去上学！

　　后来我们就在路口转悠，希望能捡到路边刚下客的出租车。转到罗马花园门口的时候，发现有车开进去送客，我们就在路边等。当时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是一个穿着白色帽衫的外国人。不多时，出来一辆空着的出租车，老外示意我们上，我对他说：你坐吧，你先来的。他说：“你坐吧，你有孩子。”

　　我非常非常地感激他，一直以来。如果你曾经带着孩子如此无奈地在寒风中等过，一定可以理解我。可惜，我后来在罗马花园呆的整整一年里都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外国朋友。

　　后来也遇到过这样的好心人，甚至有一次，一位因为下雨生意比较忙，赶着去宾馆拉常客的的哥看到对面路边等车的我们就掉头回来接我们上车，并且对我说：我也有孩子，知道带孩子不容易，我先送你们再说。

　　我心头的感激无以言表。

　　孩子，之所以妈妈可以闯过艰难困苦走到今天，是因为这许多爱心一直在温暖着我，给我毅力和决心，我们才有可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安家落户。

　　四

　　晓哲很细心，知道妈妈爱忘事，总是出门时提醒妈妈有没有带钥匙和钱包。

　　晓哲很懂事，周末上完周托回到家，妈妈还是要去上班。她总是听妈妈的话自己呆在家，上午起了床吃了妈妈准备好的早餐就自己玩，一直等到妈妈回家。

　　晓哲很关心妈妈，看到妈妈生病，就说，妈妈我给你拿药。有一次我不小心后腰蹭到厨房的门把手，蹭破皮的地方渗着点点血迹。晓哲看到了，说妈妈你疼不疼？然后担心地一直呆在我身边。

　　那时我在做在职研究生的班主任，周末上大课，只好带着晓哲去上班。晓哲很乖，坐在后座不吵也不闹。连上课的老教授都说，你真是个小研究生呢！班里的叔叔阿姨也都喜欢晓哲，一下课就带她去买好吃的，每周大家轮着带她。那时候的研究生课堂就像我们的大家庭。

　　孩子，你在那个时候只能上周托，周末才能见到妈妈，因为妈妈要工作。你没有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玩具，因为妈妈没有钱。我们两年搬了四次家，因为租别人的房子没有办法。你那时候那么乖，没有哭闹过，没有生过病，在妈妈为房租发愁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让妈妈烦恼过。

　　我们最后一次租的房子在和平西里，一个单位内部的家属院。

　　有一天，买菜回来走到家属院门口，从我们身后开过去一辆车。

　　晓哲问我：妈妈，你会不会开车？

　　我说，妈妈不会，开车要去学驾照。

　　“妈妈，那你什么时候学驾照？”

　　“妈妈有时间就去学。”

　　“妈妈你快去学，现在就去学。”

　　“为什么？”

　　“等妈妈学会开车了，妈妈开车，我就坐在你边上。”

　　我心里就想哭。

　　我们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你失去了爸爸一家人的爱，而且不能每天和妈妈在一起。你那么羡慕每天被爸妈接送的小伙伴，那么羡慕可以坐在妈妈汽车里的孩子。这些在北京是那么普通，可是，妈妈给不了你。

　　我说，好啊，妈妈早早去学，妈妈开车你就坐在边上。

　　五

　　现在晓哲长大了，十岁了。个子长高了，也越变越漂亮了。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晓哲可以坐妈妈开着的汽车，可以玩自己喜欢的玩具，还喜欢弹弹自己的大钢琴。

　　晓哲好客，总是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同小朋友们分享。我们搬了新家后，家里经常有小朋友来做客，晓哲很喜欢做主人招待伙伴们。

　　晓哲好学，见什么想学什么。

　　晓哲在学校乐团吹长笛，深得教官喜爱。为了弥补在单亲家庭生活的不足，我为她选择了乐团，在这个集体中，她可以感受到来自小朋友和教官的大家庭的温暖，在演出的过程中，她可以增长自信心，我希望她永远都和别的孩子一样幸福。

　　晓哲很争气，长笛的学习进步很快，所以今年换专业教练了。隔着千山万水，她在网络那边为我吹笛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幸运的母亲。

　　晓哲总问我，妈妈你是五月回来吧，没错吧？

　　从小到大，晓哲都没有哭闹着把她的要求强加给我，我知道她想妈妈，可是她不直接说，也不闹，就是一遍一遍地问：妈妈，你是五月回来吧？

　　我甚至怀疑是上天故意这么安排，给了我坎坷的人生，又赐予我乖巧的女儿。让她在身边安慰我，提醒我，给我生活的动力。

　　是啊，多少次，因了晓哲，我对自己说，咬咬牙，没有过不去的河；因了晓哲，我对自己说，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能对不起晓哲；因了晓哲，我对自己说，不能心灰意冷，为了女儿要好好活着。孩子，你是我的天使，不然，我们的生活怎么可能演绎神话？

　　六

　　宝贝，你已经十周岁了。

　　在你懂事的时候，妈妈很想对你说：对不起。

　　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压力，妈妈给了你太多的坏脾气。想起你被妈妈劈头盖脸地骂，妈妈很后悔。你这么小，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你这么小，怎么可以承受那么多？你这么听话，却总是被妈妈骂！如果时光可以倒回去，孩子，妈妈只想给你更多的爱。

　　再一次离开你，妈妈必须这样做。

　　妈妈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障你在北京生活幸福，妈妈看到了，你做的很好很出色。

　　你已经十周岁了，妈妈要对你说，之所以妈妈再次离开你，是因为我要确切地保障咱们已有的生活可以持续拥有，妈妈要学习做一个真正出色的妈妈做一个优秀的人。对于生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借助，每个人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可以得到幸福。妈妈知道你也懂得这个道理，你已经非常努力。

　　七

　　十岁的孩子上小学四年级。

　　上小学四年级的我的晓哲，跟着妈妈见证了生活的酸甜苦辣。

　　十岁的晓哲，给了妈妈莫大的帮助，是妈妈心头莫大的欣慰。

　　吾有小女十岁，信手拾笔叙事，不由泪眼模糊中想念我远在北京的晓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