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9）

　　5月3日，上午

　　跟着感觉走吧，跟着感觉走。

　　二十年后的2004年5月3日，丁守贤在蔡剑平家吃过早饭，不知不觉中再一次跟着感觉走到这座给了他人生第一次浪漫之夜的石拱桥。

　　是怀念，还是感伤？是珍惜，还是歉疚？他心里说不清这感觉具体是什么。如果当时敢于向方方求爱，如果当时能预测到后来世事的发展，那他决不会那样放纵自己，以至害了小红一生。

　　可是，人不是神，那时的他太年轻，对怎样把握男女情感太没经验。历史毕竟已经成为历史，历史问题应该用历史的眼光来回顾。回顾历史，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自己当时的心境。那心境是什么？是感觉，不谙世故的年华而容易出现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他本能地跟着感觉走了。

　　“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

　　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心情就像风一样自由，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丁守贤想起这首流行歌曲《跟着感觉走》。这首歌在当时很快就从台湾风靡了全国，成为广为传唱的一首金曲。而且，这个歌名也被单独提出来作为一句响亮的口号。那个时侯，跟着感觉走的何止只是我丁守贤，当时的整个社会不都是在跟着感觉走吗？

　　是的，专家学者在总结八十年代的历史时这样评说：“跟着感觉走”反映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人们的一种情绪和心态。当时，改革开放还没有经验，需要“摸着石头过河”，社会上又出现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经济秩序显得比较混乱，通货膨胀加剧，物价直线上涨，到1987年底，国民经济增长率已从30％左右一下子掉到20％。大环境一出问题，小百姓就没有了方向感，剩下的也就只有那点感觉了。于是，跟着感觉走，赶紧去抢购；跟着感觉走，上街去游行；最后弄了个一无所有，便想着跟着感觉走、紧拉住钞票的手，但钞票也越来越不值钱了。好在没有多久，国家加大了宏观调控和重建经济秩序的力度，老百姓也就用不着“跟着感觉走”了，所以这个口号流行到1989年就销声匿迹了。

　　一辆白色广本小轿车在他附近缓缓停下。车门开了，一把白底浅蓝格小洋伞撑了出来，接着一位戴着墨镜、衣着时尚的女士下了车。丁守贤一眼认出，这人竟是高小红。

　　能在这样特殊的地点遇见她，肯定无疑是蔡剑平的刻意安排了。他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原本昨晚上他就要来这里的，可蔡剑平拉着他一聊就聊了个通宵。要是昨晚来过了，现在就避免了这种尴尬。

　　高小红却落落大方，朝他莞尔一笑，坦然地说：是蔡副市长叫我一定要来。丁守贤点着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他搬弄是非哪能这么巧？

　　已经三十好几的高小红依然漂亮、优雅，比起当年，早已变成高贵、成熟的成功女性。她打着小洋伞，靠近他的身边为他遮着阳光。其实上午的阳光并不强烈，虽然已近入夏。

　　她转移了话题，没话找话地说：我这车怎么样？刚买一个月。

　　丁守贤笑一笑，没有回答。时代真是大变样了。二十年过去，我们伟大的祖国在改革开放中不断繁荣昌盛，其中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随着生产力的巨大发展，商品极度丰富，社会时尚在物质——精神、精神——物质的轮回中，从当年的时尚文学转变为时尚香车了。眼前这位原“文学青年”就是典型的一例，并不喜欢追赶时髦的她，也已随着新时尚成为拥车一族。

　　也许，在物质贫乏的年代，精神的支撑尤为重要。而当物质逐渐丰富后，在感受物质享受的愉悦中，是否反而产生了一种重物质轻精神的社会心理倾向？许多人疑问，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社会的退化？从儿子那一代的情况看，似乎真有些精神退化的现象。

　　但丁守贤坚信，今后随着物质的进一步丰富和普及，对物欲的渴望不断得以满足之后，人们还将回归到追求精神的满足。这是经典管理学中“需要层次理论”的基本原理。

　　他想，我们这一代，包括自己，方方，小红，还有许许多多同代人，骨子里还是崇尚精神的。就说眼前这位高小红，一大早从省城自己开了三百多公里的车赶到这里来，不就是出于某种“精神”的感召吗？

　　真难为她了。想到“精神”，他感慨地低下了头，感觉自己无颜以对。

　　两人在这样特殊的地方相见，难免都会触景生情。他靠在当初自己所靠的护栏位置，闭上眼睛，让回忆的潮水在心间奔流。

　　往事真的是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