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瞬间飘然而去

生命在瞬间飘然而去

　　黄土高原的十月是金色的季节，遍山漫野的野菊花，它们好象在一夜之间长満了坡坡坎坎，到处一片金黄。柿树上已没有了果实，而柿叶红的透亮。北京的枫叶也不过如此吧。

　　农人们都在地里忙活着。玉米、高梁都收的差不多了，小麦已长出一支嫩叶，在润湿的土地里摇曳着。

　　我坐在摩托的后座上，高兴地指这说那，宇文一边骑车一边和我说笑。我们俩是一对强强组合，是全所最年轻的一对搭挡。今天我们去红西砖瓦窰第五次，终于逮住窰主，收回了四千元的税款，心里象攻下一道难题那么舒畅。他不由得加快了车速，我也没有接拦他。

　　到了红西村，村道上也没有行人，我们的车一晃而过，没有减速。下V型坡时，却忘了坡下拦速的两道水泥梁子。碰到第一道，我“啊”了一声，翻过第二道，我便一头栽了下来，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时，我已躺在路边小卖部的屋沿下的砖地上，身下铺着一些废纸箱。睁开眼，脸前一圈人头。听有人说“醒了，醒了，睁开眼了。”又有人说，“这人头上流出血了，这下不怕了。”我明白，我刚才是死过去了。

　　“骑车带你的那人是誰？是不是跑了，怎么找车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跑了？”一位老太太问道。我想回答她，可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声来。

　　我伤的不轻啊，要是死，我刚才就走了，死就这么容易，竟毫无知觉的去了。不由我想大哭，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淌了下来，可我无力抬手去擦。

　　乡亲们七嘴八舌，问这问那，又有人劝我别哭了。我的眼泪越淌越多，我象个死人一样躺在这台阶上。

　　宇文回来了，骑着摩托，身后跟着一辆新的时风车。他把摩托在我身边停下，动手来抱我，脸色煞白。有人拉住他，让他先把摩托放上去，然后他上去，我就躺在他的怀里，他用衣服护着我的头，我浑身难受，呻呤不止，四十里路好漫长。

　　到了医院，所长和家人早就等在门口，担架也预备了。宇文不敢看大家的脸，只跟大家一起乱跑。到了CT室，我全身发抖，牙齿磕的厉害。在给我换鞋套时，开始呕吐，狂吐不止，把CT室吐的全是怪味。医生说“不好，这人脑子有问题。”空气凝重，不顾酸臭，我被放在CT床上。

　　从CT室又吐到急诊室，挂上液体，插上氧气，我仍狂吐不止。家人哭泣了。我想，我完了，这是老天让我回来和大家见面的，可我又不能说话，我该咋办呀。泪水又流了下来。抽泣声，忙乱的脚步声，我脑中一片混乱。

　　“是车祸吗？肇事者在那。”有人问，没人答。

　　第二天，我能说话了，只是简单的字，浑身没劲，天悬地转，稍有人动一下我的床，我便无法忍受，大喊难受。吊针、氧气依然陪我，水米未进。

　　同志们陆续来看我，各样水果补品摆满了我的床前过道，劝我好好养病，别担心工作。我只能点头应答。

　　第三天早上，所长带着全所同志来看我，说“你安心养病吧，现在实行医疗卡制度，局里也没这项开支，我把所上仅有的两仟元经费拿来，你先用吧。不够再说。”我们坚决不收。

　　推来让去，我只得收了。这时，我一眼看见宇文，他在人后默默地站着，不敢走近来，我招手叫他，他才过来，我说：“我的票还在你车上呢。”他一惊，接着说：“你放心，都在我那儿，好着了。”

　　下午，医生确诊，我没有大的问题，只是头内有淤血，头皮有肿块，是轻微脑振荡。要好，就得一个慢长的吸收过程，是一个时间问题，要休息一段时间，坚持吃药，不会出什么意外。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大家都挺忙的，这样陪我，我不忍，坚决要出院，家人拗不过我，同意回家，带了许多药。

　　在家里，我仍然晕，不能走路，心情放松了许多，同事、朋友有空常来陪我说话，我气色也好了不少。

　　直到第十天，我才觉得头痛。这么多天，我头都是木的，失去知觉，多可怕。

　　就在这天下午，所长来了，他问了我的一些病情，然后严肃的对我说“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千万别激动，”看着我，又说：“宇文死了。”

　　“什么？”我一下抓住他，“你别胡说。”我大叫。妈妈从里间跑出来扶我坐下。所长眼里含满泪水，“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今天又不能不告诉你，明天下葬，今天下午送情。”我又晕过去了，胸口憋闷，喉咙堵死，我“啊”“啊”地哭不出声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声呐喊，“老天为什么这样对我们？”

　　原来，我的票丢在农用车上，宇文找车主，才知道那车去西安厂家大修，还没回家。他立刻坐车去了西安，到西安后，好不容易到了厂里，又告知去了修理厂，他又跑到修理厂，找到车主，好在票还没丢，他才放下心来。这时天已经黑了，车主劝他明天一起走，他不肯，明天还要上班。执意赶上最后一班车，到县上已是零点，过马路回家时，被酒醉的司机从身上压了过去，票还在手里拿着。

　　出了大门，全所人都来了，车上绑着一个大花圈。

　　到了灵前，我没有三鞠躬，而是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当两个孩子举起纸棍答谢时，我扑过去，抱住他俩，放声大哭，“是我害了他呀，老天，你要我的命，就不要叫我醒来，为什么放过我，不放过他呢？”

　　我被拖出灵堂。我又去看红梅嫂子。

　　红梅嫂子躺在南窑的炕上，脸色腊黄，已没有力气，这突入奇来的打击太重了，把她击倒了。我拉起她的手，四行眼泪对流。“是我害了他，我怎么能不管票呢……”

　　生命如此短暂，在一瞬间就飘然而去了，留下的也只是个空壳而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