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刚洒过一阵雨,雾蒙蒙的。这是一个周日的傍晚,二乔推着自行车浑身湿漉漉的走进了家门,人还没进门,就站在门外把书包扔到了堂屋里,接着,把自行车支了起来,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修自行车后架和轮子之间的泥。
刚才的雨不大,近一个月以来天气旱的厉害,很快,地上就干了起来,空气中迷漫着一种湿湿的土腥味。天气闷热的紧,二乔搞的满身是汗,今年真是怪了,怎么冬天会这样的热呢,这种天气和以往真是相差太大了,他站起身来想脱掉外套,就见一个穿的光鲜体面的人向他家门口走来。那人老远地就向二乔打招呼,二乔也不敢认,在乡下,这样穿戴的人极少,二乔隐隐约约听出是张春的声音可又拿不准,不可能吧,那个整天鼻涕拖的老长的,大冬天没有棉袄穿,到二乔家还是二乔娘给他一个破线衣的家伙一定不会出息成那个样子的。走近一看,二乔愣了半晌,保持着拿着一个泥棍子的站立姿势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倒是张春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二乔上下打量着张春,半天没说话,就一直用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张春有点发毛,就说,你小子在看什么呢,湿衣服不换呆在那儿看我干什么,不是有病了吧。说着,把右手伸到了二乔的脑袋上。二乔笑骂道:“你他妈才有病,你不是发烧了吧,从哪借来这身行头,这才出去几天啊?”
张春脸上讪讪地笑着,嘴上说“我都出去快一年了,还几天?要不是过年,我也不会回来的,在外面还自在一些,没人管!”
二乔说,时间过的真是快,一晃就真的是大半年了,你刚回来吗?
刚到家。张春道,我一放下行李,妈都没喊就往你家跑了。张春的父亲死的早,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和妈妈,妹妹张梦还在上小学。
看你穿的,就象个新郎似的,我还以为在哪相亲回来了呢。妈的,搞的这么跩.张春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胸前的领带随之晃了晃。说,在外面嘛,当然要搞的象个人样子,要不,也让人家瞧不起不是?
二乔笑着应声又俯下身子继续弄车,不经意看到了张春的皮鞋,二乔笑骂道,你这不知贵贱的东西,你妈在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受苦,你在外买这东西。刚下了雨,你当胶鞋穿哩!
张春拍了拍二乔的背,你太他妈落伍了,现在在外面哪个不是把皮鞋当着草鞋穿,你还在读书呢,搞的他娘的象个正宗的八路一样。这双鞋也不贵,也就二百来块呀。你要是象我一样出去打工,保证你也和我一个样子,真是三天没见,你就成了书呆子了。张春的家庭相当困难,由于父亲死的早,妈妈拉扯着两个儿女,在外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家那个瞎眼婆婆也帮不上什么忙,无奈婆婆是个极好的人,张春妈也不忍心作践她。年轻守寡的她知道,当初,她的婆婆把她的丈夫也是这样带大的,女人知道心疼女人,所以婆媳俩平常没有红过脸,更别说吵架了,婆婆眼睛瞎了,只看到微弱的光,走路做事都不方便。张春妈凡事也不指望老人,外面的活再累,回家也要锅碗瓢盆地忙个不休,也真是难为她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都白了一小半了。有时天黑了回来,自己还没放下肩上的担子,就听见屋边的猪圈里传来了嗷嗷的叫声,自己顾不上烧火做饭,就得收拾猪盆喂猪去了。家里没有别的收入,过年过节的,这两口猪也能让这个家有些盼头。
这是一九八九年底的腊月的一天,今年的天气真是奇怪,往常象这样早是冻死人的天气了,可今年还是不太冷。相反的,今天的天气还特别的闷,好象又要下大雨的样子,张春就催着二乔去换衣服,你小子就别逞能了,现在好象扛的住,过几天,别大过年的在家装死。二乔笑笑,转身去换衣去了。
张春象进了自己的家一样,熟练地摸到了电灯开关线,拉亮了灯,灯刚亮,外面还隐隐地有点光,显的很昏暗的样子。张春就在堂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来,从西服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吐出来,换了衣服的二乔站在房门口看着有些发呆,张春娴熟地又挑出一支烟扔给二乔,二乔摆摆手,张春就笑着说,你丫的,装什么纯,跟我,你还装什么装?二乔不好意思地拣起张春扔到地上的烟,在大拇指上弹了弹,跑到张春的对面坐下。二个人太久没见了,二乔都觉得不太认识这个昔日最要好的伙伴了,他们是什么关系啊,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啊。自打出生以来,他俩就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属牛的,同龄。张春长的比二乔要高点,在学校的时候,张春是名副其实的老大,跟着这个孩子王的屁股后头,二乔占了很大的便宜。从小到大,在学校,没人敢动二乔一个手指头。那还不是有他张春在吗?就这样,一直到初三。张春家实在供不起张春读书了,再说那会儿到处也在疯传以后读书没用了,就是考上了中专或大学,以后也不包分配了。国家不包分配在农村是个什么概念啊,其实在农村,人们要想走出去就只有两条路,那就是当兵考军校,要不就只有去读书了,于是读书就成了许多农村人心中的一个死结,家家户户都盼望着祖上的坟头有那个运气。究其实,又有多少人走出去呢。可是,这是一个盼头,谁又能轻易放弃儿女的前程和光宗耀祖的那种思想呢。可是如今一听说不包分配了,乡下人的念头也断了,还不如趁早出去打工,给家里贴补一点家用。读书无用论渐渐从这块土地上蔓延开来。张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出了校门。从此,二乔孤单地一个人上学下学,那些受够了张春欺负的同学们渐渐就对二乔横眉竖目起来。
前两个月,二乔被同班的杨成打的鼻青脸肿的,二乔起先也不还手,那个罗志宏就一直在一边起哄,打呀打呀,打死这个小兔崽子,叫他让张春欺负我们,现在看他还去靠谁?二乔被打急了,就在地上捡起一个砖头猛地向杨成砸去,转眼间,杨成的头上就涨起了一个鸡蛋大的一个包。那个罗志宏一看出事了,吓的一溜烟跑了,只气的杨成到处找砖头报复,这时幸亏老师们赶过来,拉开了他们。
那一天是张梦扶着二乔回来的,上小学五年级的张梦看到二乔被打成这个样子伤心地哭了,他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感情特别的深。她是听班上的人说初三那边有人打架了就出来看,没想到是自己的二乔哥,看着二乔的捂着脸,张梦心疼的不得了,就忙着把二乔扶了回来。
二乔今天骑自行车回来的时候,杨成还低声地对二乔说,小子,你有种,有种你就在学校前面的树林那边等我。二乔听说了,一溜烟地骑着车跑了,他知道,自己不是杨成的对手,上一次是走了狗屎运了,刚好碰到了一个砖头。谁知天公不作美,路上下起雨来,有一段路是土路,泥卡在车轮里实在骑不动了,二乔只好往家推,想想又怕杨成跟后面撵来,就扛着车子往前跑。搞的他一身的臭汗。回到家就碰上了人模狗样的张春。
二乔就在这昏黄的灯下和张春闲扯,张春就和二乔吹牛,你小子没到外面算是白瞎了,这小小的塘北村把你耽搁了呀!二乔笑笑,他知道这小子一向吹牛是不打草稿的,你要是点破他了,那他就要跟你没完没了的解释,直到你说相信了为止,谁还敢不信他。
北京好多好多的人哪,张春满脸的神往。那样的人活着才不算是白活,我们在家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呀,到那儿统统算个屁。可是人心不足啊,就那样,还有那么多的人不满足。
二乔有些疑惑,说,人家满不满足管你屁事,你吃饱了撑的。真的,你在外能吃饱吗?
张春满脸的不屑,吃饱?嘁,你有没有搞错。就为了吃饭我才跑出去吗?你他妈也太小看我了,二乔伸手向里屋指了指,张春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下鬼脸,小声说,我不知道,你妈在家的。嘿嘿!二乔横了他一眼,张春继续说,我五月份去的时候,老乡就带我到天安门广场去玩,我的天,那里好多好多的人啊!张春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样子,那里坐了很多人,一打听,你知道是谁?
二乔说:我知道个屁,你小子要说就说,不说就拉倒,少在这卖关子,老子的自行车还没摆弄好呢。
张春就说,我的天,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啊?你的书也是白念了,电视上也都在放啊!那都是一些大学生哪,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儿坐着。
二乔就有点感兴趣了,咦,娘的,都坐在那里做什么,和你一样有病哪。
张春说,去你妈的。
二乔妈从里屋出来,见到张春,惊喜的说:春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想死你婶子了。
二乔见娘出来,就对娘说,妈,那小春子骂……
张春抢过话头,可不是,我也想我婶子啊!真正的想,我没出过门。就我一个人,我想家啊,我想我妈,想我婶子啊,说着,张春跑过去紧紧地拉住二乔娘的手。眼里竟漾出些泪来,二乔见他这样,就收了口。
二乔娘忙让他坐下,提着篮子对张春说,春子,你晚上就在这吃饭,婶去前面地里摘些菜回来,一会就回来了,啊?
张春说,婶,不了,我还没见着我妈哩!一会儿要回去的。
二乔娘回来的时候,问二乔,春子哩?
二乔说,他本来坐在这好好的,吹的天花乱坠,我正感叹这世道吹牛不上税哩,没想到,被你一句话吓跑了,真是,吃个饭有什么?
二乔娘也是满脸的懊丧,说,这小子,这小子,咋变了哩?要不……
二乔说,要不什么?娘,做饭去吧,我饿了。
二乔娘说,乔子,要不,我们去你隔壁大娘家吃吧,反正也就咱娘俩在家。
二乔说,妹妹呢?
娘说,去你外婆家去了!看样子,这么晚了,你外婆也不能这时候让她个小孩子回来。
二乔说,那敢情好,去吧,好久没和大娘她们一起吃饭了。
二乔娘就把菜收拾了一下,提着篮子到隔壁张春家去了。二乔也高兴地跟在后头。
张梦和二乔的妹妹三乔都在五年级。小学放假比较早,好几天前就放假了。张梦在家帮着妈妈准备过年的东西,这里是极看重过年的,一家人图个顺顺当当的。
二乔的上面本来有个哥哥,比二乔大三岁,可惜,在十二岁的那年得了一场病,农村里的医院也查不出来,等到了大医院,已经是来不及了,医生告诉二乔的父亲,说,你带着孩子回家吧,这病不用看了。二乔父亲就苦着一张脸不出声。二乔娘就说,为什么,医生,孩子到底是咋了?医生说,孩子的病没治了,就是你家有个楼房,有十万家产也不用看了,看不好的。二乔父亲就死命的抽烟。他知道,这个医生是他姐夫替他找的熟人,想来人家也不能骗他,他恨恨的流下泪来。孩子是他心头的肉啊,让他死可以,可是,面对着他的孩子,他痛苦万分。抽了一包烟以后,这个普通的农民狠狠地掐灭的烟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他对医生说,谢谢你,你不用说了,我也没有家产,我也没有楼房,但是他是我的儿子,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不能放弃他。他是我的儿子啊!说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竟流下泪来。
大乔没有留住,还是走了。可家里从此欠了一屁股的债。二乔的父亲觉得靠在家种田一辈子也别指望还清了,他是个要头要脸的人,况且借的又都是穷亲戚的钱,他只好托人到处央求让别人带他到外面去打工,那些年,村里有手艺的人大多到东北去搞建筑,求来求去,人家看他可怜,就不管他有没有手艺带他上路了,后来,在今年八月份的时候他来信了,告诉家里人,他在那里帮那些建筑队里的人烧饭。一个月也有280元。家里人总算放了心,本来二乔也想和张春一起去北京的,可是父亲不肯,他一定要二乔多念些书,他常对二乔说,古人说的好,三代不读书,养了一圈猪。二乔也不知道是哪个古人讲的,只好听话地点点头,二乔的成绩很好,也不舍得就这样辍学。就从了他的父亲。前几天,本来一家人盼来盼去,希望父亲回来一起过个年。可是父亲又托邻村回来的人带话回来说,他不回来了,他在外很好,一切都好,让她们娘仨放心,他在外想多赚些钱,把债还了就不出去了。人家回来了过年,工地还没有完工,工头问他愿不愿意在工地上看东西。他想,反正也就是看看大门,就不想回来了,况且工头答应他,工资给他两倍。
第三天的时候,二乔看到杨成很晚才到学校来,他来的时候已经在上课了,老师罚他站在班级后门的门口,不让他进来。因为是班主任,平时在学校是个极有威望的老师,杨成就乖乖地站在那儿,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二乔回头看他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杨成的左眼肿了,课上的差不多的时候,老师也发现了,就问他,杨成,你这是怎么了?杨成哭丧着一张脸说,是摔的。老师就不往下问了。二乔心里暗暗疑惑,怎么会摔到眼睛上呢?
过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初七还是初八,杨成和罗志宏到二乔家拜年来了,这时候的杨成眼睛也已经完全好了,二乔根本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到他家来拜年,就慌了神,二乔娘去弄了点菜,二乔看张春原来也和他们是同学,就把张春也叫来了,杨成看到张春的一刹那有些不自在,可是张春连忙跑过去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兄弟啊,难得你们来啊,你来二乔家是给我和二乔的面子啊,大家都是朋友,又是同学,希望你们以后要互相帮忙,二乔老实,你们以后可得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关照他啊,二乔看张春搞的象江湖老大似的,不由得心里暗暗骂张春老土。倒是杨成和志宏好象很给张春的面子,一会儿,推杯换盏,呼兄唤弟,好不热闹。搞的二乔倒象个局外人。二乔心里不禁感到一丝郁闷,本来想好好地和杨成叙叙以前的旧怨,把话说开,可没想到被张春给搅和了。
临出门的时候,志宏偷偷地和二乔说,杨成那天上课迟到是凑巧遇到张春了。
是凑巧么?二乔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二乔和杨成还有志宏,他们的友情飞速发展,成了铁哥们了。
那年还没到开学的时候,二乔想起了张春才回来和他吹牛的事,刚说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被他娘打断了。于是就问张春,那些人坐在天安门广场干什么啊?
张春说,都傻坐在那儿,鬼才知道干什么!
二乔觉得他又在吹牛,象电影似的,就擂了他一拳,你扯什么淡。
张春说,我是真不骗你,那些人啊,过的那么好的日子还要怎么样啊,我们在家吃不饱有谁到天安门坐过?
二乔看他不象吹牛的样子,就说,那后来呢?
张春说,后来,后来就来了,有部队开到城里来了,哇,不得了啊,那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正规的部队。后来就有很多路口都有部队守着了。唉,后来发生的事,更是不可思议,很多人被打了,也有很多的汽车被烧了,到处有人喊口号,还有很多标语……
二乔就象听故事一样,这好象有些象老一辈说的文革一样。于是便愈加的感兴趣。就问,再后来呢?
张春说,再后来,就有人开枪了,我的屁股上还中了一枪呢?
二乔就笑,妈的,你骗谁?不是你脑袋上中了一枪,打坏了脑子吧?
张春也笑,看看旁边没人,就装作在脱裤子的样子,说,你来看,你来看……
二乔说,流氓!就走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也是形影不离,张春把外面说的象花一样,直把二乔听的无限神往,二乔在想,要是当初不听父亲的话就好了,你看看人家张春,北海天坛随便逛,还能到天安门,天安门是什么地方,那是毛主席站过的地方啊!还有,能看到毛主席,而且还免费,这小子也忌享福了。他二乔什么时候也能象张春一样过一过这样的神仙日子,看来,他回来的时候穿的人模狗样的还真不是在装。二乔就在想,一定大城市的人都是那样生活的吧?一定也都是那样享受的吧?
二乔接下来的日子就过的苦了,整天在班上胡思乱想。想着如果和张春能一起到外面闯荡该有多好,外面有个多么宽广的舞台啊,哪里象这个旮旯,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那时候,《射雕英雄传》正是大行其道的时候,令二乔爱不释手。他真的有一番闯荡江湖的想法了,他要是能和张春一起在江湖上行走,那不就是另外的洪七公和黄岛主吗?就是这个想法,折磨了二乔许多年,连想去少林寺的心思都有了。
时间如流水,飞一般逝去,二乔最终没有能考上重点高中,和杨成,罗志宏一起被一所普通高中学校录取了,令人吃惊的是,二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有时在想,要是没考上还更好些,这样,就可以早享福了,他是属于江湖的,那里将是他飞翔的天地。
在刚上高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有高三的师兄们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罢课,还好,那个校长身子相当硬朗,虽然有心脏病,但还是挺过去了。后来,很快,那个校长就退下来了,听说有人到学校找校长谈话,再后来,二乔听说了是上面的人。
那个校长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去,人老了,还是不中用了,受不住什么打击,二乔想,如果换了是他,还落得无官一身轻了,正是肆意江湖,快意恩仇的大好时机。谈过话之后的校长中风了,后来就住院,后来出来的时候弄了个半身不遂。真是难为他了,再后来,顽强的他竟然能够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路了,不过,令二乔不爽的是,他老是把二乔他们班最漂亮的一个女生叫到太阳底下替他揉背,哦,说错了,准确的说以前都是他的老伴,那个红颜不在的老校友。她说,他的背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她也老了,天天自己揉也吃不消。所以叫来了那个漂亮的女生,这让二乔很是苦闷。
苦闷的二乔也不知做些什么好,幸好有杨成和志宏和他在一个班,天天骑着自行车呼啸着来来去去。没个人也把那铃铛打的叮当响。好象就是怕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很快的,很多和他们一起进学校的学生们都出入成双了,这让二乔有些奇怪,一个个其貌不扬,咋手段那么厉害,这让二乔平静下来的心又燥动起来,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替校长揉背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名子叫王冰,就在他们那个班。二乔的心不由的有些蠢蠢欲动。二乔就对杨成说,杨成,你今晚委屈一下,给我去送件东西吧!二乔在裤子口袋里不由的捏了捏刚写好的情书。
杨成从寝室的上铺爬下来,一脸的坏笑,二乔心里咚的一声,该不是杨成知道了他心里的事不成?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二乔想想心里也安稳了一点。志宏从对面的铺上凑过来说,杨成我也要求你个事……
杨成说,放你们妈的屁,老子还没说呢,你们给我听着,你们说的都不算,现在听我的,我郑重的通知大家,我要求你们两个帮忙,哪怕以后你们再不帮哥们的忙了。
两人就忙问什么事?
杨成说,你们给我去送封情书吧!二乔和志宏都瞪大了眼睛。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缓不过神来。杨成接着说,你们他妈的也别这样瞅着我啊,我又不是什么坏人,这对于你们这两个皮厚的东西也是小事一桩。人,你们也认识,我杨成一向重义气,够哥们,也不会难为兄弟们,今晚……说着,他小心翼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好的信纸,你们帮我去把它送给王冰。
二乔和志宏又相互望瞭望,一起瘫倒在床上。
二乔躺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志宏在对面的床上说,他妈的是个什么学校,就是个婚姻介绍所。妈的,还要让我去当媒人,老子不去,老子就不伺候。
时间过久了,三个人心照不宣,都知道了那么一档子事,大家再也不碰那个话题。转眼就到了高二,黄北高中的冬天特别的冷,早上大家都蜷在被子里面不想起来,可是学校的广播很早就在放着《娜鲁湾情歌》还有那驴叫一样的《大海啊,我的故乡》,天知道,这儿也没海,整天整这景干嘛?吵的人睡不好,这还不算,那个刚上任的校长象要急于立功似的,天天象一个叫春的猫一样到每个寝室里去鬼叫鬼叫的,吵的人不起床不罢休,可怜,二乔他们的耐心都没有他好,只得早早起来做操,晨读。这让他们很是郁闷。
这样的日子当然是过不久的,杨成首先就对二乔说,兄弟,我要住到外面去。二乔一听,有门,那家伙的老爸是个有钱的主,在外面租个房子当然是不在话下,于是,就说,行,去吧,我们一起搬。杨成笑着对二乔说,你他妈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二乔呵呵傻笑着,杨成转过头又说,我还就好这样的人。妈的,也是贱。
志宏又跑过来说,杨成说,不行,满员了,再住就成了寝室了,现在已经超载了,二乔就在旁边笑,志宏就叫,你他妈杨成不是人,当初,你被张春打还是我解的围,你小子过了河就拆桥,也太他妈的不地道啦。
二乔愣了一下,才想起初三的事情。不由的笑出了声。杨成说,就拆了,你怎么着吧?
志宏愣了半晌,就说,杨诚,你行行好,你舍得哥们在这猪窝里吗,你是个好人,你这个人心好,心软,我知道,你不会的。再说了,你把兄弟我一个人扔这边算怎么回事嘛,我不骂,人家也会看不过眼,也会骂你不仗义啊!你说,你以后在外面怎么混,脸往哪搁啊?再说了,你又不是你的为人,不是你的风格啊……
杨成哭笑不得,骂道,两个土匪!
二乔和志宏对望了一眼,各出单掌相互一击——耶!
三个人都住到了外面。
外面的世界真是精彩,再也听不见有人烦了,再也听不到校长的破锣的嗓音,晚上睡觉想关灯就关灯了,再也不会顾及有人还在看书了。没人管的日子真是爽,二乔躺在床上不由慨叹万千,有钱就是好啊,有钱就是好!一个字爽,二个字真爽,三个字太爽了……
外面的世界真是无奈,三天一过,再没有人自愿起来去学校的食堂吃饭了,但很不幸的是,学校是蒸饭的,二乔他们晚上把米淘好放在蒸笼里,如果早上不去拿,那么运气好的话,到中午再蒸一次,运气不好的话,饭盒就会不翼而飞了。就象天气一样,没人能指望太阳总是露脸,当然,到中午的时候总是没有了饭盒,结果是,饭盒丢了不算,还天天中午挨饿。
又一天早上,杨成踢了踢在被子里面蜷成一团的志宏,志宏翻了一个身,说声别闹,又继续做梦去了,杨成又过来叫二乔,二乔同志,你是组织上的人,你最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了,你就去吧。二乔一听,屁,你怎么不去,这大清早的,不是要人命么,说着又往下缩了缩。杨成一脸的苦笑,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中午三个人去的时候,再也没有了饭盒,从这次开始,杨成已出钱给大家买了三次饭盒了。中午三个人饿着肚子,看着教学楼上的三个字“育才楼”愤愤不平地说,什么育才楼,简直就是他娘的育贼楼嘛。
晚上上自习的时候,杨成偷偷地把二乔从班上叫出来,二乔满脸的不情愿,可是杨成仍把他拉了出来,二乔一走,志宏立马就补在二乔的缺上,杨成一看,原来是王冰坐在隔壁的座上,杨成本来已经起身走到教室门口了,看了气不过,就又来拉志宏,那个罗志宏死乞白赖的不肯起来,杨成就故意站到王冰的座位边上大叫,罗志宏,你还是不是个人,你是个男人就出来,大家被吵的惊讶起来,眼睛齐刷刷地射向罗志宏。罗志宏心虚起来,哎哎哎,都看着我干嘛啊,都看着我干嘛啊?他慢慢站起来,脚步不由的慢慢往外移,大家以为杨成和罗志宏有什么过节,要出去单挑呢,都象目送英雄一样一直目送着志宏走到了门口,一到门口,志宏就在那里骂,杨成,你真不是个东西。杨成就在那里呵呵的笑。二乔骂道,真是两个活宝。
下了教学楼,杨成向两个人挥了挥手,志宏问,怎么,爪子折啦。晃什么晃,我眼晕。二乔眼尖,说,钥匙?你拿着谁的钥匙?
杨成说,呵呵,穷人翻身的日子就要来啦,说罢唱了起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二乔说,你小子就别显摆了,有什么呀?你再不说,我上去了我告诉你。
杨成说,你他妈的明天是不是又不想吃饭啦?
二乔眼光一亮,原来是这样,说说,这是哪个寝室的钥匙?
杨成说,这是一个革命的地下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从敌人手里骗来的,时间宝贵,我们就赶紧行动吧。
三个人来到1《2》班寝室门口打开的锁。三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溜了进去。然后又悄悄的掩上门。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摸着床底下,二乔的手不知碰到了脸盆还是什么,哗的一声,杨成和志宏都吓了一大跳,杨成说,你丫的,轻点!
志宏摸了摸了胸口,说,二乔,你行行好,我可不想让王冰来揉背呀!幸亏没人,要不,可糟了。
黑暗中,大家摸到了六个饭盒,估计得用上半个月是没有问题了,二乔说,撤吧,同志们,也别赶尽杀绝啊!
杨成悄悄的打开窗户,这时,二乔看见一个床上还下着蚊帐,就说,这帮家伙还真是会享福,我都没有。杨成说,要不,你把它带上?
二乔下准备说话,只听蚊帐里有人颤抖着说:“谁啊……”
杨成说是迟那是快,飞快地爬上窗户溜了出去,志宏在门边,可是这时怎么也打不开门,赶紧跑到窗户边,这时二乔正在往下溜,志宏把手中的三个饭盒扔出了窗户,也跟着爬了出来。三个人带着三个饭盒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人喘气站定,互相望望,二乔说,天哪,就算是一个月也不吃饭,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杨成往天上瞪了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志宏说,他妈的,也没有六个饭盒的命,还就是三个,算了,明天总算有饭吃了,我们拿的也不多,我们自己丢的都没有拿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