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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猫的呼唤

作者: 朱根良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夜猫的呼唤

  冬夜的山村被黑暗和寒冷包裹得严严实实,简直快透不过气来了。

  在万籁俱寂中,突然传来一阵嚎叫,由远而近,由模糊而清晰。似乎是小孩的哭声,又像大人的干嚎。听了一会儿,却又什么都不是。究竟是什么?那么飘渺,那么凄惨,那么恐怖,绞碎了多少沉睡的梦!

  小妞在梦中见到了她的妈妈。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睡得多香啊,可是妈妈却哭泣着。小妞睁开眼想看妈妈,妈妈却不见了,只听到耳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嚎叫!小妞害怕极了,混身痉挛,大叫:“妈妈!不!爸爸——有鬼!爸爸——”

  爸爸呢?爸爸跑哪去了?任由小妞怎么叫,怎么就不见爸爸的踪影?

  小妞一把拉上被子,蒙过头,仍在被子里闷闷的喊:“爸爸——”

  小妞的爸爸叫夜猫,村里人都这么叫。小妞管夜猫叫爸爸,小妞总是这么叫。夜猫也好,爸爸也罢,他应该有个学名什么的,可是谁也不知道。排行第几的问题也免了吧,反正三代单丁,传到夜猫时,这一支系就只有他父女两人了。

  夜猫祖宗八辈子住在这个山村里。山村倒有个堂皇的名字,叫西江。据说先祖上是在江西省流离辗转迁徙到这里来的,族谱上就这么记着,所以取了这么一个颠倒的名字,倒也有意思。

  别看山村很山,人口却不少,西江村男女老少总有千把人吧!这在牛头山周围还算是小意思。牛头山像一头天牛横空出世,傲视周边那数不尽的山峦。在牛头山周边,山沟沟里密布着几十条村屯,人丁兴旺的村屯有两三千人口,少的也不下千儿八百。按说人多热闹,应该是个好地方吧。谁知龙运不济,日长千里的大公路在别地密如蛛网,却怎么也长不到牛头山来。在电视里,山里人可以看到人家新农村有多漂亮多阔气,可谁也不相信,都说是骗人的鬼把戏。

  总之,牛头山好像完全被外界遗忘了,但牛头山下的村庄并不是世外桃源。

  就像夜猫的被人遗忘一般。现在的人呐,只知道夜猫就叫夜猫,谁还记得夜猫也曾经的风光?

  牛头山下人杰地灵,怪才不少,夜猫可算一个。

  夜猫有两大本领。一是拥有一双猫眼。不管多黑的晚上,他从不用提风灯(现在的人都用手电筒了),照样往山上跑,从不出差错。要不怎么叫夜猫呢?一是拥有一双巧手,会拉二胡。不单会,简直是绝活,夜猫拉的二胡能把小孩哄入梦乡,能把大人催落老泪。

  夜猫的家在西江村中位置最高,临着一条上山的弯弯小路。西江村就在牛头山这头“牛”的尾巴后面,靠着山势零零落落立着百十座房子,近年来有七成由泥砖墙变成了烧砖墙,由瓦顶变成了水泥浇顶。夜猫的家依然是风雨飘摇的三间泥砖瓦屋,在最靠山的位置居高临下,村子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早年间夜猫还很风光的时候,住在村中间的牛德保就开过玩笑,说夜猫的家站得高,望得远,阳宅风水催出一双夜猫眼!这话真够毒,山里人谁不知道“站高望远”的是山上的坟堆?

  其实,夜猫的两大本领根本不是天生的,说来还与当年流行的采茶戏有瓜葛。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牛头山周边风行唱采茶戏。据读过几本线装书的牛德保考究,这采茶戏源于江西采茶戏,不知怎的突然间竟在离江西省几千里外的牛头山下风行起来。开初是在牛头公社牛头墟由十来个男女自发成立的,就叫牛头采茶队。晚上,公社大院里搭好戏台,汽灯高挂,锣鼓喧天。太阳才要下山,老人小孩早吃过晚饭,带上凳子、席子到戏台下等呀等,戏台一边的锣鼓手把锣鼓打得震天响,二胡手把南音调子拉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就不见开台唱戏?一些稍大的孩子坐不住了,就跑到布幕边缘往戏台后面瞧:哇!花旦、小生、老丑,都穿上了花花绿绿的古装,正在对着镜子涂口红抹白鼻子呢!大家看得都呆了,不防老茶头走过来吆喝:“去!到一边去!”孩子们只好后退几步,等老茶头一转身,又凑了上去。

  那时夜猫已经十九岁了。前几年,夜猫爹娘早殁,打那无人管束,早逛野了,听说牛头墟出了新鲜事,当然少不了他去凑热闹。牛头墟在牛头山这头“牛”的两个前蹄之间,距离牛尾巴西江村少说也有二十里山路,可是夜猫照样风雨不改,逢戏必到。家里穷,没有风灯,夜猫硬是摸黑去、摸黑回,开头还有点害怕,走多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当他听牛德保说这采茶戏的根在江西,而西江村的根也在江西时,更是自豪得不得了。 3

  谁能说夜猫的一双猫眼,不是在那时候逼出来的呢?

  与众不同的是,夜猫虽然也看戏,但不怎么入神,至多是那白鼻子老丑怪腔怪调出台时,在轰笑声中,他也冲戏台上笑。他更入神戏台一边那一老一少两个二胡手,特别那老头。

  那后生其实算不得是二胡手。他的行当主要是演展昭之类的,戏份不多,演完了就挨到那老头的旁边照样子拉二胡,看样子不过是老头的大徒弟。

  那老头才是真正的二胡高手。他那手二胡来得可真叫绝,他的左手五指抖得那么欢,右手腕拉得那么柔,缓慢低沉的南音中,悲悲戚戚的花旦唱得更加惨惨凄凄,戏台下的那些眼泪浅的女人们早抽泣不住了。

  人们都称赞花旦唱得妙。“哼!”夜猫不赞同,“你让不拉二胡试试?看她唱得来神不?”这么说的时候,夜猫老觉得手痒痒的,简直以为自己变成了拉二胡的老头。

  所以,从开台唱戏前,到开台唱戏中,夜猫老是挤在老头的旁边站着,痴痴地盯着那一双拉响二胡的老手。直到深夜,戏终于收场了,观众散入夜里,老头放下了二胡,夜猫才跺跺麻胀的脚板,拖着沉重的脚步,恋恋不舍地融入了黑暗中。

  有一天晚上,趁着年轻的二胡手刚演完报讯的马快,转入幕后还没有出来的空档,夜猫不知不觉中竟然坐上了他的位置,操起他的二胡,与老头子一同拉了起来!老头子竟然没有一下子注意到夜猫,还以为他的大徒弟出来了呢。

  谁能说夜猫的一双巧手,不是在那时候学出来的呢?

  那一年夜猫二十四岁,已经正式拜师,跟老头学了六年二胡,早拉得出神入化,超过师傅了。

  正赶上采茶戏最火的时候,整个牛头山下三村六垌都自发成立了采茶队。西江村作为正统的江西老表的一支,当然也不能示弱。在牛德保的牵头下,西江采茶队终于成立了。牛德保理所当然成了茶头,他带领的一班人马白日做农活,晚上加紧排练。

  夜猫呢?理所当然成为西江采茶队唯我独尊的二胡手。牛德保的小女儿牛玉妹是担纲的花旦,虽然把花扇舞得团团转,把腰肢摆得能生出杨柳风,但唱技欠佳,老跟不上二胡调子。别人听不出来,夜猫可不含糊,老骂牛玉妹唱得太牛肉味!牛德保当然不高兴,可这夜猫的二胡功夫是全村公认的,能奈何他什么?

  好在牛玉妹还算用心。

  不管怎么说,牛玉妹在夜猫的骂声中唱得越来越好。后来,只要二胡一响,玉妹就忍不住开唱;二胡一停,唱腔就立马顿住,简直是天作之合!夜猫不再骂牛肉味,而玉妹也从来不恼他,反倒常常甜甜地唤:“猫哥,再来一曲。”夜猫那个高兴啊,简直要神魂颠倒了。自打懂事起,村中有谁瞧得起夜猫这号孤儿?有谁尊他一声哥?是他这把二胡,为他赢来了敬重,赢来了一声声“猫哥”!要不是碍于牛头山下还没有同村嫁娶的先例,夜猫非得上牛德保家提亲不可!

  终于可以正式开锣咯!西江采茶队先在村里公开唱戏,连续两个月场场火爆,又转道外村去唱,一样是场场火爆!与别的采茶队不同的是,西江采茶队最吸引眼球的不是白鼻子,而是牛玉妹的腰肢;最催人泪下的,是夜猫拉响的二胡调子。

  有几年,乡政府组织牛头山脚下的采茶队唱戏比赛。每年比赛,西江队的戏单总是排在靠后。这实在不利于争高分。为什么?这时候,前面的戏早看腻了,评委们都快睡着啦!然而谁也想不到,夜猫的二胡一响,评委们全醒过来了!牛玉妹一出场,评委们的眼睛都亮了!连续三年,西江采茶队都争了头名!

  西江采茶队出名了,夜猫也风光了。他和牛玉妹在一起,成了牛头乡妇幼皆知的名人,倒把牛德保这个老茶头的光彩压了下去,恨得牛德保不止一次咒他:“威风什么?迟早是断子绝孙的种!”

  不管牛德保怎么咒,夜猫照样风光,出墟入市,人人认识他,都管他叫猫哥。

  在家里,猫哥只要一有空,就拿出他心爱的二胡,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屋门前杨桃根下拉。不大会儿,就会吸引一大群小孩子,围过来瞧着他那抖得欢、拉得柔的双手。完了,他会吹吹二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进屋小心翼翼地把二胡挂在床头墙上。

  可是近些时日,猫哥总有些不太塌实的感觉。不知怎的,近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说,有什么看头?不看就知道结局,不就是穷秀才考中了状元,打马还乡跟员外家的小姐拜堂吗?在这种形势下,一些早年间风风火火的采茶队纷纷散伙了。

  更为恼人的是,听说牛玉妹要嫁人了,昨日才收了彩礼,不出个把月,就得过门了。

  猫哥当然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痛心的是,西江采茶队的花旦谁来担纲?牛二家的小儿媳妇马翠花?对,就她!马翠花虽然从来只演玉妹的丫环,但唱功还不错,稍加调教,看来还是可以顶伙的。

  夜猫这么一想,立马去找牛德保商量。谁曾想牛德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行,唱功再好也不行啦。”

  “为什么?”夜猫急得要死。

  “为什么?”牛德保不紧不急,“翠花过了年就去广东打工了,你说为什么?”

  “那怎么办?”

  “怎么办?散伙呗。”

  夜猫颓然跌坐,垂头丧气。

  西江采茶队散伙了,夜猫就不再风光了,整天坐在屋门前杨桃根下拉他的二胡,可二胡也老跑调,小孩子们也不再围观。真没心思!

  终于,在一天夜里,夜猫带上曾经让他风光一时的二胡,离开了西江村。

  夜猫究竟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在意。

  一晃多年过去,正当村里人在淡忘夜猫的时候,夜猫突然令人吃惊地回来了, 除了依旧带着二胡外,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叫小妞。这一年,夜猫四十岁。

  小妞是从哪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村子里谁也不知道,夜猫也没说过。白天的时候,小妞跟村子里的小孩子一起玩,夜猫就上山去开荒种木薯、种荔枝。晚上,小妞在屋里头睡觉,夜猫在屋门前杨桃根下重复他的二胡老调。人们很少有机会跟夜猫聊上几句。只有小妞管他叫爸爸时,人们才意识到,夜猫也有资格当爸爸了,只是还不知道是真爸还是假爸。

  后来,好奇的人们从小妞的嘴里断断续续地一半是了解一半是编造了夜猫在山外的故事。

  当年西江采茶队散了伙,夜猫带上让他成名的二胡,走出了牛头山。他凭着过人的技艺,见人多的地方就拉上几曲,本以为可以继续他的风光。不曾想除受尽奚落外,他只赚了点眼泪钱,勉强活下命来。这几年,夜猫的足迹踏过贵州云南,他的南音响彻城市乡村。

  那一年,夜猫是在贵州的一个小镇上遇上小妞的妈妈的,那时还没有小妞。那是一个夜里,夜猫又冷又饿地蹲睡在街边的墙下,突然听到对面街边传来“嗷嗷”的嚎叫。夜猫艰难地睁开眼,凭着他的本领,一眼看准那是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后来,疯女人就跟着夜猫东走西窜了。

  后来,就有了小妞。

  再后来,疯女人死了。怎么死的?这话不好问。直到小妞无意中说出一些蛛丝马迹,人们才有理由相信,那个疯女人大概是失足落水死的。

  是真是假?谁也不敢肯定。童言无忌,想来也不会全假。

  就在人们不停地猜测小妞的由来时,夜猫也不可抗拒地看到了西江村的种种新鲜事。

  这年头,姑娘小伙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村子里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晚上没事可干,老人小孩早早就关上门看电视,这是村子里大多数人唯一正当的娱乐。夜猫没电视看,只能坐在屋门前杨桃根下拉二胡。虽然夜猫种下的木薯早有收获,荔枝也挂了三年果,可是卖得的钱除了糊口外,剩下可不多,夜猫哪敢买电视机呀。他得攒下足够的钱,盘算着有朝一日也建一座像样的房子。不管怎么说,夜猫总得为小妞娶个后娘吧,没房子可不行啊。这年头盖房子可不容易,沙沙石石的,哪一样不得花钱?

  新鲜事就是夜猫在拉二胡的时候看到的。

  新鲜事的源头在牛德保。牛德保这老不死的快七十了,居然还上山搭了几间茅棚,说是养鸡场。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牛德保的养鸡场只养了一趟鸡就没再养过,而牛德保本人却隔三差五在夜里往山上钻。不光牛德保,村子里有三五个老光棍,也一样常在夜里上山。更为新奇的是,也是在夜里,老有一两个陌生的女人走在弯弯的山路上,朝着养鸡场来。这一切,怎么瞒得过夜猫那双特殊的眼?

  刚开头,夜猫还猜不透那是怎么回事,只管拉他的二胡。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明白过来的时候,心思就有点飘忽了,悲凄的南音频频走调。

  终于在一天夜里,夜猫拉着拉着,突然狂躁地立起身,扬起伴随了半生的二胡,往地上狠很一砸,二胡成了两截!

  夜猫冲两截二胡惨淡一笑,犹犹豫豫地走向养鸡场。

  那一夜小妞听到的嚎叫声,小妞一直以为是鬼叫。她哪能知道,世上有鬼无鬼且不说,那叫声,其实是野猫发情的呼唤。

  那时刻,小妞的爸爸夜猫,正在养鸡场里。具体的细节,只有天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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