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人日记

杞人日记

　　序

　　偶得一书，观其文而不能通其意，明其理而不知作者云。记述以日为坼，颇无章法，又好偏激异端之言。语多荒唐矛盾，又晦涩不明。我疑其乃心恙忧天所致，遂定其名曰：“杞人日记”。

　　以上是以为序。

　　一

　　是夜，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明。我躺在床上，辗转了又反侧，左右是睡不着。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朦胧中似乎传来铁甲的拼杀，接着又是凄恻的哀号。我惊坐了起来，吓得浑身都是冷汗；我拉开窗，外面是冷历历的几片白，然而却并不见半个人影。我吃了一下，慌忙关上窗拿被子蒙了头脸。莫非这世界真的要完了，何以屋外竟是这样苍白的阴冷？并且还有那看不见的哭声！是啦，连教室里也要装上监视器，并且定了罚款的章程，这样以后，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随口说话便会被罚……

　　呀！！！不能动不能说还算是人么？

　　这世界真的快要完了……

　　依稀里外面又是哭声，断了又续，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二

　　现在的女生真是要不得了，居然已经敢大胆的跟男生坐同桌，并且痛快的玩笑起来。更有的竟然大张旗鼓的陪男生一起去吃饭，光明正大的陪男生一起去逛大街了。这如何要得？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这不是明摆着有伤风化嘛！这世界果然要完了，男生跟女生都发展成这样的关系，真是伤风败俗！真是要不得了！

　　天啊，这是怎样的世界啊！

　　今天早上，空气是听清新的。那时候我刚吃过饭，正打算在校园花圃旁的长椅上坐坐，却不想竟看到一男一女挨肩坐在那里！天啊，我真该去洗眼睛！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气愤。可是他们居然看到了我，并且还亲热的向我打招呼！于是我立刻看清了这是我们班的张天聪和尧佩。哼！真是恬不知耻，被人瞧见了还这样自鸣得意。我冷眼看着他们，摆出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离开了。

　　我发誓再不想看见他们。他们算什么，真是有损我们学校的美好形象。然而当我放学在路上走的时候，却天不遂人愿的又碰见了他们。真是扫兴！我看他们的脸，洋溢着春风的微笑，他们的手——呀，居然彼此牵在一起。这怎么可以，难道他们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不行，我得庄重的警告他们！我说：“你们何以要这样？”张天聪笑了，说：“我们恋爱了”说着风似的跑了。

　　我惊愕的站在那里。“恋爱”，这是怎样的一个概念呢？

　　三

　　我看见一个疯子。一个浑身不着一丝，只穿着一双破的塑料凉鞋的女的疯子。她歪着头，踉踉跄跄的走，似乎每一步都要摔到地上去。她的身体是肮脏的，沾满了灰黄的污垢，并且脸也有些浮肿，半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说实在的，她的模样并不能称得上好看，并且连模样也看不分明。然而在路的一旁，竟凑了不少的人像打量尤物一样的望着这个女的疯子，并且好像还在愉快的谈论着什么。间或地又用手指指点着。我顺着他们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竟看到一对硕大的乳房！我慌忙闭上了眼睛，脸上觉得火辣辣的在烧。

　　我正欲要逃走，突然听见一声叫。我忙挣了眼来看，却瞧见那女的疯子已经摔在了地上。我看的不忍，刹时间萌生了一种要扶她起来的冲动。我不由自主的向她走近了两步，却猛然看到那不少人怪异的目光。于是我终于望而却步……

　　正在这个时间，那不少人中竟有一个向那女的疯子走去。我当时真以为他是个伟大的人，直到他双手从那个女的疯子的腋下伸进去的时候，我还仍旧那样天真的以为。然而待那女的疯子的身体逐渐被搀起的时候，我竟分明的看见那个男人的双手在那女的疯子的乳房上揉捏着，并且一脸胜利的笑容。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痛，我觉得悲哀。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何以在路上还走着赤裸的女的疯子？并且还有那一群人，更有那一个淫邪的男人！

　　他们还算得上人么？达尔文的话里全是错，人哪是从虫豸进化来的，人分明是有这世界的时候便已存在了。善良的，好的，便永久是人！而那些邪恶的，坏的，慢慢的黑了心肝，慢慢的变，终于有一天蜕离了人的躯体，沦化为爬着的，飞着的，游着的东西。

　　然而尽管如此罢，可我依旧想不明白：他们何以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反而要去做虫豸呢？莫非这世界真的走到了尽头？

　　不是有个整天躺在椅子上的爱因斯坦说：“宇宙起源于大爆炸，并将终结于黑洞”吗？

　　我开始怀疑。

　　四

　　这些天我连着做梦。不时的梦见一条赤裸的沾满污垢的女人。然后又听见了她的惨叫，接着又看见那个淫邪的男人。然而不一时，那女人蓦然消隐无踪了，但却突然凭空出现了一群莫名其妙的男人。我知道这伙男人便是前几天我在路上见过的，可是何以今天我又看见了他们？我还来不及惊诧，忽然间这群人竟统体变成了狗子，并且发疯的向我冲了过来。我吓的大叫，于是便从这恶梦的纠缠中挣脱了出来。

　　我缓过了神，想：他们变了狗还不知道悔改吗？要知道人可以边成狗，狗未必就变不回人！只要他们肯花心思往好的方面做……

　　五

　　今天我做在自己的位子上，前排的李小轩突然回过头说：“这些天你怎么老是精神恍惚的？”我说：“没有。”她似乎很不相信，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我看。于是我就很生气，正打算开口教训她一番，不料却突然发现班主任李守固猎人似的站在窗外，我立马就吓的瘫在了桌子上。

　　李守固进了教室，径直向我走了过来，并且很快到了我的身边。我以为——然而他却并没有在我身边停留的意思，反而是走到了我的身后，一把抓起正在睡觉的胡东，啪！啪！啪！的扇了他两个耳光，接着又掂起桌子上的课本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头上。我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假意拿了笔演题。又听李守固说：“滚出去！”，于是睡眼惺忪的胡东便拖着迟缓的步子往外走。后面李守固又赶上来，狠狠的在胡东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不一刻，李守固也出去了，但是在他的身后，张天聪和尧佩小心而又怯懦的跟着。时间分秒不息的飞逝，尧佩和张天聪终于哭丧着脸回来了，然而不一会儿，他们又走了。并且直到夜晚放学，我也再没看见他们回来。

　　于是我终于想起他们恋爱的事情。果不其然，下午李守固说：“小小年纪竟敢偷尝禁果，我看真是要不得了。学也不必再上，卷铺盖回家去吧！”我想，何以会这样，他们不过是小孩子憧憬爱情，教育一通也便可以，居然要弄到他们不能上学这么严重！

　　我的心突然沉重起来，忽然想：十七八岁的学生恋爱有什么错？朱丽叶恋爱是不也才十四岁吗？并且为爱殉了葬！何以历史发展到现在竟不如从前！

　　吓！恐怕这世界真也要完蛋，连恋爱也不准再谈……

　　六

　　今天下午父亲来我屋里小坐，并且谈了很长时间的闲话。本来我以为要和他永久隔阂下去，不了大石墩儿出了个疯子，便刹时改变了他对我的态度。

　　对于先前的那个女的疯子，我是一无所知的，但对于大石墩儿的那个疯子，我却耳闻不少，听说他疯的原因是五年高考而不中！我问父亲说：“一年不中何以还要再考？”父亲蓦然涌起一股不安，然后说：“他爹逼着他考的。像我逼你一样的逼。”于是我就悲哀起来，想起这些年总因为学习的太不理想而备受父亲的教训，又因为不想受那些教训而总是躲着他，以致于无形之中我和父亲之间划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凝聚成这十余年冷漠不语氛围。

　　这样沉痛的教训忽然令我觉得：学生是算不得人的，居然茫然无措的在学校禁锢一二十年，再把命运交给几张试卷来主宰。真是可笑而又可怜！倘若是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今天的苦是为了日后的甜，那么如果我刚出了校门就被车撞死，那人生该如何去解释？

　　我觉得不安，感觉学校就是地狱，黑天灰地的让人害怕。于是在四角的天空下，我便又看到一个个呆坐在监视器下不敢一动一笑的同学……

　　我觉得悲哀，这还算人么？分明是一具具的木偶，只懂得ABCD的机器，难道世界的明天竟是需要这样的一代？

　　七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为考学而疯的人。他看来很憔悴，白了的头发似乎大有盖住黑色发丝的趋势，眼神痴呆形同槁木，并且看不到丝毫的活气。然而他却分明的只有二十三岁！我知道在穷苦的农村考大学是人们以为的唯一的出路，但是考学何以会疯，我却始终想不分明。

　　我昏沉沉的走近教室，望着身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学，忽然想：这些人未必就不会疯！然而张天聪和尧佩却已经一前一后的走进来了。

　　我说：“你们怎么又来了？李守固不是说……”

　　张天聪说：“李守固不就想要点礼么……”

　　胡东忽然说：“你还不晓得李守固的那点伎俩啊？”

　　我蓦然很害怕，连老师都变了虫豸啊？那这世界……有这样的老师教出疯子杀人犯也就没什么奇怪，但是学生们何以不知道这阴谋？不行！我得点醒了他们，于是我站起来说：“你们不要再呆在这里了，这学校是害人的东西，它存心要变疯了你们——”同学们全都诧异的打量着我，于是我又生气起来——“你们何以这样，大石墩儿已经有了一个疯子，你们何以还执迷不悟，难道你们要学范进，学堂吉诃德，居然在教室里装上监控，我看挺好再架把机枪——”

　　“你在说什么！”班长突然站起来瞪着我说。

　　我冷冷的望着他，说：“你也不是好东西，走狗！一有空就去打小报告，我瞧你也不得好死！”

　　于是班长就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的跑出教室。

　　我晓得他要去告诉李守固，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的骨头里有的是正气，所以我依然要说：“即便你们学白了头，考了状元，然而在这几千年的世界里，你们可曾听过有几个状元被人记着——”

　　方小轩拦住我的话：“你何必要这样？”

　　“何必？难道大石墩儿出了一个疯子还不够，非要在这里再出现一个才可以吗！”

　　“那只是偶然，偶然你懂不懂？”

　　“偶然？先前有个小孩挺小而且可爱的，但是只因为成绩不好，便被他妈妈达死。还有一个，他受不了学校的高压，父母的逼迫，居然趁着他们熟睡将其杀死。难道这些也只是偶然么？”

　　我回到家里想：这么多的学生疯的疯了，死的死了，难道世人全都视而不见么？倘若世界真个如此，那这世界还有活头吗？

　　八

　　李守固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晓得这是班长告了我的状，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办公室里李守固正抽着烟。我大步走进去说：“有什么事？”李守固笑着让我坐。然后不紧不慢的说：“昨天……”我一见到他的嘴脸便觉得讨厌，于是就冷笑着说：“昨天你收了礼吧！”李守固就忽然变了脸色，我知道是已经刺中了他的私处，但是我依旧要说：“你何以要收那些东西，你晓得自己的事业干系着世界的明天，你晓得你的事业有多伟大，你何以居然要收……”李守固便涨红了脸，拍着桌子叫我滚蛋。

　　九

　　我被关在家里已经有六天了。六天里我不管白天夜晚，只开了灯坐在桌前。父亲说给我放假，其实我哪里不知道这是李守固做的手脚。他说我神经有些不正常了，并且建议我休学！我自然晓得他的伎俩，他无非是怕我说出他收礼的事情，如今说我疯，别人自然就不会再信我的话。于是我细了心写将下来，然而忽然想，那个在街上走着的赤裸的女人，她的疯未必就跟考学没有关系……

　　十

　　今天下了雪，满世界都是白皑皑的一片，似乎是要过年，然而在这白地里，骇然的倒着几具尸体。有被他父母打死的，有跳楼摔死的，有跳水溺死的，有……

　　十一

　　四角天空外已经有人变了虫豸，然而为了这世界就必须有人去救。但这救人的人要先懂的自救！而着自救，就必须撕破了脸把痛楚喊出来。当一种制度，舞弊已经成风，缺分收钱已经正大光明，并且连疯子，自杀也屡见不鲜的时候，靠法来约束，要刑来遏止，只能是沸鼎添水而已。

　　我希望终有一天会有人将其改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