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方方“承诺”的精神作用,丁守贤的心态一天天平静了下来。陪伴他的除了学生和书本,还有小红买给他的收音机。那时山区收不到电视,但能收听电台的广播,于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小说连续广播”节目,还有“今晚八点半”等一系列音乐节目,在那没有什么娱乐方式的地方,给了他精神的充实和无尽的快乐。
丁守贤是感激小红的。那次她特意请假回来给他当说客,还专程来到这遥远的大湖乡,给他带来这台省城买的五波段收音机。这在当时,已经是很高级的“大件”了,也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收音机中最好的一台。全校的老师都羡慕他,没有收音机的老师常常来他的宿舍听音乐。
收音机也拓宽了学生的视野。当时,学校里大多数的学生连见都还没有见过,许多学生放学以后就到他的宿舍,希望能听一听广播。丁守贤也很乐意让他们分享。他为此特意订了省里出版的广播电视报,了解每个星期的节目预告。
那时侯,广播里经常播放音乐,都是当时的流行歌曲和五六十年代的经典歌曲,他听的如痴如醉。他最爱听歌唱家李谷一的歌了。特别是那首《乡恋》,唱到他心里去了,他想简直就是为他写的。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怀中。明天要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只有风儿送去我的深情。“
丁守贤每当听到这首歌时,他想要是方方同时也在听这首歌那该多好啊!
还有苏小明的《默默的祝福》也是他喜欢的,每当听到这首歌,他就在心里说:小红,我默默地祝福你!方方,我默默地祝福你!
收音机还给他带来一个更有意义的好处,那就是收听英语教学。
丁守贤高中的时候,发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省人民广播电台都有外语广播讲座,这时候有了收音机,便可以用来收听英语广播讲座。他到县城买了广播讲座的课本,每天到了讲座时间便把收音机放在讲台上,把声音开到最大,让他的学生们收听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声音。通过这个办法,学生们直接感受了标准的英语发音情况,弥补和纠正他的不足,提高了英语教学的效果。
这启发了他。他准备写信叫方方帮他在省城买个三用机,再买些英语教学的录音磁带,这样就不受广播讲座的时间限制了,而且还可以课后反复地放。
丁守贤的勤奋和敬业,得到了学校领导的赞扬和老师的敬重,同事们不仅没有歧视他,相反,都从工作上和生活上支持他、关心他、帮助他。
过去,棉被要用被面和被里缝在一起,每次洗的时候拆掉,晒干以后再缝上。这样的事情一般的男同志都不会做,于是,有个姓杨的女教师就主动来帮他拆洗,晒干以后帮他缝好。除了被套,她还常常帮他洗床单和外衣、外裤。有时候,杨老师见他熬夜,还特意用煤油炉煮了点心端到他的宿舍。可以说,杨老师既象母亲又象家属一样在生活上关心他、帮助他。
在丁守贤流落在大湖中学的日子里,每天都是忙碌的、充实的。但是,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学校的关怀、老师的器重、学生的爱戴,并不能替代他对爱的向往。
由于得到方方关于爱情的暗示,使他更加思念她。几乎每天晚上上床之后,他都是在思念中度过。
他没有想到,方方还会对他这么好。她的回信虽然简短,分量却异常厚重。她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他的求爱,但她的“承诺”却再明白不过了。
他常常回忆和她初中同班以来的一个个细节。特别是1980年9月在阳州长途汽车站的意外重逢,毕业时她主动要求替他来这山区工作,一年多前车站离别时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和她最后一次谈话:公共汽车上。
一想到公共汽车上她的话,丁守贤羞愧难当。那天,方方说:是不是男人走向社会就变俗了?变势利了?棱角磨平了?对方方的责问,我能怎么回应呢?她说的明明白白,她曾经认真地等着我,可等到的却是我攀龙附凤的消息。她说我变现实了,而她不喜欢太现实的人。
方方为什么不直接答应我,是不是因为我曾经和小红好过,伤害了她,让她失望过,现在她还要考验我一下呢?
如果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已经知道我和小红的来往,而且我现在人还在大湖中学教书,还在小红父亲的手心上,方方她也只能这样含而不露地回复。
不管怎样,丁守贤都太爱太爱方方了!他心中的方方太了不起了!何况,方方信里说了,她不在乎他在天涯海角。就是说,有没有调回家乡,都不影响她的选择。这就是人生观上的差距。比起方方,丁守贤感觉自叹不如。
自从得到方方的“承诺”以后,丁守贤脸上有了笑容,不再整天乌云密布。好朋友蔡剑平副乡长看出来了,问他有什么喜事?
丁守贤当然也不瞒这位挚友,讲了和方方的前前后后。蔡剑平听了也很感动,理解了他为什么那样对待高小红。他说:你这位同学真的很了不起,脱俗,大气,是女中豪杰。你如果真能得到她,当然是最理想的。
丁守贤说:我想,只要我一心一意爱她,我会成功的。
蔡剑平却说:那不一定。虽然她对你是真心的,但她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她还有父母,还有社会压力,还有许多社会中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你一直在这大湖中学工作,她的父母会同意?
丁守贤说:她妈妈肯定不同意。但她很有主见,敢于冲破家庭阻力。
蔡剑平接着分析:好,就算这样,她冲破各种阻力,你们结婚了,而你在这里,她在阳州,远隔千里,爱情能长久?生活能幸福?保证就不会离婚?
丁守贤愣住了。那怎么办?她调到这里来是不可能的,那就是我还要调动?
是的。蔡剑平说:如果你愿意娶书记的女儿,可以不要调。如果你只爱你的同学,就必须千方百计调成。
很难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书记肯定不会放我。
蔡剑平给他出主意:上次你是要调回家乡,县里不同意。如果调地区,可能性就大了。地区毕竟是上级,想上级输送人才没理由反对。
丁守贤说:我在地区财政局的同学倒是有这想法。
那你要催啊。你每天都到我的办公室打电话给他,天天催。这是你的头等大事,抓的不紧,就等于没抓。
其实,不需要丁守贤催,地区财校的商调函已经来了。丁守贤很佩服陈远的能耐和办事效率。丁守贤知道了以后,没有特别的兴奋。相反,也许是因为有了上次的挫折,丁守贤心里有个预感似的,对这次调动不抱太高的期望。
果然,县委的态度还是不变:知识分子是我们县的宝贵财富,是我们事业的重要保证,我们县人才缺乏,不能流失。
这次商调是由地区人事局发函给县人事局的,县里居然连向地区输送干部都不支持。蔡剑平托人到县人事局打听,得到的结果是,这是县委的决定,是一级党委慎重作出的决定,而且高书记会亲自向地区解释。人事局同志还说,丁守贤就不要再考虑调动了,县委肯定是不会放的。县委不放,花了那么多精力找接收单位,都是前功尽弃,何必呢?
人事局同志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丁守贤别想调了。丁守贤知道,改变命运的又一次机会就这样失去了,而且等于把调动这扇门给彻底堵死了。
蔡剑平唏嘘不已。
丁守贤只是淡淡一笑,他的心态已经调整得很好,基本上平静如常,没有上次那样大喜大悲。蔡剑平评价说,你已经成熟了很多。
丁守贤心里清楚,是方方的境界给他冲击,是她的“承诺”给他吃了定心丸,是她的人格力量时时刻刻抚慰着这颗焦虑的心。当然,他毕竟只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他有理想、有向往、有追求,而这样流落在一个全省最偏远的山区中学,前途茫然,他的心情肯定还是郁闷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难免胡思乱想,想到自己的前景,他也会悲观起来。蔡剑平说的很实在,就是方方无比脱俗,愿意下嫁给他,他丁守贤又怎么能给她幸福呢?
每当想到这些,他的心就黯淡了起来,感觉理想与现实还是矛盾的。理想再美好,实际在现实中还是有差距的,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虽然他工作上始终勤勤恳恳,但他的日子没有快乐、没有欢笑。他只能更加尽心尽责地上好每一堂课,只能把心里的爱心放在每一位学生身上。
就这样,在矛盾中,在郁闷中,丁守贤困惑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晚上备课的时候,他为了自勉自慰,常常翻看着《现代汉语词典》里夹着的书签。这个书签是他中学时一位国外的表姐寄给他的,上面是个灯塔的图案,印着三行字:“燃起心中的明灯,照亮别人,也照亮自己的前程。”几年来,这段话实际上就是他的座右铭。
他想,我心中的明灯已经燃起来了,我也在全心全意地力求照亮我的学生,可是,怎么就照不亮我自己的前程呢?
……
日子就这样郁闷中一天又一天熬过。丁守贤的苦闷,学校的老师们也是同情和理解的。可是,这个方面没有人能帮得了他。对他的处境,大家都爱莫能助。
难道就这样象一只蜡烛一样默默地燃烧,默默地流泪,直到燃烧到尽头?
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