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烟花

　　我的生命开始倒计时，除了肚子里面的宝宝，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生活看似平静，不过妈妈每天还是偷偷掉眼泪，爸爸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弄出可口的饭菜。我已经离开了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我不想我有限的生命到最后看见的只有白色。

　　是的，其实我也想不通，那么罕见的绝症为什么会沾上我。不过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我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这几天总想着能留下点什么，至少走了以后，还有人记得我曾经来过。

　　我叫尤游，70年代末出生。自认还算是个美女。很臭美，3岁和妈妈上街，就开始吵着要口红。对音乐很敏感，所以我和舞蹈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许那是一种很浪漫的职业。

　　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我16岁，考进省城一家很知名的歌舞团。那时候的生活只有舞蹈，每天把自己的体能和灵感发挥到极点。快乐和幸福大于辛苦。很多人都想不通我那么娇小的身体怎么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只有懂我的人才知道，我在舞蹈里面融入了爱，所以我能在每个舞蹈中将它的内涵体现的淋漓尽致。

　　22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舞台，因为我想把最美好的年华和青春留给它。离开并不代表我不爱。少儿舞蹈中心的开张让我的灵感再次延续。当那些可爱的宝贝儿甜甜的叫你老师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成就感。那是另一种价值的体现，一种和在舞台上孑然不同的快感！

　　现在经常会想，如果周学伟没带楚楚来报名，如果楚楚对舞蹈没那么着迷，也许故事就不会有后续了。但是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你躲不开也避不了。不记得哪本说上曾写到过，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悲哀！那种悲哀的感觉比我现在要面临的死亡还让我窒息！

　　楚楚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唯一遗憾的是她不会说话，所以也听不见世界上任何美妙的声音。第一次看见楚楚就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躲在周学伟身后的她显得那么安静乖巧。当我像对其他宝贝儿那样，伸出手去触摸她漂亮脸蛋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好一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儿。周学伟告诉我，她女儿先天性聋哑，但是很喜欢舞蹈。虽然她听不见说不出，但是她还有双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她能看，也看得懂。他说全市所有的舞蹈培训学校都不收楚楚，恳请我一定帮他完成女儿的心愿。当时打动我的并不是他的这翻话，而是楚楚正专注的看着其他宝贝儿跳舞的眼神，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就如我痴迷舞蹈时一样，陶醉在其中。只是我没想到一个听不见音乐的孩子能把它理解的这么透彻。

　　楚楚已经没有刚开始来的时候那么羞涩。她也会偶而对你微笑的露出两个招人喜爱的小酒窝。会在下课后，轻轻的挥动她的小手，表示“老师再见！” 每次来接送楚楚的都是周学伟，他好象永远都那么忙碌。记不清我是先关注楚楚的，还是先关注她爸爸的。总之对他们我越来越好奇。当一个人的好奇心作怪的时候，往往也是很多故事的开始。那天下课时间过了很久周学伟都没来。楚楚好几次跑到楼梯口张望。结果都是失望的坐回原地。我陪着她坐在那里，其实和她单独一起的时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交流。楚楚突然站起来，在随身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我摸摸她的头爱怜的说道“聪明的小丫头，老师怎么没想到呢！”名片上印着****公司执行总经理头衔。原来他是真的很忙。电话通了但是一直没人接。我在手机上打上“爸爸电话没人接，现在肯定有重要的事情，不如老师和你先吃东西，然后再等爸爸，好吗？”拿给楚楚看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我看到她似乎很开心也很满意的笑了。这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知道了楚楚妈妈的故事。楚楚妈妈是一个名叫闻绮的漂亮女人，当年大学毕业后，有众多追求者的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嫁给了穷的只有一辆自行车的周学伟。因为闻绮相信周学伟一定能给她幸福。当然，周学伟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让闻绮幸福的资本。其实闻绮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不过周学伟也就是凭借自己那一股不靠任何人的倔劲才有了今天的成就。那时侯的他们是真的同甘共苦一路走来。在最艰难的时候闻绮陪着周学伟过着啃馒头喝稀饭加咸菜的日子，江南水乡出生的闻绮在北方没有暖气过冬的屋子里，躲在周学伟的怀里冷的瑟瑟发抖也没埋怨过半个字。在他们的爱里只有彼此。就是天天吃烤红薯也是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阳光总是在风雨后出现。就在所有人都开始祝福他们，为他们感到欣慰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前面所经历的困难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时候闻绮已经有了5个月的身孕。体型娇小的她肚子看上去也不是很明显，所以仍然坚持每天上下班。那天的天气差的不得了，北方的冬天黑的也似乎特别早。闻绮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让周学伟接她下班了。因为闻绮想那样的话，周学成会把很多时间浪费在挤公车上。她是心疼她爱的男人。也许大家都在往幸福的路上奋斗，很多事情都被忽略了。闻绮毕竟只是一个弱小的怀有身孕的女人。在面对两个拿着匕首将她逼到死胡同的男人面前。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当两个畜生提起裤子满足的从闻绮身上爬起来时，如果不是想着肚子里还有周学伟的孩子。倔强的闻绮一定会选择一头撞死在墙上。当闻绮出现在周学成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崩溃的。闻绮醒来后除了那句“孩子没事吧”，就再也没有开口了。这种事情的发生往往让男人显的那么软弱和无能。他们比女人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闻绮沉默，周学伟也跟着沉默。其实那时候对周学伟来说内心的压抑有可能更胜闻绮。毕竟他是一个从偏远小山村走出来的男人，他们祖祖辈辈那些个传统保守的大男子思想也让他饱受煎熬。不能想象他们是怎么从那段时间里熬过来的，那也是被周学伟想刻意遗忘的日子。大家也许都以为楚楚的出生会给这个好久没有生气的家带来一点欢乐。可老天偏偏又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在楚楚2个月大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她对嘈杂的声音没有半点感觉。她也从不和其他孩子一样张着嘴巴“阿阿呀呀”，残酷的事实再一次将他们打回原形。如果说被强暴是闻绮一辈子抹不去的伤，那楚楚的先天性聋哑是让她伤的体无完肤的真凶。虽然周学伟一次一次告诉她，楚楚的问题与她无关，但她还是一次一次肯定的认为，如果不是那晚的遭遇，楚楚是不会这样的。烈性子的闻绮将所有罪过归纳给自己。她让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就再也没出来过。从那时候起，闻绮开始变的神经而敏感，经常彻夜彻夜的不睡，楚楚哭，她也跟着哭。楚楚笑，她比楚楚笑的还大声。当然她清醒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周学伟不在家她会把楚楚照顾的好好的。就是这种时好时坏的现象折磨的周学伟近乎疯狂。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事情，哪怕是他们最亲的父母他也不允许。他承受不了谴责、同情、和别人的议论纷纷。曾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周学伟就是一个十足的自私的王八蛋。但他没有放弃闻绮，没有放弃楚楚。他做到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一切事情，他也坚强的撑起来让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岁月。虽然闻绮的病情还是不稳定，楚楚也无法治愈。每每当他拖着沉重的躯体回家时，看到闻绮准备的可口的饭菜，他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次没能按时来接楚楚就是因为闻绮又一次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将自己的手腕划开了长长的口子。

　　那是周学伟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像个孩子。也是他唯一 一次跟我说着他们的故事。一个压抑了太久，一个独自承担这一切压力的男人。看见他懦弱的一面，在你面前他毫无保留的让你看见他最不愿意给人看见的伤口，任何女人的心都会为他碎的。我像搂着一个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孩子一样搂着他，看着他流泪以后睡去的脸，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他夺去我心里蕴藏的点点滴滴的爱。如果不是我，不是我硬往他们三口之家插上一脚，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我能平静的接受绝症这个事实，是因为我相信，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我对周学伟的爱一发不可收拾，我自私的认为，我的爱没有错，我的本意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爱是我无力承受的，而且这种爱本来就是在伤害所有人。谁又能说爱不是自私的呢！和周学伟的感情开始也只限于精神上的交流。我只需要听他倾诉，帮他承担那份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担子。在他无助的时候陪着他，在他高兴的时候跟着他开心，我们还会在某个假日带着楚楚去郊外游玩，带着她上游乐场，我相信那时侯的我们真的很幸福，幸福的我以为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之间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我感觉欣慰。我们谁也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上，我们在糟蹋着闻绮的感情。往往幸福的开始会引起一段更痛苦的结束。

　　又是个愉快而晴朗的周末，按照原计划，我和周学伟准备去周边一个小镇出游。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在兴奋和期待中到了目的地。游玩的过程无疑是快乐的。我们手牵着手穿梭在人群中。那一刻，我们眼中只有彼此。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声说话、大声的笑、大声的叫。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让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他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可爱宝贝儿的爸爸，我只想他那一刻是属于我的。当酒后的他开始亲吻我的时候，我们都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再也回不来了。清晨从窗帘缝隙透进房间的阳光是温暖的。清醒后的我们互相拥抱，就怕一不小心会失去对方。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是一个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事实。它会随着我的生命结束而终止。

　　等我们满脸洋溢着幸福回到现实中的时候，等待我们的是一场惩罚和无法解脱的罪过。我知道整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楚楚和闻绮出殡的日子。我疯了般跑到现场，看见的只是楚楚和闻绮遗像中留下的笑容。我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我的出现不但遭到所有人的谴责，而且往周学伟已经破碎的心再捅了一刀。我记不清楚我是怎么被那些人团团围住，也记不清他们是如何羞辱我的。我只记得当周学伟大声的痛哭着叫我滚的时候我双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我梦到闻绮在黑夜中等着下班回家的周学伟，守侯他们的家，看着时间一刻一刻流失，可怜的闻绮已经没有耐心，她失去了全部理智，打开了家里的煤气。抱着熟睡的楚楚说道“宝贝别怕，妈妈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们，妈妈马上带你去找他”。闻绮就这么简单结束了她和楚楚的生命。也许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闻绮是清醒的。我在尖叫声中醒来。当闻绮在无助的黑夜感到害怕的时候，就在她需要周学伟温暖的怀抱来保护她的时候，我、周学伟正在另一座城市的某一个黑暗的角落，忘情的释放自己的感情，我们做着违背道德遭所有人唾骂的事情。我怎么能原谅自己，周学伟怎么能原谅自己。

　　虽然他那一个“滚”字说的我心如刀割。但那又如何。自己的错只能留给自己来承担。

　　我没去找周学伟，他也没有来找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违背意愿的在一起就是个错。我每天都在为自己的错忏悔。

　　知道我的病情已经是故事发生后的一年零四个月。去拿检验报告的那天天气格外的好。很久没打扮的我还刻意的在脸上涂了点让自己看上去能显得有朝气的淡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征兆？医生说出病情以后她肯定没想到一个才28岁，正处在大好年华的女人，会如此平静。平静的让医生都有点害怕。我的大脑在此时应该是没有记忆的。走出医院后，我的眼泪很自然的掉了出来。我真的没有哭。我真的不想让眼泪掉出来。在无意识中，我似乎到了一个很熟悉而又很陌生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看到一年多没见，消瘦的我都快认不出的周学伟的时候。心碎了！我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事实，其实看到他的那一秒，一年多以来所有伪装的防线都击毁了。原来对他的爱从没减少更不会忘记。只是我把它藏在心底，越积越深。

　　很庆幸，在我最后的岁月里，有周学伟一直陪着我，陪着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情，虽然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但我已经走完了每个人一生中走的路程。当周学伟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当他告诉所有人他要与我并肩奋战的时候，当我几次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他拉着我的手流泪的时候，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每天在都在回忆我们的点点滴滴，那么甜、那么酸、那么苦、那么辣。

　　现在我天天祈祷，祈祷老天能让我和周学伟的宝宝平平安安的出生。那样我也就不会带着遗憾闭眼了。我能留给周学伟的也只有这些。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周学伟带着我们的宝宝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宝宝和楚楚长的很像很像……

　　学伟，我快走了，以后好好爱我们的孩子，我到另一个地方去找闻绮和楚楚。我会代你好好照顾她们的。

　　你要好好的继续生活下去……

　　尤 游

　　2006年9月9日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