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

　　丁守贤来到当年周局长住的宿舍楼下，仰望着现在看来异常平凡的那套住房。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冲动，想看看如今的房主是谁，于是拾阶而上，到了三楼，轻轻敲了门。

　　里面的主人当然已不再是高书记、周局长，他们早已调离崇溪县。物是人非，这里已不再弥漫当年的高贵、神秘和神圣。

　　想当初，全县却有多少鸿儒和白丁想在这里敲门，然后走进去和它的主人谈笑、往来呢？那时候，不甘平庸的丁守贤非常幸运，他居然是被女主人请进了这套房子。然后，水到渠成地认识了县委书记高明，在高书记面前“推销”了自己，表现了自己。虽然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幼稚可笑，当初却是那么煞费苦心，那么令人羡慕。

　　这就是历史。历史就必须用历史的眼光来回顾。在那时，谁不觉得我丁守贤是时代的幸运儿呢？

　　那时的丁守贤确实很幸运，他稍动脑筋就很自然地迈进了周局长、高书记家那高高的门槛。

　　那天，丁守贤对周局长说：您家里有电视机吧，过两天就国庆节了，我想国庆节那天去您家里看电视，行吗？

　　行，行，我家已经买了彩电了，今年国庆节北京有阅兵式，这是我们国家1959年以来的第一次，啊？你一定要来看。周局长分外热情地说。她对别人很有领导的威严，对他却那么平易近人。

　　丁守贤道了谢。那时黑白电视机在山区都尚未普及，像他这样刚参加工作每月工资仅47元的年轻人根本没有经济能力购买这一“大件”。可1984年的国庆节首都可有盛大的阅兵仪式和群众游行，哪个年轻人不想看看它的实况转播呢？

　　周局长问：今晚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到家里来辅导辅导小孩？

　　丁守贤喜出望外。

　　下午下班后在食堂快快吃过晚饭，便直接去了她家。周局长介绍了她的孩子：儿子高飞，在劳动局工作；女儿高小红，读高三。

　　丁守贤问了好，可他们只顾自己看着电视，对他爱理不理的。高飞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烟，一看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高小红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丁守贤想，也许是他们家平时客人太多，已经炼就了这种旁若无人的习惯。

　　红红，他就是我常对你们说的我们局的大学生小丁。周局长对女儿说：别看电视了，赶快做作业，不懂的地方就问丁哥哥。

　　高小红这才瞟了丁守贤一眼，又继续评论她的电视。周局长严厉起来：红红，听见没有，不要看了，向丁哥哥问作业。高小红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电视里正播放一对青年男女热烈拥抱接吻的镜头。丁守贤微微红了脸，目光赶紧从电视上移开。高小红讥笑他封建，还脸红。丁守贤的脸更红了，浑身不自在，他怕这女孩。

　　这时，高明书记回来了，丁守贤忙迎上去问好。高书记五十多岁，一看就是个老干部，一脸严肃，目不斜视，让人可望不可及。

　　周局长说，老高，他就是我们小丁。高明伸过手和他握了，说坐。丁守贤便跟着他坐下来。高明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弹出一支含在嘴里，过了好一阵才自己打火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递过烟盒问丁守贤抽不抽？

　　高书记吸着烟，头靠在沙发上，还是目不斜视，似乎没有客人在旁。沉闷的气氛让丁守贤感觉越来越难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正无所适从之际，听见高书记突然问：你在学校是学生干部？

　　只是班级团支委，宣传委员。丁守贤慌忙答道。由于高书记的声音很小，又有些外地口音，他生怕听错，手脚更加紧张。

　　周局长沏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高书记，一杯给他。高书记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干部政策是讲“四化”，重点提拔知识分子，我们县知识分子少，你有文凭，也有水平，是我们着重培养的好苗子。今后，你一要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二要积累实践经验，三要防止骄傲自满。

　　丁守贤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连忙表态：一定牢记您的教导，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期望。

　　一旁的周局长对他这样的表态很满意，插话道：老高，你不是想叫小丁当秘书吗？

　　高书记却皱了眉头，不悦地瞪她一眼：选秘书是县委的大事，怎么可能说定就定？说完他慢悠悠地品着茶，突然又问丁守贤是不是党员？

　　丁守贤不好意思地摇了头，好在高书记依然品着茶，眼睛似乎并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高书记又突然开口：没有党员是不行的。你们年轻人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迟早要接我们的班。

　　丁守贤没听明白，他说的“没有党员不行”是指不是党员当秘书不行，还是指作为未来的“接班人”不行？或者，现在作为国家干部，没有党员政治水平就不行？不管怎样，这让丁守贤决心要早日入党。

　　见父亲回来了，高小红才乖乖地去自己的房间写作业。看来这女孩只怕父亲。周局长端起丁守贤的杯子，招呼他一起到女儿的房间去。高小红说，我拿一道题目给你做，做得出来我就拜你为师。丁守贤为了调节气氛，故意用同样的语气说如果做不出来，反拜你为师。高小红说，一言为定？说着拿了一本数学习题集来，翻到一页，指了一道题给他。

　　丁守贤看了题目，是讲用一块已知长和宽的长方形铁板，先剪下一个最大的圆板，然后在边角料中再剪一块最大的圆板，问这两块圆板的直径各是多少？

　　丁守贤在纸上画了图，教她分析方法，列方程解出答案。高小红不是很理解，似懂非懂，丁守贤重新讲解了一遍，她就完全明白了。她有些夸张地叫道，妈呀，原来这么简单，一个“勾股定理”就解出来了。

　　我说话算数，拜你为师。高小红站了起来，调皮地说：老师好。

　　她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那样子像是想拥抱他一样。丁守贤觉得这孩子蛮有意思的。就这样，丁守贤认识了县委书记高明和他的女儿高小红，一个活泼的高三学生。

　　到了1984年10月1日那天，丁守贤上午9点多就去了周局长家，和周局长、高书记一起看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建国35周年庆典电视实况转播。

　　上午10时，庆典开始，1200人组成的军乐队高奏国歌，100门礼炮鸣放28声巨响。首都50万人参加了广场上的庆祝活动。党和国家领导人胡耀邦、邓小平等等都在天安门城楼上。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邓小平检阅了部队并发表讲话之后，阅兵式和群众游行开始。

　　阅兵式上，18个徒步方队、24个机械化方队，威武雄壮地依次通过天安门广场。阅兵式后，身穿节日盛装的群众游行队伍，怀着兴高彩烈的心情，伴随队伍中100多部各种彩车、模型，有序地在电视画面中通过。让丁守贤最难以忘记的，是大学生游行队伍中，有学生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标语。

　　看着电视，丁守贤被那盛大的场面激动着，被赵忠祥极具感染力的现场播音激动着。特别是现场转播那几句结束语，让丁守贤跟着热血沸腾。

　　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亲爱的祖国。

　　35年来，伟大的人民共和国战胜了艰难险阻，不断繁荣富强，蒸蒸日上，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从此以后，丁守贤和周局长一家就很熟了，周局长也就更随便地招呼丁守贤去她家辅导高小红。

　　高小红的智商不错，但不够勤奋，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成绩平平，只有语文比较好，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丁守贤全面分析研究了她的薄弱点，从引导学习方法入手采取针对性的措施，收效还是明显的。

　　丁守贤很高兴自己这么快就能在领导家进出自如。他写信告诉了父亲。父亲很快就回了信，再次教导他处世方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父亲精通《增广贤文》，总爱用其中的句子解释社会和人生。

　　父亲的教导无疑很正确，周局长培养他的力度显然在不断加大。比如，周局长要他马上写入党申请书。丁守贤原以为自己刚来不久，条件还不成熟，这么快就向组织递交申请书，就急于入党，会不会给领导和同志们一个急功近利甚至有野心的印象呢？如果那样就不好了，就前功尽弃了。丁守贤可是没有野心的。但周局长拍着他的肩膀，像母亲一样温和地开导说，没有党员，会影响你的进步。

　　丁守贤写好后，周局长教他怎么修改，还暗示他把落款日期提前到报到那一天。丁守贤重写后交给她的当天，她就召开支部会议进行研究。支部会上当然一致通过把他列为培养对象。

　　丁守贤笑了：楼台近水先得月，花木向阳早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