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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凡心初动

作品名:跳舞的曼珠沙华 作者:郭丹

  时有菩萨、辟支、罗汉,众魔驱逐、不预众会,三乘入山福德之地,恬泊自守以为欣快、寿命延长,诸天护卫月光出世,得相遭值共兴吾道,五十二岁首楞严经、般舟三昧先化灭去,十二部经寻後复灭,尽不复现、不见文字,沙门袈裟自然变白。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明更盛,於是便灭;吾法灭时,亦如灯灭,自此之後,难可数说。如是之後数千万岁,弥勒当下世间作佛,天下泰平、毒气全消,雨润和适、五谷滋茂、树木长大,人长八丈、皆寿八万四千岁,众生得度不可称计。

  ——《佛说法灭尽经》

  那个夏末常多雨,连清晨也飘着流苏般的微雨丝。天地间斜织成一张软而密的锦萝网,将丝丝絮絮的雨线吹得如牛毛、如绣针,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地附着上世间万物:沾上玻璃窗便化为雾珠,沾到发梢就呵气成露。冷风扬起湿气,什么都黏糊糊腻答答,如赤脚踏入湿鞋子般难受——北方人说:“一层秋雨一层凉”,是有点道理的,这么一直一直凉下去,估计就到了秋天。

  我们新调了教室,我被换到了靠后几排,座位靠窗——这倒也好,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呆而不被老师发现——大扇的窗户正对街心公园,不下雨的时候人工湖上喷泉连连,竟也弄出一幅烟波浩淼的景象,宛如什么古代名家的水墨画。晚自习的时候我尤爱凝神望远,专看那模糊成一片洇湮开来的紫蓝色天空。

  那是1995年的夏末。

  那一年世贸组织成立,与此同时人类从恐龙蛋化石中获得了重要的遗传物质;那一年美国“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而东京地铁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沙林”毒气案;那一年Tom Ford成为CUCCI的创意总监并成功引进了70年代流行元素,而英国巴林商业投资银行倒闭,引起亚、欧、美各地区的金融震荡,纽约道-琼斯指数下降29个百分点;那一年法国人民在协和广场庆祝电影诞生100周年,而土耳其军在伊拉克北部清剿库尔德军;那一年国内首例冻融胚胎试管婴儿在北京诞生,然事隔不到半年,南非前总曼德拉就遇刺遭险;那一年英国近代生物化学家李约瑟逝世,俄联邦军队则占领了车臣首都格罗兹尼市……

  那一年法兰西之花苏菲·玛索已经29了,她接拍了好莱坞巨片《勇敢的心》获得巨大成功,同年生下了她和法国导演祖劳斯基的儿子凡尚,而祖劳斯基,比她早生26年。

  而那一年我17岁,生活在中国东南部一个平凡的都市里,重复着大多数人都会重复的轨道,周遭一切爱恨纠缠对我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

  即使事隔多年我仍然反复思索这一年的夏季,企图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的启示或者征兆,但皆以失败告终——可见我并不是一个特别蒙上天嘉许和恩宠的幸运儿,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中生——虽然我可以将孟子《告子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背诵到滚瓜烂熟。

  所以那一年的夏末,与过去和未来的夏天似乎无任何区别:手表指针缓慢转动、太阳月亮日夜更替,深蓝的地球在太空里转动——转动得太慢了,慢到感觉不出来。陆地沉落、海水翻覆、浮岛长出水面、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我们看不见自身的变化,却时刻都在历练着变化,因为这是个不断膨胀的宇宙,如同欲望。

  晚自习一天比一天上得晚,天空暗鸦鸦,分不清是终日雨雾乌云密布,还是早已入暮夜色低垂。路灯很早便亮起来,但那微寒的温暖更加衬托了周围的凄冷,行人们都甚为抑郁地打着伞在人行桥上上下下,偶尔传来荒凉的汽车喇叭声,也随即被这暗鸦吞灭。

  因为我们多少沾点“重点中学”的名声,高二那一年突然以莫名其妙的籍口转来许多不明所以的插班生,有的看起年纪比我们大很多,有的还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有的固执自闭,有的过分活泼,老师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让这些新来的孩子们做一番“自我介绍”,但逐渐就没了兴趣,随他们来去,好比这暗鸦的天色,多一根雨丝,少两分水气,并没有多大区别。

  让我想想,那天我在做什么来着?——对了,我在看一篇小故事,被印刷在一本极其粗劣的小刊物上,但借了惨淡冷漠的日光灯管和重重叠叠繁琐不清的参考书缝隙看下去,却有如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好象艾丽斯漫游镜中世界那般光怪陆离且新奇有趣,我被功课挫磨到疲惫焦躁的心灵刹那间得到妥帖与安慰,虽然只是一点,虽然不过是暂时——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禅偈故事:

  从前,有一座圆音寺,每天都有许多人上香拜佛,香火很旺。

  在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个蜘蛛结了张网,由于每天都受到香火和虔诚的祭拜的熏托,蛛蛛便有了佛性。

  经过了一千多年的修炼,蛛蛛佛性增加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佛主光临了圆音寺,看见这里香火甚旺,十分高兴。离开寺庙的时候,不轻易间地抬头,看见了横梁上的蛛蛛。

  佛主停下来,问这只蜘蛛:“你我相见总算是有缘,我来问你个问题,看你修炼了这一千多年来,有什么真知拙见。怎么样?”

  蜘蛛遇见佛主很是高兴,连忙答应了。

  佛主问到:“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了想,回答到:“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点了点头,离开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千年的光景,蜘蛛依旧在圆音寺的横梁上修炼,它的佛性大增。

  一日,佛主又来到寺前,对蜘蛛说道:“你可还好,一千年前的那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更深的认识吗?”

  蜘蛛说:“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会再来找你的。”

  又过了一千年,有一天,刮起了大风,风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蜘蛛网上。蜘蛛望着甘露,见它晶莹透亮,很漂亮,顿生喜爱之意。蜘蛛每天看着甘露很开心,它觉得这是三千年来最开心的几天。突然,有刮起了一阵大风,将甘露吹走了。蜘蛛一下子觉得失去了什么,感到很寂寞和难过。

  这时佛主又来了,问蜘蛛:“蜘蛛这一千年,你可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到了甘露,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说:“好,既然你有这样的认识,我让你到人间走一朝吧。”

  就这样,蜘蛛投胎到了一个官宦家庭,成了一个富家小姐,父母为她取了个名字叫蛛儿。一晃,蛛儿到了十六岁了,已经成了个婀娜多姿的少女,长的十分漂亮,楚楚动人。

  这一日,新科状元郎甘鹿中士,皇帝决定在后花园为他举行庆功宴席。来了许多妙龄少女,包括蛛儿,还有皇帝的小公主长风公主。状元郎在席间表演诗词歌赋,大献才艺,在场的少女无一不被他折倒。但蛛儿一点也不紧张和吃醋,因为她知道,这是佛主赐予她的姻缘。

  过了些日子,说来很巧,蛛儿陪同母亲上香拜佛的时候,正好甘鹿也陪同母亲而来。上完香拜过佛,二位长者在一边说上了话。蛛儿和甘鹿便来到走廊上聊天,蛛儿很开心,终于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但是甘鹿并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喜爱。

  蛛儿对甘鹿说:“你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的蜘蛛网上的事情了吗?”

  甘鹿很诧异,说:“蛛儿姑娘,你很漂亮,也讨人喜欢,但想象力未免丰富了一点吧。”说罢便和母亲离开了。

  蛛儿回到家,心想:佛主既然安排了这场姻缘,为何不让他记得那件事,甘鹿为何对我没有一点的感觉?

  几天后,皇帝下召,命新科状元甘鹿和长风公主完婚;蛛儿和太子芝草完婚。这一消息对蛛儿如同晴空霹雳,她怎么也想不同,佛主竟然这样对她。几日来,她不吃不喝,穷究急思,灵魂就将出壳,生命危在旦夕。

  太子芝草知道了,急忙赶来,扑倒在床边,对奄奄一息的蛛儿说道:“那日,在后花园众姑娘中,我对你一见钟情,我苦求父皇,他才答应。如果你死了,那么我也就不活了。”说着就拿起了宝剑准备自刎。

  就在这时,佛主来了,他对快要出壳的蛛儿灵魂说:“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甘鹿)是由谁带到你这里来的呢?是风(长风公主)带来的,最后也是风将它带走的。甘鹿是属于长风公主的,他对你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你三千年,爱慕了你三千年,但你却从没有低下头看过它。蜘蛛,我再来问你,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听了这些真相之后,一下子大彻大悟,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刚说完,佛主就离开了,蛛儿的灵魂也回位了,睁开眼睛,看到正要自刎的太子芝草,她马上打落宝剑,和太子深深拥抱……

  这是一个四角俱全的故事,如同许多媚俗的小故事一样,总是大团圆结局,到最后每个人都各归其位,如棋子般找到自己应有的(不是最好的或者希望的)格局——但是不团圆又能怎样呢?我仰起头,呆呆对着不远处空茫的黑板出神,灰色的天空,飘落的树叶,清寒的空气从窗外穿进,光线强烈的白炽灯下所有人所有物体都一览无余但是仿佛鬼影憧憧——这现存的一切并不是我希望的世界——但我希望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呢?难道茫茫宇宙,仅仅只有这样一种并且唯一一个世界存在么?如果没有其他可能,这一定律又是由谁颁布的呢?是上帝是真主还是阶层森严的菩萨佛主?那么他们又是由谁创造的呢?如果还有另外的存在,那会是什么样子?我要经由什么途径才得以进入呢?——但是那个世界,就一定比这个世界更适合我么?

  当日在大光华寺内不自在的感觉又如潮水般涌来,似乎有某种残像正在屏息倾听——只要我的思绪一滑过此,便能清晰而又迫切地感觉到那个残像的存在——不知在何处失落的残像,记不真也理不清的残像。

  然而此时有人问我:“抱歉,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我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叶翩翩的座位,她请了病假,整整五天没来上课了——当然高二的课程没什么要紧,但翩翩这次却不是装病——虽然她从前总以这个为借口逃学。

  那一年来自日本的时尚杂志《瑞丽》刚刚引进中国内陆,经受了欧美风潮洗礼的小女子们脱下了绣花牛仔和文化衫,纷纷以“小一号”的装束为美:直逼大腿的迷你裙、铅笔式的包腿长裤,并美其名曰“简约”、“中性”。爱美的女孩子都嫌自己还不够瘦,巴不得把饭量减到麻雀那么少,减肥茶减肥霜减肥份餐的广告铺天遍地接踵而来,连可口可乐的宣传里也加进了大量的瘦身内容。那一年又开始复古妆,流行30年代电影明星、上流贵妇做派,表姐去上海,带回一支“迷死佛陀”的口红,价钱在当时是天价。那一年也周星弛拍了《大话西游》,并且没有流行起来。

  叶翩翩从来都是领导时尚的先锋,况且她的衣服皆为原版进口,不可与石狮集美那种批发市场的二手货大包货相提并论,所以她穿得就更加勇敢更加彻底。尽管校纪严明律法俱全,但翩翩偏能在众目睽睽的课间操以及所有执法不严的时候暗渡陈仓——那一年所有的服装都是为发育未全的少女们设计的,PRADA最著名的一款紫色外装上袒锁骨下露肚脐,独被叶翩翩演绎得如此风情万种、欲诉还休,一向以庄严著称的副校长,路过她身边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然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且往往不便宜——翩翩的全面节食和穿戴清凉终于让她在第六个淫雨之日病倒,来势还颇为凶猛。

  我日日赶去探望,风雨无阻,开始时确实为着补习,但渐渐也就放弃,并被她腐蚀同化。怪不得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为什么古人总有这样的先见卓识)——边享受好吃的糯米红豆饼,边看平日难得一见的卡通片,任是金刚罗汉也软化下来,况且我不过是个17岁的平凡女生。

  当时最爱的传统剧目当然是《樱桃小丸子》、《蜡笔小新》和《机器叮当猫》,连刚刚上映的《风中奇缘》、《玩具总动员》也可以找到正版原声,有些卡通片即使当时看起来较晦涩,我也能压着耐心一一看完,比如《AKIRA》、《老人Z》、《小魔女的特快专递》或者《机器人王国SOS》……是啊,有什么晦涩得过课本?

  佣人们端上来烘焙得当的茶点:有一种蛋塔,间夹着蓝莓或者红豆,放到口里就会化掉,余香却长绕舌间;有一种饼干,做成各类坚果的形状,可可味奶味特别浓郁,但不油不腻无碍食欲;热腾腾的红茶里加的是鲜奶和糖霜,冰箱中刚取出的红茶则要加冰块与柠檬;所有的巧克力都小小巧巧,颜色各异,不是平常超市可以买到;每杯咖啡都有个古怪又拗口的名字,然那发音听着又不象英语;房间里永远暖和光亮,散发着不合季节的鲜花的芬芳;夜宵有时候会是泰式甜品:在浓浓的椰浆香蕉汁里可以捞出芋头、糯米和莲子做的五色圆子,有时候又会是意大利冰淇淋:我的那份是“Affogato”,有我偏爱榛子、胡桃、朗姆酒混合着双倍Espresso,翩翩永远追求苗条,从来只吃无糖无奶的豆制冰淇淋Soya Gelato……

  有时待得太晚,在翩翩的央求下就住她们家里——我的客房和翩翩的卧室隔一条长廊,但是翩翩经常赤足跑来,到我的床上聊天——那些少女间独有的悄悄话。她穿雪白的睡衣,领口拉至很低,镶满层叠的荷叶边。裙身上的粉红蝴蝶个个跃跃欲生,似乎要飞至人的手背。翩翩的面庞离我很近,她柔软馥郁的长发直垂下来,不时拂着我的睫毛、耳廓,痒酥酥的,带来似有若无的栀子香。而我也就在这溶溶的月光、婆娑的树影和翩翩吁吁的低语中沉沉睡去……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么?”大约等了太长的时间,那个声音似稍嫌不耐。

  我此刻才听出,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不由抬起了头——谁想这一抬头,竟将我定格成终身的盐柱,禅宗六祖慧能道:“一念悟,众生即佛;一念迷,佛即众生!”我本不是佛陀,纵然是,也已自三禅三天打入六道轮回,江河的千顷鳞波不及他浩淼,初出的日月光华不及他清澈,他的万好千好我都不及形容,只被他灵山恒河般的钟毓所震撼——我从未见过他,却无比熟悉他,那是在我心里头脑里揣摩了千遍万遍的素描,只待此时此刻此种情形呈在面前,我等待他有三生三世那么长,却非要捱到今日才能真正遇到——谁说红尘缘分,与色相无关。

  见我这样目不转睛地注视他,那个男孩也腼腆起来,但双眸仍如宝石般清澈摄人,不笑的时候仿若蕴涵着星子与玫瑰,“我想,这张位子暂时没有人吧!”他边说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桌面上——这不过是极普通的卡其布军绿书包,高中男生几乎人手一个,但那根半旧的带子凑巧拂到我的左臂——只是那么轻微不易察觉的一触,我却如同被什么尖锐甜蜜的物体锥刺,感受到极大的痛楚与幸福。这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潮湿的南风从海面上卷过来,但没有了黄昏时的阴冷,反而带来夏季将逝时特有的温馨与倦怠,包括着芳草的气息、沙砾的呼吸和入夜时的虫声,再恬静熟悉不过,而身边正坐着心仪的男生,我觉得世界刹那微缩成一个小小、小小的水晶风铃,凝固着我虔心追求的所有美好,然雨丝拂过,又如秋千或者花蕾般轻轻摇颤起来。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我是新转来的插班生,没有遇到班主任,只好先坐这里——这么晚了,不知道该去问谁。”他的睫毛浓密乌黑,带来外面雨露的濡湿;他的嘴唇骄傲美丽,有着极其分明的曲线;他的鼻梁挺拔秀丽,他的下巴俊朗坚硬,他笑起来有女孩子般娟好的酒旋——他是我用夜夜的向往与绮思造出来的,突然自我梦中越出,自此迷失了回去的路径。

  偏他此时又说:“认识一下好么?我叫桑子明!”

  据说佛陀讲法那日,地中涌出车轮大的莲花,佛在其间,目连侍左,阿难侍右,众比丘及诸天诸龙散于山间。花雨纷纷,落满众人头顶,唯佛身周三丈方圆一片净地,任是天花乱坠,近不得身——他只是告诉我他的姓名,却在我心中起了如此的波澜。

  “是否可以知道你的姓名?”他没有看出我的内心的涌动,微笑的样子纯洁如童话王子,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端、眉睫和唇角,而我几乎在这一刻魂飞魄散——我多么想回答他,哪怕一个字也好,但我却似受了诅咒的天鹅姑娘,除了默默将写了名字笔记本推给他,甚至连再次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晏、湘、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突然顿了一下,“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世界一下子静默起来,我果然要比故事里的蜘蛛姑娘幸运,他记起来了么?记起我们前世的因缘?记起那些不成篇章的断句?记起,比记忆还遥远的什么东西?——窗外不时有电车穿过的声音,间杂着远处钢琴的旋律,我侧耳凝听,是从学校的音乐教室方向传来。那旋律非常熟悉,曲名已经逼在舌尖,却突然叫不出名。小贩又开始吆喝晚报,那古老的方式,隔了几个世纪也不变。我左手紧紧握着木尺,放不下去,也拿不起来,几乎要掐出水来。而心脏因了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与震荡,几乎要窒息而亡。

  但是他说(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我来这里之前就听见许多人传诵你,这次会考又是全省第一吧?”

  我的耳中轰鸣一声,击碎了所有浮想联翩——我这才意识到,无论我多么在乎他,多么认定前尘的缘分,对他,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蛛儿对甘鹿说:“你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的蜘蛛网上的事情了吗?”甘鹿很诧异,说:“蛛儿姑娘,你很漂亮,也讨人喜欢,但想象力未免丰富了一点吧。”)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止住心中的凄凉,却还听得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他们说你是这个学校教学质量的保证。”“许多插班生转来都是冲着你的名头。”“连我爸爸都觉得……”

  我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待恢复平静才缓缓应道,“哪有人家传的这样神乎其神——你不要误信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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