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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道与谋

作者:彦中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7)

  丁守贤又敲了几声门,才听到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呀?

  我叫丁守贤,我过去在这里工作过。

  哎呀,你怎么也不先来个电话呀?门开了,那女人又惊又喜地对他说。

  丁守贤见了她,眼睛诧异得瞪圆起来,怎么这么像高小红?她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妩媚地朝他一笑,调皮地说:我叫高小红。

  你确实很像高小红,但不是高小红。丁守贤虽然这样纠正她,心里却想这世界真奇妙,这套房子怎么又出现一个高小红了?

  屋里的男主人也闻声出来,丁守贤乐了:他居然是最好的朋友蔡剑平!蔡剑平握着丁守贤的手,介绍说这是我爱人。

  丁守贤问,她也叫高小红?

  怎么可能那么巧?我叫陈秀玉,刚才和你开玩笑。女主人热情地抢先回答。

  我真没想到,现在你们是这里的主人。这房子当初算是最好的,现在可是落后了嘛,你是副市长了,怎么还……

  不等丁守贤说完,蔡剑平的妻子陈秀玉插话说:他呀,还不是心里还暗恋着高小红?

  丁守贤和蔡剑平都哈哈大笑。

  陈秀玉白了丈夫一眼,笑道:还笑,还好意思笑?

  丁守贤和蔡剑平笑得更厉害了。笑过之后,蔡剑平问:你最近见过高小红吗?

  丁守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蔡剑平知道,他并不清楚这里是谁居住,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当然是因为怀旧。于是,蔡剑平带着他看了每一个房间。

  在阳台,丁守贤看到一排的“锦上添花”。他默默地注视了很久。那曾是高小红送的花,是他后来转送给这位好友。

  蔡剑平说,当年你把它送给了我,这次你来,我想回送一盆给你。

  丁守贤笑了笑,表示感激和意会。这“锦上添花”的寓意,只有这两位男人知晓。

  最后看的是蔡剑平夫妇的卧室。丁守贤在这间也伫留了很久。这是当初高小红住的房间,是他丁守贤辅导她的地方。

  陈秀玉问:当初你和高小红是不是在这间谈恋爱?

  蔡剑平白了妻子一眼。陈秀玉也发觉对客人这样说话太随便太不礼貌,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头。

  看来蔡剑平把一切都告诉妻子了,不过丁守贤倒也坦然,他平静地说:那时我太幼稚,好好的事情没有处理好,把她害惨了。

  蔡剑平安慰说:你也不要自责了,不能怪你,主要是她的性格太固执。

  丁守贤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样评说和高小红之间的关系。但有一点让他的良心不安了二十年,那就是她太执著,太一往情深了!

  记得1985年元旦那天下午,丁守贤又上门辅导。见高小红在客厅看电视,他批评了她,说你就不能忍几个月再看电视吗?可她我行我素,根本不理他的话,让他觉得很没趣。

  丁守贤说,如果没什么需要辅导的,我就走了。周局长说小丁你别走,她又叫女儿把作文拿给丁哥哥改一改。

  作文是高小红的强项,她倒很乐意向丁守贤展示一下。丁守贤看了她的作文,确实写得不错,语言华美,文字工整,结构严谨,文风也很活泼。他很喜欢其中的一篇,题目是《成长的快乐》:

  {{{

  我,一个平凡的学生,一个快乐的女孩。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在快乐中成长。

  我,一棵平凡的小树,一棵快乐的小树。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树在沐浴阳光雨露中快乐地成长。

  其实成长的历程并不都是快乐啊。有一段时间,我竟莫名其妙喜欢孤僻,喜欢独处,喜欢寂寞,孤芳自赏,患得患失。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变了,变得不快乐,变得好奇怪,变得连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哦,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后来我读了一本书,才知道这是青春期成长的烦恼。我想,青春应该是美丽的,成长应该是快乐的,怎么能是烦恼的呢?我要把烦恼变成快乐。

  感谢父母,给了我温暖;感谢老师,给了我知识;感谢同学,给了我帮助。如果我是一棵树,你们就是我的土壤,我的阳光,我的雨露,就是我成长所需要的各种养分。这,一定就是我快乐的源泉吧。

  我得到了这么多,我又怎能不付出呢?我愿多做家务,给妈妈欣慰;我愿洋溢微笑,给老师喜悦;我愿放下架子,与同学们团结相处,让大家感到幸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的太阳比今天更灿烂更动人,明天的我也更快乐更幸福。谁能告诉我,明天的我一定没有烦恼吗?我想,成长中怎么可能只有快乐没有烦恼呢?可是,如果我心里有了烦恼,那么这些烦恼又与谁诉说呢?

  但愿我的成长只有快乐没有烦恼。但愿我的快乐有人分享没人破坏。但愿我的烦恼有人分担没人嘲笑。可是,分享我快乐、分担我烦恼的人又是谁呢?他在哪里呢?

  这就是成长?这就是快乐?

  也许是。也许不是。

  }}}

  丁守贤读了两遍,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女孩,聪明的女孩,成长中的女孩,懵懵懂懂阶段的女孩,天真浪漫,思路开阔,想象丰富,特别是结尾,那么多的但愿和问号,让他读着读着笑了起来。

  老师,你笑什么呀?高小红问。

  你写得非常好,文笔优美,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高小红听了表扬,高兴地趴在桌上,眼睛看着他,故作谦虚地说:老师,我妈老夸你文笔好,你就给我改一改嘛。

  那好,我们切磋一下。丁守贤指着作文的第三段中“有一段时间”几个字,说:我看这几个字可以改用成语“曾几何时”来替代,和你整篇文字的风格更吻合一些,你说呢?

  对呀。老师,你看还有哪里要改?

  丁守贤说:“在沐浴阳光雨露中”,是不是改为“分享着阳光,沐浴着雨露”?

  高小红佩服地点着头。因为找到共同语言,她和丁守贤聊得特别投机。她说,老师,今天我太高兴了。高山流水觅知音,这么多年了,今天我才遇到知音。

  到了傍晚,丁守贤告辞的时候,周局长说今天我们改善生活,你要留下来吃饭。丁守贤谢绝了,他知道在领导家不能太随便。周局长却十分热情,非要他留下不可。他只好留了下来。

  饭菜摆好后,高书记也回来了,周局长叫丁守贤入座。他刚坐下来,高飞睥他一眼,迸出一句“你还真在这里吃饭呵”,他尴尬到了极点。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但他进退两难,掉头离去不妥,不离去也没意思。

  这时,高小红伸出手拉他坐下,又端了碗坐到他身边,给他夹菜,和他亲热地说笑。有了高小红给的台阶,丁守贤恢复了常态,有意和她谈笑风生,似乎全然没有刚才的尴尬。高明看在眼里,说了一句“年轻人,你有培养前途”,才转过头训了儿子。丁守贤感激高小红在关键时刻对他的热情和帮助,对她有了一份特殊的好感。

  周局长从厨房端着汤进来,一边数落儿子,一边给丁守贤夹菜,夸他的才华和脾气,要两个孩子好好向他学习。一餐饭下来,丁守贤仿佛老练了许多,他庆幸自己经受了一次能力和毅力的考验,如果这种场面都对付不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晚饭后,书记请他到客厅喝茶看电视。不久有人敲门,丁守贤知趣地告辞。高小红说下去散散步,也跟着出来。

  丁守贤的宿舍并不远,只隔两个操场。两人走在一起,引来很多目光。丁守贤有些不好意思。在书记家吃饭,和书记的女儿走在一起,这在县委大院一定很敏感。他往前紧走了两步,高小红却故意上前和他并肩走着,而且一起来到他的宿舍。

  他的这间宿舍住了三个人,都是财政局的年轻人。到了宿舍,那两个同伴都在,他们见书记的女儿光临寒舍,都忙着给她倒水请坐。他们看看高小红,又看看丁守贤,那目光显然十分羡慕。

  高小红的眼睛落在桌面的一本小说上,那是琼瑶的长篇《我是一片云》。她抓起小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样双脚轻盈地原地跳跳跳着,兴奋地说借我借我借我,那样子十分天真和清纯。

  三个小伙子都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却突然脸一沉,翘着嘴巴冲那两个小伙子嚷:喂,你们干吗还傻坐这里,要当电灯泡吗?

  弄得那两位室友很尴尬,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只好出去溜街了。

  丁守贤虽喜欢她的天真无邪,却看不惯她的无理和骄横,便批评她不礼貌,不尊重人。高小红伸个舌头,扮个鬼脸,开心地大笑起来,双手摁住他的肩膀,两脚依然小孩子那样轻盈地跳跳跳着,娇媚地说:我高兴我高兴我高兴。

  丁守贤被她清纯的样子吸引了,忍不住细细端详起这位中学生:十八九岁,个子高高的,脸蛋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几分稚气,几分调皮,又几分成熟,几分老练。如果侧面看,似乎比大学女同学还像大人了。

  高小红很得意对她身材和容貌的欣赏,头顽皮地摆来摆去,明媚的眼睛闪动着光芒,大胆地和他对视,目光奔放而老道。她调皮地问,老师你看够了吗?

  丁守贤笑了,笑自己无聊。同时,他觉得这孩子虽然漂亮,但似乎缺少点什么。缺少什么呢?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高小红把琼瑶的小说挡在他的眼前,说:老师,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喜欢琼瑶。丁守贤不吭声。她问你还看过琼瑶的什么小说?《雁儿在林梢》?《在水一方》?《彩霞满天》?《人在天涯》?她连续问了十多本,丁守贤都摇了头,她有些失望的样子。

  丁守贤关心地说,你这样不会影响学习?她无所谓地笑着,又问你有没有看过《窗外》?丁守贤还是摇头。她遗憾地说,你怎么会没看过《窗外》呢?我们班同学都看了。丁守贤说:这就是代沟。你们喜欢的,我不一定就喜欢。我希望你集中精力学习,高考过后再看小说。

  谈到学习,高小红的脸上收起了灿烂。她敞开心扉说:老师,我也想读好,可我读不进去。我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不过也没关系,我毕业后就招干,我看招干蛮好的,我爸爸提拔的很多局长都是招干进来的。

  丁守贤哑然,这孩子还很有思想,他不由得又去打量她。当他的目光和她相碰时,他惊呆了。她正脉脉与他相对,眼里射来两道五彩斑斓的光华。秋波,对,少女的秋波!

  丁守贤红了脸,赶紧移开。辅导她是为了回报周局长的知遇之恩,对她本人可没有丝毫的邪念。丁守贤态度坚决地把她劝了回去。

  这天晚上,高小红自然成为这个宿舍三位男士津津乐道的话题。那两位同伴要丁守贤请客。丁守贤不明白为什么要请客,那两位说,高傲的公主迷上你了,你要做驸马了,前途无量,还不该请客?丁守贤说,你们别开这种玩笑,她还是中学生。他们则说年龄是中学生,身体可完全是大人了。两位同伴打起赌来,一个说丁守贤和她一定能成,理由是县委书记是她的父亲,有这一条就足够了;另一个则说不可能,理由是她虽然漂亮,但很难建立真正的感情,因为她太浅薄,缺乏厚度。

  对,厚度。方方就有厚度。

  丁守贤心里装的是方方。每当夜深人静,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思念她。暗恋是痛苦的,却是非常纯真的。

  他每月一领到工资,就从47元总额中拿出20元邮汇还她。第一次汇款的时候,他在汇款单的附言上写道: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敬意和谢意。

  方方回了信,叫他不要再还钱了,学友之情是无价的。她说计划报考研究生,建议他不要裹足不前,要奋斗奋斗再奋斗。

  丁守贤把回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深感和她差距的扩大。他从没考虑过读研究生,因为外语没读好,自我感觉没把握。他想自己在这样偏远的山区工作,是高攀不上她的,还是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一种谦卑的心态下,他不再写信给她。倒是她还偶尔来封信,鼓励他“努力努力再努力,奋斗奋斗再奋斗”。信的结尾还特意又用曹植的名句“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来激励和慰藉他。

  到了春节回家探亲,他出阳州长途车站时,回想在这里和方方离别的那一幕,回想她那动人的目光,恨不得马上就到阳州市政府找她,但他忍住了。

  到家后,他骑了自行车到距离20多公里的阳州市政府门口,希望能和她邂逅。当然他落空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她,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怅然中,他发现自己内心的自卑感在加重。

  第二天,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无话不说的同学丁守文。丁守文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和他同班,初中时也喜欢他们的班长方方。丁守文批评他说:是你不对,是你自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丁守贤豁然开朗,立马又骑了自行车直奔她的单位,这时机关已经放假,他只好去了她家。她母亲认识他,知道是女儿的同学,家在农村。她没有让丁守贤进屋,只说方方和男朋友一起出去了。男朋友?丁守贤听了,心里万分失落,他不甘心,问方方什么时候会在家?她说方方马上要参加研究生考试了,非常紧张。丁守贤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他并不死心,悄悄守望在她家附近。等了几个小时,终于等到方方回来。然而他傻眼了,他看到她身边的男朋友是班长王自强。班上喜欢方方的同学很多,其中王自强表现得最强烈最主动,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勇敢地追到阳州来。

  丁守贤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又一次清醒地判断,自己高攀不上她。她那么优秀,家境又好,父亲是市广播电台的书记,自己和她太不门当户对了。而自强在省里工作,父亲是省财政厅副厅长,就是论人品、能力、长相各方面,条件也不知要优越多少倍。她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即使她丝毫不受世俗眼光的影响,也还有家庭和社会的压力,难道她会那么傻吗?这就是现实,不能不考虑现实。还是由衷地祝福他们吧,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团支部书记,他们是般配的、合适的,方方嫁给他会幸福的。

  丁守贤只能面对现实,压制着内心的痛苦悄然离去。这给他心理上的打击实在太大,他满怀伤感地踏上回崇溪县的路途。

  到了阳州长途车站,丁守贤感慨万千。车站依然熙熙攘攘。作为迎送八方宾客的咽喉,长途车站最早也最直接展现了阳州市的市场经济新景象,成为阳州市改革开放初见成效的缩影。

  车站虽然不大,站前广场的小商品和服装市场每次都让丁守贤振奋。一排又一排临时搭盖的低矮简易店面密密麻麻地紧挨着,不仅占满了广场,还沿着街道向四周远远地延伸。这是阳州市最大的批发市场,前来采购小商品和服装的外地客商络绎不绝。由于建在长途车站门口,让外地人一下车就能感受到这里货源的充足和价格的优势。

  这个南国农村的普通小城,虽然靠山临海,但交通落后,资源贫乏,好在阳州人特别富有经商头脑,他们纷纷办起了小商品和服装的加工厂,吸引了全国各地每天数以万计的商客到此采购商品,昨日的农民们很快将完成原始积累,从而迅速变成企业家。这样,阳州的商品经济一年比一年繁荣。

  这当然首先得益于党的改革开放政策,才给国营经济几乎空白的阳州市带来生机和活力。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中国开始了改革开放。头些年,社会的变化并不很大,经济成分总体上还是以国营和集体为主,但个体经济、合资企业开始涌现,物质生产基本上走出了短缺经济的恶性循环,反应在市场上则是有了许多个体商贩,市场商品也告别了凭票限量供应,显现出初步的繁荣。

  财政学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丁守贤知道,他的家乡阳州就要腾飞了。他是多么希望能和方方一起在家乡共同创业啊,可理想和现实总是矛盾的,他只能在那边远的崇溪县。那里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繁荣呢?那可是他的第二故乡啊。

  丁守贤恋恋不舍地环顾着这个家乡的小站,这个人生的驿站,希望方方能再次奇迹般地出现。伫足车站,他心里涌起一种特殊的情怀。曾几何时,他在上大学的途中,就是在这里和她意外相逢,然后一起前往大学报到,从此年年都双双进出这个车站。又曾几何时,她在这里深情地送他走上征途。

  这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啊。可是现在,方方不可能再出现在身边了。难道,这份爱就这样划上句号?美好的理想就这么泯灭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充满无奈和遗憾,丁守贤只能面对现实。两天后,他孤独地回到了崇溪县。从此,他感觉心里没了寄托,又孤身一人远在他乡,难言的寂寞一天比一天严重。

  到了星期天,山区小县城冷冷清清,图书馆藏书不多,可看的也已经借差不多了,同宿舍的两位老兄又回了乡下老家,他一个人呆在宿舍更感到无聊难耐。

  人在无聊的时候,是最需要爱情的。他幻想着各种爱的奇遇,幻想着清纯可人、貌如方方的美女和他一见钟情,幻想着和她演绎起浪漫的爱情故事。可幻想终归还是胡思乱想,现实不可能上演他的黄粱美梦。

  生活还是这样日复一日无情地简单重复着,工作的挑战、领导的器重并不能替代年轻的身心对爱的渴求与向往。又是一个星期天,孤独的星期天,怅然的星期天,残酷的星期天。丁守贤忍受着难以言传的寂寞,这时候哪怕一位村姑来临,他都可能愿意娶她为妻。这实在是痛苦的煎熬。

  悦耳的歌声悠然飘来。这声音很熟悉,丁守贤竖起了耳朵。

  是她。是县委书记的女儿高小红哼着歌找上门来。

  丁守贤宿舍的门敞开着,高小红却站在那门口,右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见丁守贤一脸惊愕,她嫣然一笑:我可以进去吗?

  她新剪了一头整整齐齐的短发,穿着一件比较紧身的白色高领毛衣,配一条蓝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可能因为刚才的一路疾走,秀美的脸蛋格外红润,兴奋的眼睛明亮有神。她故意挺着胸站在那,双手握在背后,亭亭玉立,歪着头朝丁守贤微笑着。丁守贤心里嗬了一声,太迷人了,完全就是大学时候大家议论中所能共同接受的那种形象:清纯、娴雅、青春靓丽又充满韵味。

  丁守贤闪亮着眼睛,迎了上去请她进来,赞美她的清纯可爱。

  是吗?高小红又是甜美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很好看。她踮着脚尖轻盈地跳跳跳着跳进来,在他面前明媚而灿烂地笑着。丁守贤说,你今天这样打扮非常漂亮。

  是吗?高小红得意地扮个鬼脸: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天天都这样。

  丁守贤意识到和她是开不得玩笑的,连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小红,我是你老师,不许乱讲话。

  高小红在他床上坐下来,身子往后半躺着,胳膊肘撑在被子上,洒脱地说:最近学习太紧张了,今天要好好放松一下。

  丁守贤说坐好坐好,你这样太不雅观。她调皮地朝他缩一缩鼻子,不理他的话。丁守贤无可奈何,拿了杯子要给她倒水,她突然跳起来拦住他。丁守贤说我给你倒水。她抓着他拿杯子的手,娇嗔道: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喝水不喝水。我们去散步好不好?边散步边向你请教问题。

  散步?除了你高小红,全县女子我都求之不得哩。丁守贤遗憾地想。

  高小红脸上依然绽开着灿烂的笑容,在他面前像小孩子那样轻盈地脚尖跳跳跳着,撒娇地说去吧去吧去吧。

  不行。丁守贤歪一下头,拒绝了:你来叫我辅导学习可以,出去散步不行。

  你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高小红嘟噜着嘴唇,继续在他面前跳跳跳着撒起娇。

  丁守贤心里清楚,她是特殊人物,和她距离太近,说不准是福还是祸,辅导她学习,那是报答她母亲的知遇之恩。便说,真的不行,你没带书来,快回去读书吧。

  高小红脸上的灿烂阳光变成阴云密布,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来,责问他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见他不回答,她过来撒娇地推着他,见他无动于衷,便下了最后通牒:喂,我最后说一遍,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们俩,肩并肩满大街散步,像什么话?丁守贤严肃地说:小红,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要这么任性,不要这么不懂事。

  高小红嘟噜一声“我不和你废话”,扭头走了。丁守贤见她真的生气了,忙上前拉住。高小红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喃喃道:老师,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丁守贤让她抱着,默不作声。总不能这样一直抱着,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叫她坐下。高小红听话地坐下。丁守贤见她还在潸潸流着眼泪,拿了毛巾给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爱怜地说:你叫我老师,你就是我的学生,学生能不尊重老师吗?高小红听话地点了头。丁守贤继续说:你不仅是学生,也是大姑娘了,我们一起散步,人家会误会,对你对我对你的父母影响都不好。高小红反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老封建,老古板,胆小鬼!男人不勇敢算什么男人?

  丁守贤不高兴地打断她:我不勇敢?笑话!你以为我不想?我想!比你还想!但是,我必须理智,必须考虑对你父母的影响。

  高小红也抢过话头:我父母同意!

  不可能。丁守贤不相信。

  高小红说,是不是要我妈亲自来请?

  丁守贤最终还是妥协了。两人到了楼下,见到同事或熟人,他很想避开却无处可避,而那些同事或熟人偏偏更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觉得非常别扭。身边的高小红却十分自如。

  出了县委大院,街上比较热闹,不少恋人手挽手亲热地散步,丁守贤知道这样和她满街走十分不妥。想想她身上那份任性和野性,想想她眼睛里曾经流露过的那个东西,这东西万一真发展下去多么可怕,自己处理不好势必弄巧成拙、前功尽弃。

  他使了个心眼,突然脚拐了一下,蹲下来搓起脚,说我的脚拐了,我要回宿舍去。高小红要扶他,被他拒绝了,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高小红跟着他回来,说严不严重啊?要不我给你搓一搓?丁守贤说,问题不大,我坐一会儿就好了。高小红的神情很紧张,责怪着自己。丁守贤笑她真是个孩子,叫她回去读书,她却久久不愿离去。

  过了两天,周局长叫他晚上过去。他感觉周局长的语气与以前不同,虽然并非命令,但透着强硬,令人非照办不可。他心里发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罪了周局长。他深知高小红是特殊人物,可那天拥抱是她主动,是她抱过来而不是我抱过去呀。可是领导能给你讲道理吗?这种事情讲得清楚吗?你就是再有理,她还是个不懂事的中学生呀。如果这孩子回家倒打一把,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年轻无助的丁守贤被内心的自责折磨着,他怕去但又不能不去。他硬着头皮去了,见高书记和高飞不在家,还稍稍松了口气。但是周局长脸上没有笑容,又使他心虚。

  果然,周局长说:我先找你谈谈。

  丁守贤不知道她要谈什么,心里七上八下。他跟到她的卧室,周局长指着椅子叫他坐下,他诚惶诚恐地坐下。周局长问,你觉得红红怎么样?

  又是一个果然。果然与高小红有关。她为什么这样问呢?这样问什么意思呢?丁守贤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挺好的。

  周局长认真的目光直逼着他:那你喜欢她吗?

  凶多吉少!丁守贤不知道该不该答喜欢,考虑片刻,还是选择了“喜欢”。

  你知道,她马上就要高考了,最近学习非常紧张,周局长说到这里停住了,她在选择什么样的语言更合适些。

  丁守贤红了脸,心想完蛋了,周局长找我算账了。前功尽弃。人仰马翻。才刚刚走上社会,才刚刚取得一些成绩,我干吗要摸这小老虎的胡须?他脊背上渗出了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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