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破旧的三轮运输车在尘土飞扬的沙石路上嘟嘟嘟地颠簸着。

　　小小的三轮车后斗挤满了乘客。丁守贤和这些山区的大嫂大哥大姐们挤在一起，听着这震耳欲聋的三轮车柴油机嘟嘟嘟嘟声音，沮丧的他心里烦躁极了。他绝不会想到，县委组织部领导谈话后，自己就这样被人事局的一纸调令流放到了那样一个山区。

　　天刚蒙蒙亮，他就早早出发了，一是为了赶路，二是为了避免在县城遇到熟人。从县城到大湖乡，只有农民的三轮农用运输车可坐。那里是三省交界的山区，不仅是全县最偏远的地方，也是全地区乃至全省最偏远的一个乡。

　　由于海拔很高，几乎一路都在爬坡，丁守贤感觉有些目眩。望着四周山峦叠嶂，心中一片茫然。

　　他曾经去过那里两次，知道它的偏僻和遥远。但那两次他都是带着县委书记的特殊使命去的，一次是去找省交通厅长的叔叔，还有一次是作为县委书记的特使满怀兴致去调研的。无论哪一次，与今天相比都是完全相反的两种心情、两种际遇。现在，他只能面对现实。

　　现实是残酷的。这一点，丁守贤已经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失宠是坏事也可能是好事，关键是必须尽快调整心态，从极度的沮丧中走出来，为实现爱的理想坚定地一步步走下去。

　　怎么走？第一步当然是争取调回家乡！为了方方，为了自己，甚至为了父母，都必须调回家乡。以前，出于志向也好，出于无奈也好，毫无怨言地服从组织的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工作。原以为，这里就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就是他为国建功立业的地方，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年多的工作经历，让他恍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其实掌握在少数官僚的手里，任何一个地方有他没他都无所谓，他只是任人摆布的一粒小棋子。从今天起，必须改变这种局面，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路上，他默默分析自己的处境和对策，更加明晰了目标。进入八十年代后，全国都在重视人才并引进人才，他又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家乡接收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为了实现目标，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家乡阳州市天宝县的一位中学同班同学，请他当副县长的父亲帮忙调回天宝县。这封信要尽快写，而且一定要写好，要一炮打响。

　　农用车在崎岖的道路上不断盘旋而上，车在抖，人在抖，车上的一切都在抖。丁守贤抱着高小红送的那盆“锦上添花”，生怕它被抖怀。

　　泪眼问花花不语。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崇溪县，这盆花是唯一值得他留恋和珍惜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睛，任身体随山路的颠簸而跳动，心里却静静地构思着这封信的腹稿，默默地把这腹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想起父亲教导的《增广贤文》所言“居安思危，得宠思辱”，恍然感悟自己的幼稚和单纯。

　　不过也无所谓了，“世事如云任卷舒”，他又联想到《增广贤文》中的另外一句名言。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驾驶员对他说同志到了到了，他才睁开眼。下了车，他肩扛手提着行李，走进乡政府。

　　一位年轻的副乡长接待了丁守贤。这位副乡长就是后来成为他挚友的蔡剑平。蔡剑平年龄和他相仿，戴一副老式的眼镜，举止文雅。丁守贤判断，他也是科班出身。

　　蔡剑平热情地给他让坐倒茶，客套一番后便带他到楼上的乡党委书记李培权的办公室。

　　他和李培权书记已经很熟了，甚至关系还相当好。他以前常在高书记家见到这位乡党委书记，而这位李培权书记总是亲热地对他称兄道弟。

　　平时，老李隔三差五总会来个电话聊一聊，请他下来指导。在老李的再三要求下，经高书记同意，前不久他来这里调研，受到李书记的热烈欢迎。当时的丁守贤当然是踌躇满志的，调研结束李书记要他作“重要指示”时，他也毫不谦虚地讲了几点意见和建议，如大湖大湖不能没有湖，大湖乡山高林密水多，地大人稀，溪流落差大，适合修建水库的区域很多，发展水电的自然条件得天独厚，把水库修起来，把水电产业发展起来，大湖就名副其实有大的湖了。他的讲话博得阵阵掌声，李培权书记也不停地点头称是，说我要请高书记忍痛割爱，让你来我们乡挂职一年，就近指导我们。

　　李大哥，我现在不就来了吗？丁守贤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大湖乡远是远了，但自己的家不在这里，也无所谓远近了，只要乡领导器重能干些事业就行。这么一想，心里又有些宽慰。

　　他是有悟性的，一到李培权书记的办公室就主动上前问好，并灵机一动地把平时称呼的“李大哥”改为“李书记”：您好，李书记。

　　李培权正在看报纸，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对蔡剑平说了一句“安排在你们政府办”，又低下了头继续看起报纸。蔡剑平还想请示点什么，李培权似乎有些不耐烦，连头也不抬，只用手背朝外挥了挥，示意他们离去。

　　丁守贤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李培权居然这种态度，心里很不舒服，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想起以前在高明书记家碰到时，李培权每次见面都主动称兄道弟，那是何等的毕恭毕敬。

　　今天他怎么了？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他李培权就判若两人？丁守贤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虚伪、这么势利的人，而且还是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

　　他心里叹了一声，用鄙视的神情看了李培权一眼，嘴角鄙夷地动了动，心想你真是狗眼看人低。丁守贤实在年轻没有城府，他不会想到，这一眼又给他埋下祸根。

　　李培权威严地站了起来，训道：你看什么看？

　　真是虎落平原被狗欺。丁守贤的眼睛也圆了起来，差点把这句话骂出声。

　　蔡剑平忙拉了丁守贤，搂着他的肩膀去乡长范国明那里。

　　今非昔比啊，丁守贤自我解嘲地苦笑一下。好在乡长范国明还不错，他听到声音热情地迎了出来，远远就伸出手和丁守贤亲切地握了。丁守贤的脸上也挤出一些笑容，说范乡长，以后请多关照啊。

　　范国明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村干部，从生产队长到大队书记再到公社领导，现在虽然当了乡长，但衣着言行还保持农民本色。他满脸堆笑，真诚地说：我们山区条件差，让你受苦了。

　　山区的干部真是朴实，县里海拔稍微低一些的乡镇仿佛就不是山区了，其实整个崇溪县都是海拔很高的山区。

　　范乡长向蔡剑平询问了办公室和宿舍的安排情况，又聊了一些生活之类的具体事宜，要丁守贤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丁守贤感觉得到，初次见面的范乡长倒是为人忠厚。

　　这时已到下班时间，蔡剑平带着丁守贤到食堂吃饭。在食堂门口，蔡剑平向迎面而来的乡党委书记李培权打了句招呼，李培权没有回应，却冷冷地转过身看了丁守贤一眼，昂着头进去了。丁守贤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父亲教导的《增广贤文》，“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心里骂了一句势利小人。

　　单身的乡干部们都在食堂用餐，他们见李培权书记对丁守贤这么冷淡，纷纷议论起来。丁守贤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全县的新闻人物，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怕，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做人，谁又能怎么样。他想自己是大学生，怎么的也不能在同事面前露出颓废的神态来。这么一想，便故意和蔡剑平谈笑风生起来。

　　吃过饭，两人开始整理宿舍。乡政府的院子很大，除了办公楼是二层楼的砖瓦房，其余都是一层楼的平房作宿舍。分给丁守贤的这个房间面积不小，只是已经很久没住人了，霉味很重。蔡剑平先进了屋，把窗户打开，又去打了水来和丁守贤一起里里外外擦洗几遍。

　　宿舍虽然简陋，却也整洁。窗台上摆放了高小红送的那盆“锦上添花”，给这简陋的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情趣。

　　蔡剑平说：这是什么花啊，太漂亮了。哦，还是两种花嫁接在一起，有意思。

　　安顿了宿舍，蔡剑平提了热水瓶出去为他打开水。丁守贤坚持要自己去打，但蔡剑平说你一路辛苦了，先休息休息，说着就为他打水去了。

　　丁守贤确实已经很疲劳，但床铺还是刚刚擦洗的，没办法睡上一觉，便拿了脸盆到房子东头的洗漱室打水洗脸。他洗过脸回来时，蔡剑平也已经打来了开水，并给他倒了一杯。丁守贤觉得这位年龄相近的副乡长挺好，就把他当作朋友了。

　　蔡剑平笑笑，说：我知道你很有才华，但是在这里没什么用。你要有心理准备，以后工作你会感到很难。

　　丁守贤问为什么，蔡剑平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你还是处处小心为好。

　　丁守贤无所谓的样子，说：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顾虑吗？

　　蔡剑平说，我们是同龄人，我是为你好，我觉得你特可惜，不应该这种结局的。

　　蔡剑平长吁短叹的，感染了丁守贤的情绪。丁守贤沉默了，不再说话。

　　蔡剑平虽然年龄不比他大，但考虑问题比他成熟，见他沉默不语，就换个话题聊起来。丁守贤知道了蔡剑平和他同龄，同届高中毕业，只是蔡剑平上的是农校，中专只要读两年，因此早他两年毕业，毕业后分配到这里工作，是全乡唯一科班出身的干部，不久前因为有文凭被提拔上来担任副乡长。

　　尽管丁守贤并不认识他，但他对丁守贤的情况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为了避免丁守贤尴尬，他闭口不提到高小红。蔡剑平惋惜地说，我们县里大学生这么少，你又这么有才华，就是按正常情况也应该很快提拔的。

　　丁守贤听出他指的正常情况是什么意思，坦然地说：我知道你是指我和高小红的事，感情的事很复杂，我不知道你理解吗？

　　蔡剑平连摇了好几下头，说：我不理解，一万个不理解，我觉得太可惜了。

　　丁守贤笑问：可惜什么？

　　蔡剑平说：还用我说？首先，你可以官运亨通，很快就能当县委办副主任，然后很快当城关镇党委书记或者财政局长，听说周依依局长都准备当财贸委党委书记，让你接财政局长了；接着，年纪轻轻进县委常委或者副县长，接着，以年龄优势当县长、当书记，前途一片光明。这也叫做走捷径吧。而像我这样呢，已经仕途很顺了，也要一级一级爬，先当副乡长，然后到好一点的镇当副镇长，然后到山区乡当副书记，然后再好的地方当副书记，然后再到差的地方当乡长，然后再到好的地方当镇长，然后再到差的地方当书记，然后呢，如果领导有意培养你的话，再让你到重要的地方当书记，然后呢，运气好的话提个副县长，以后再转常委，就这样，好像经常进步，可年龄也就差不多到了，准备退休了。

　　丁守贤笑了，说：怎么这样复杂呀？我都没有想过这些。你还是言归正传，还可惜什么？

　　蔡剑平也笑了，说：我胡说八道，你不介意？

　　丁守贤说：你是善意的，我干吗介意？

　　那好，我就敞开说了。我们撇开当官的事不说，我觉得你太可惜了。书记的女儿多好啊，又漂亮，又有文凭，你到哪里找哦？我在这里工作三年多了，最苦恼的就是找不到对象。你千万不要在这里呆太久了，到时候你买不到后悔药。

　　丁守贤说：不瞒你说，这事我自己也糊里糊涂，有一天，我发现我心里装的不是她，我和她之间没有爱情。也许我其实并不明白爱情是什么，我要追寻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心里非常清楚，那就是我不会后悔。这里虽然偏僻，但也正好可以躲开她。

　　再说一遍，你要躲开谁？

　　门外传进熟悉的声音。丁守贤愣住了，这分明是高小红的声音！

　　他忙起身开门。果然，门口站的真是身着警服的高小红！

　　高小红表情严肃，昂首挺胸，看都不看他一眼，拨开他高傲地径直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