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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跟着感觉走(1)

作品名:人生道与谋 作者:彦中

  题记: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歌曲《跟着感觉走》(陈家丽词)

  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青春,是感觉最纷繁的年华;青春,是梦想最绮丽的季节。

  有人说,“跟着感觉走”反映了精神的低迷和理想的缺失,丁守贤决不同意这样的观点。那时候,我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摸着石头过河”阶段,全国弥漫着“跟着感觉走”的社会心理。初涉社会的丁守贤无奈、无助、无能为力,如何战胜困惑和挫折,如何应对前途、事业、爱情的期望与失望,都是那么步履维艰,那么力不从心。

  那是一种怎样的茫茫然啊。主观与客观,理想与现实,爱情与事业,总是那样产生冲突,产生挫折,产生困惑,产生茫然。一个人如果处在困惑和茫然中,又怎么能不跟着感觉走呢?

  欣慰的是,他的青春年华总是洋溢着不屈的精神和理想的光辉,他可以一辈子为此自豪。

  。

  。 一

  。

  2004年5月2日,清晨

  。

  灿烂的朝霞凝固在金色的东方。

  太阳还没有从东边的小山顶冒出来,丁守贤就已经道别了父母,迈出家门,离开丁家村,坐上前往市区的公共汽车。

  这是他昨天在母校作的决定。昨天,他从母校出来,回家拿了行李,带着二十年来写的几本日记,坐大巴回到家乡阳州。昨夜他住到丁家村父母这里,一夜详细筹划了这几天的行程。同学聚会安排在5月7日,从今天算起“五一”长假还有五天时间,利用这五天到曾经工作的地方走一走,沿着当年的人生道路去追寻那逝去的旧时光。

  二十年来,故地多少次在梦里萦怀,却从来不曾这样怀念与冲动。

  耳朵里塞着的mp3耳机飘出熟悉的歌声:“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这首当年风靡全国的台湾歌曲《跟着感觉走》,是二十年前那特殊岁月的写照,也是他漫漫青春的旋律。这首经典歌曲总让他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青春岁月。

  那一年,他正好二十岁。也是这样明媚的早晨,却是那般无奈的心情,他用毕业时班级发的那个日记本写了日记后,揣着毕业证、报到证,还有沉重的行李,跟着感觉从家乡走向异乡,从家门走上社会。他只知道要去报到的崇北地区是本省最偏远的地方,不知道即将踏上的人生新旅程将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幼稚、无助的他除了茫茫然的感觉还有什么呢?

  还有热情,还有理想,还有大学四年学到的知识,还有父亲教导的为人处世方法。

  对,父亲的教导。临行前父亲送了两大法宝:

  一是把那本祖传的线装《增广贤文》交给他,再一次嘱咐儿子一定要好好守住这本贤文的教诲。丁守贤明白,为什么父亲给他起名“守贤”。

  二是父亲花了5元钱特意买了一包“万宝路”牌走私香烟让他带上。这是当时最受青睐的高级香烟。父亲见他不屑的神情,认真地教导他必须重视人际沟通,逢迎那些能左右他命运的人。

  可是,这些法宝对他似乎并不灵。《增广贤文》的名句让他对世事更加困惑,香烟反而使他生气,很快就被他扔进滚滚江中,任江水冲走。他只能跟着感觉走了。

  尘事如烟。现在,走在同样的路途上,却是别样的思绪,丁守贤自我解嘲地想:好吧,跟着感觉走。

  跟着感觉,他来到当年的长途汽车站。这里是1980年和方方幸运地相逢的地方,是和她开始交谈、开始接触、开始接近、开始沟通的起点。丁守贤对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二十年前,这个熙熙攘攘的车站是阳州市改革开放初见成效的缩影。那时侯,这里是阳州市最大的小商品和服装批发市场,车站前的广场上,一排又一排简易搭盖的低矮简易店面密密麻麻地紧挨着,沿着街道向四周远远地延伸。市场热闹非凡,生意兴隆,前来采购小商品和服装的外地客商络绎不绝。阳州人富有经商头脑,也有一股敢冲敢闯的拼搏精神,他们纷纷兴办的小商品和服装加工厂,吸引了全国各地每天数以万计的商客前来采购。这些农民很快完成了原始积累成长为企业家,阳州的商品经济已在全国有了很大的知名度。

  其实阳州的地理位置并无优势,这个南国沿海农村的普通小城交通落后,不通火车,没有机场,只有这个长途车站迎送着八方宾客。作为人流物流的咽喉,外地人一到长途车站,就能第一时间感受到这里货源的充足和价格的优势,感受到阳州市的市场经济新景象。

  如今,车站早已搬迁,这里改造成一片住宅小区,原来的站前广场被一片茵茵芳草所取代,候车室的位置上耸立着一座9层住宅楼。丁守贤的目光停留在东头的三楼,301。1998年,方方成为这套301的主人。

  要不要上去找她呢?昨天,他回到阳州后,试图请她同行,以此为突破口求得她的谅解。他知道这很难,因为方方恨他。果然,方方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丁守贤黯然神伤。

  。

  “鬼混这事如果操作得当,就叫恋爱;霸占这事如果计划周密,就叫结婚;性冷淡这事如果表演得体,就叫贞操;阳痿这事如果装模作样,就叫坐怀不乱。”

  丁守贤的手机嘀的一声,收到这条短信息。手机短信的发展史并不长,世界上第一条短信是1992年才在英国发送成功,我国到1998年开通后,很快就拉开了短信热潮的序幕,呈现出独特的文化现象风靡全国。如今,最大众、最繁荣、最风靡的文化形式,莫过于手机短信了,雅俗共赏,官民皆宜,简捷、方便、快速、低廉,这个现代社会的高科技产物,完全迎合了当今社会心理趋向简约、浮躁、粗俗而又摩登的需求。

  看了这条短信,丁守贤笑了。这是一个物欲横流、肉欲横流的时代,你不笑你就自我孤立了。修炼了二十年,多少也有些正果,这正果首先就是“笑口常开”了:遇到高兴的事会心地笑,遇到感动的事真诚地笑,遇到幽默的事开心地笑,遇到麻烦的事哑然地笑,遇到倒霉的事豁达地笑。

  恋爱?结婚?贞操?坐怀不乱?

  此时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这条短信虽然内容庸俗不堪却也不失幽他一默。遇到幽默的事,当然要开怀大笑了。笑过之后,他猛然想道:这社会怎么了?虽是调侃,却真实地反映着如今的社会心态啊。中国这二十年,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而社会心理不也同样变化深刻?

  二十年来,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不也遇到过“恋爱、结婚、贞操、坐怀不乱”这一系列的男女问题吗?可那时侯,自己的心态、人们的心态与如今却多么截然不同。看来,自己要回顾总结的这二十年,不仅是个人的成长历程,也是二十世纪末中国社会迅猛发展和变化的历程。

  想到这,他更加坚定了这次行程。他必须重返故地,去重温那变革时代纯净的、茫然的、焦虑的、沸腾的岁月,去重温那时侯的恋爱、结婚、贞操乃至坐怀不乱,去重温那份执著、那份坚强、那些感动、那些失误,然后总结出这二十年的青春奋斗史和成长史。

  丁守贤在榕树下的一张休闲椅上坐了下来。他深情地望着这棵高大的郁郁葱葱的榕树,心想只有这棵榕树依旧耸立在此,见证着世道的变迁,也见证着他的情和爱。他从挎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第一则,就是二十年前离开家乡前往远方工作的那一天:1984年8月7日,星期二。

  往事历历在目……

  。

  好男儿志在四方!20岁的丁守贤自我激励着,下意识地张扬着内心高尚和闪光的一面,以此来战胜自己的弱点和俗性。

  他中等个头,有些消瘦,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蓝色裤子,布料都是的确良的,头发有些散乱,好在他腰板挺直,给人以青春和刚毅之感。他的脸庞瘦长,神情斯文,脸色不算白皙,但也不算黝黑,一对眉毛粗如卧蚕,浓眉下的眼睛大而有神,透出深邃,让人感觉到那眼睛后的脑袋里充满思想。

  烈日炎炎,路途遥远,行李笨重,盘缠不多,旅程将异常辛苦,但丁守贤不怕,他怕的是没有见到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

  方方!丁守贤心里叫了一声。人在车站,自然回想起四年前上学路上在这候车室和她意外重逢的情景,回想起每个学期都从这里结伴而行,不免触景生情。他太想她了,毕业离校后回家一个多月,都没能见过她,思念、牵挂和向往与日俱增,日日夜夜燃烧着这颗年轻而痴情的心。

  岁月不解风情?

  丁守贤伫足长途车站门口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她的身影。几天前,丁守贤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今天启程去崇北报到。当时他手握话筒,很想请她到车站见个面,但终究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这给他留下莫大的遗憾,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地向她提出这个要求呢?

  丁守贤想,如果她来相送,我就向她大胆袒露心扉。她会接受吗?好象会,又好象不会,丁守贤无法准确判断。在大学的四年里,方方对他很热情,但热情不是爱情。

  丁守贤守望在嘈杂的长途车站门口,明亮的眼睛注视着美丽的天使飘然而至的方向。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感觉她会来送他。

  他望着站前广场熙熙攘攘的小商品和服装市场,观察思考着阳州市的经济现象。几个月前,他和方方为了写出高质量的毕业论文,曾经一起来这里做社会调查。通过对阳州市经济模式的系统性调查、分析和研究,丁守贤知道,他的家乡阳州就要腾飞了。

  家乡,我热爱的家乡。要是能和方方一起分配在这片已崛起的热土上耕耘,那多好啊。可是,理想和现实是矛盾的,我只能按照分配离开阳州去遥远的崇北地区工作。故土难离,父母难舍,学校分配我到崇北工作,我能不去?愿意也罢,无奈也罢,我都得去,别无选择。

  丁守贤这样想着,其实他并不是平庸之辈,他有报国情怀,他愿意带着对故乡、对亲人的眷念四海为家,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施展才华。

  临别之际,如果能见一见方方,能和她说几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地远行了。

  父亲过来催促,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心里叹息一声,进站排队买票。

  车站乱哄哄的,买票的旅客很多,丁守贤随着队列一点点向前挪动着。总算排到了,丁守贤伸手从裤子的暗兜里取钱,里面藏的钱没了。低头一看,皮带下方的暗兜被小偷割破,他带的200元钱没了。他的脸霎时苍白,头上冒出一片冷汗。

  200元。200元当时不是小数目,那时大学毕业第一年的月工资才47元,更主要的是,他今天要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晚上或明天从省城坐火车去崇北市,向崇北地区人事局报到。没有了路费还怎么到遥远的崇北?

  刚走上社会的第一步,命运就这样捉弄了他。怎么办?必须马上筹到钱。可在阳州市里,他只认识方方。方方现在没有踪影。丁守贤后悔那天没有直截了当约她来。后悔是没有用的,他必须立即找到她。

  丁守贤到了车站办公室借用电话,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女职工看了他的毕业证和报到证,同意他拨打。他拨了方方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她弟弟,说姐姐上班去了,给了他方方单位的电话号码。丁守贤接着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说她请假出去了。她会不会来这里?以她的为人,应该会来的。丁守贤干脆坐到车站门口等她。

  时间缓慢地过去,巴望的人却没有出现。丁守贤只好又去车站办公室挂了电话,方方还是没在。他只好请她的弟弟和同事转告,说他在车站等她。

  车站前有棵百年榕树,巨大的树冠为人们遮阳庇荫。丁守贤冒着烈日烦躁地从车站走到榕树下,又从榕树下走回车站,边走边往前面的大路上张望。

  阳光发白,天气酷热,一道道汗水从他的头上流下来,他抬起右手从上而下抹一下脸,毫不在乎盛夏酷暑。

  方方终于出现了。在车站前面那茫茫人海中,丁守贤一眼看到骑着自行车的方方宛如天使向他而来。

  天遂人愿。丁守贤紧绷着的脸露出笑容,兴奋地朝她挥手,跑到站前的大榕树下迎接她。

  方方到他面前刹了车,修长的左脚撑在地面。丁守贤的双手抓住自行车的把头,问她身上带了多少钱?

  方方问他怎么了?听他讲了情况,她从包里取出钱来放在他手上,叫他先去排队买票,她马上回单位借钱。方方说完,右脚用力一踩,自行车飞快地走了。

  丁守贤痴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强烈的感动。烈日炎炎,她又要在烈日下来回奔波,他能不感动吗?人在青春期,面对自己所爱的人往往特别容易激动。

  买好车票,丁守贤取出毛巾和装满凉开水的玻璃瓶到榕树下等她。过了好久,终于又远远望见方方骑着自行车来了,丁守贤忙冲出去迎接她。

  方方骑到丁守贤面前刹了车,她还是坐在自行车上伸出左脚支着。她今天穿一件连衣裙,白底上散落着淡淡的粉红色小花,很淡雅,很好看,和她几年不变的整整齐齐的“运动头”短发很相称。丁守贤从初中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定她是最美的女同学。在他的感觉里,方方从不刻意打扮,夏天几乎是白衬衫蓝裤子,冬季的服饰也很单调,没想到今天穿起连衣裙,更显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了。

  汗水从方方头上一道道流淌下来。丁守贤把毛巾递给她擦汗。擦过以后,丁守贤看到她额头上、脖子上的汗粒又冒出一大片。汗粒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丁守贤很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没有言语能表达他的谢意。在方方擦汗的时候,他拧开玻璃瓶盖子,请她喝水。

  方方接过水,问他就带这瓶水?丁守贤点头,方方说:天这么热,这点水怎么够?丁守贤说没事。方方没喝他的水,把瓶子还给他,要去给他买几瓶矿泉水。矿泉水在当时可是刚上市的奢侈品,丁守贤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去买。

  方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丁守贤这才意识到自己忘情地抓着她的手,慌忙放开。方方莞尔一笑,还是去了。

  丁守贤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一去竟改变了他的命运。人的命运在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很神秘的东西,象是偶然,又象是必然。有时,看似偶然的一件小事,竟改变一生的命运。

  不一会,方方提着网兜回来了,网兜里装满矿泉水和水果。丁守贤注意到,她那漂亮的连衣裙早已湿淋淋地粘在后背上,烈日下这么来回奔波,当然汗流浃背了。他心中更加感动,接过网兜,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人生几何,能收获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如同在荒漠遇到一片绿洲,如同干涸的心灵遇到甘泉的滋润,岂不是最大的幸运?他很想含蓄地说一句表达爱意的话语。

  方方看出他的意思,不以为然地笑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他,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轻便,好带,希望你能喜欢。

  丁守贤说:谢谢,我当然喜欢。

  这是一套精美的书签,每张都很漂亮。第一张是个岸边灯塔的图案,印着三行字:“燃起心中的明灯,照亮他人,也照亮自己的前程。”

  丁守贤念了一遍,说:这段话以后就是我的座右铭。

  方方又拿出一个信封给他,丁守贤接过信封看了,里面是她借来的钱,就说: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方方说:不用,就当我送你一件纪念品而已。

  丁守贤说:不行不行。

  方方说:我已经上班了,马上就有工资了。

  丁守贤问:分在哪个单位?

  方方答:市政府办公室。

  市政府?丁守贤惊讶得张大嘴巴,条件反射地想起高中时的理想,如今方方替他实现了。

  方方热情地说:以后你回来探亲,要来看我。

  丁守贤点头:去市政府找你?

  上班时间来市政府,下班时间来我家里。给,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方方说着,把准备好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了他,要他以后常联系。

  丁守贤说着好的好的,接过纸张羡慕地念起来:“阳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经济科”。

  方方笑道:你是不是对市政府特别仰视啊?

  何止是仰视啊?丁守贤由衷地感叹。

  怎么讲?

  你先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方方说:我愿意把我的理想与你分享,但不允许你笑话我。

  丁守贤说:我怎么可能笑话你呢?

  方方认真地告诉他: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职业革命家。

  丁守贤听了,真要仰视她了。

  方方解释:小时候,爷爷给我买了很多《红旗飘飘》,我特别崇拜那些革命家,他们为了革命事业,不顾个人安危,甚至可以献出一切。我觉得这才是最伟大最高尚最有意义的人生。

  丁守贤的眼睛流露着对她的崇拜,心想方方真的了不起。他说:听了你的理想,我太惭愧了,我不好意思说了。

  说嘛,没关系。

  丁守贤说:你的理想是伟大的,我的理想却是渺小的、自私的。

  只要是理想,都是自己心中最值得向往、最有价值的。

  好,我告诉你。丁守贤扬了扬手中方方给的地址,说:这就是我的理想——阳州市人民政府!

  方方笑了:你是羡慕我分配到市政府?

  不。丁守贤看着她,鼓起勇气把当年高中时候如何骑自行车到阳州市里找她、如何找到市政府、如何选择了财政专业等等往事告诉了她。

  方方听着听着,脸色变了,眼神也异样起来,显然她被感动了。她说: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理想,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让你回来的。

  方方真的太善良了,善良得让丁守贤无地自容。想起毕业分配那天,她主动找指导员要求让他回来,而她自愿替他去崇北,那是怎样的境界啊。望着这位秀外慧中的女同学,丁守贤忙笑起来由衷地表示祝贺:你能分得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至于我嘛,没关系。其实,如果能保证五年十年回来,就是叫我去西藏新疆支边,我也不犹豫。

  我敬佩你,你是男子汉。方方鼓励道,她知道这位不得志的同学此时需要安慰和鼓励。

  我算什么男子汉?你才是女中豪杰。丁守贤笑了笑,进一步鼓起勇气向她倾吐心声:说实话,我不是怕分配到外地,而是希望能和你分在一个地方。

  是吗?方方深情地看着他: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帮你调回来,调到市政府,帮你实现理想。

  这话是他最需要的!要调回来,只有靠她了。丁守贤感激地看着她,心里多想向她表白啊,可一想到自己将身在异乡,理智又占了上风。方方真是太好了,还是让这份爱埋在心底吧。

  丁守贤心情异常复杂,有感动、感激和感戴,有爱恋、温暖和敬佩,有欲诉不能的矛盾和由此而生的暗恋之苦,还有一股离别之际迅速滋长的特殊愁绪。这愁绪使他对心爱的人更加难舍难分,双眼忍不住有些模糊起来。他故作豪迈状:我准备进站了,你回去吧。祝你大展宏图!

  我也一样祝愿你,你有思想,我欣赏有思想的人。方方向他伸出手握着,勉励道:好男儿志在四方!

  真是心有灵犀,她怎么知道我现在想的正是这句话?丁守贤心里又是一片激动,和她相握的手有些颤抖。

  执子之手,夫复何求?也许是方方的神情激励了他,也许是“执子之手”时真有电流在感应,丁守贤真想说出“方方,我爱你”来。他情不自禁地直视着她,眼睛向她大胆发去爱的信号。

  他绝不会想到,方方居然接受了他的信号。瞬间的沉默之后,她的双眼接住了他的目光,也向他射来同样满载信息的光辉,而且比他更动人更强烈。

  四道脉脉的光芒强劲地交融着,两颗年轻的心激动地颤抖着。丁守贤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心中翻腾起幸福的巨浪,哪怕她只是为了给他慰藉和壮行,他也同样心满意足。

  方方!方方!!

  心爱的,我走了,带着眷念走了,我无论在天涯海角,也永远爱着你。心爱的,珍重,请多多珍重,我会在异乡祝福你。我心已足,我不能再贪婪,不能再奢求,不能失去理智。方方,我爱你。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呼喊你思念你。

  长途车站非常拥挤。父母把座位让给别人,俩人站在一角为他看守行李,眼睛却忍不住望着方方。这位高个子姑娘礼貌、懂事、热情,模样也俊俏,让他们太喜欢了,要是儿子有福气娶来做媳妇多好啊。

  父亲找机会把他叫到一边,小小声问他是不是女朋友?丁守贤红了脸说只是同学。父亲的眼睛暗淡了许多。母亲也走了过来,流着泪千叮万嘱。过去他每学期离家去省城上学,母亲都高高兴兴的。丁守贤理解,毕竟这是唯一的儿子要去远方工作,或许一辈子都留在异乡,怎能没有难舍之情呢?家人、亲友和自己都希望能分配回家乡工作,然而怎么可能事事都天遂人愿?能考上大学已属幸运了,村里的大部分同学还在种田。他笑着安慰母亲:妈,我是出去当干部了,还是22级干部。

  在父母的视野里,22级干部是不小的官。以前驻村工作队有个16级的老干部,北方人,很早就参加革命了,工作队的每个人都怕他,大队、公社和县里的领导更是尊敬他,连没有文化、没有见识的老农都知道资格很老的干部才能到16级。想到儿子有出息,以后或许也能当上16级干部,母亲的心里也有几分自豪。母亲对儿子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心里舍不得。

  丁守贤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也感激父母的开明。这一个多月来,父母总是劝导他不要顾念家里,好好工作。时间差不多了,候车室的广播一遍遍催旅客剪票进站。丁守贤提起行李,说一到那就写信回来。父亲又叮嘱他一定要记住《增广贤文》那句处世方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母亲附和:一定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工作。

  进了站门后,他放下行李转过身来,满怀豪情地向父母和方方挥别。父亲和方方也向他挥手,示意他进去上车。

  他转身的刹那间,一种极度的难舍之情如乱箭穿心,种种怅然、茫然、失落也一齐激烈地袭上心头。这一去,也许将一辈子客居他乡,也许永远不可能实现那高不可攀的理想,不可能实现那高不可攀的爱情了。没想到离别的滋味竟是如此难受,丁守贤的泪水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但他强忍住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再次激励着自己,提醒着自己,安慰着自己,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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