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道与谋

引子

　　如今人们对“高考”一词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却是如何牵动国人的心。“文革”期间，我国取消了高考制度，直到1977年8月8日，刚重新工作不久的邓小平同志在中央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提出“从1977年起，要恢复从高中毕业生中直接招考大学生制度”后，我国的教育制度从此掀开了划时代的一页，一代人也因而改变了命运。

　　1980年，丁守贤幸运地考上大学。

　　当时，《中国青年》杂志刊发轰动一时的“读者来信”《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大讨论。丁守贤和他的同学们也在思考：人生的道路应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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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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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歌曲《毕业歌》（田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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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5月1日，上午

　　学子对母校的怀念与祝愿，总是心中不变的情怀。

　　毕业二十年后，丁守贤和老班长王自强等几位同学回到阔别的母校。节日的校园处处欢声笑语，生机盎然。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阳光那么明媚，清风那么和煦，茵茵的草地上坐着手捧书本的学子，路边的花木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望着一群群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学弟学妹们，丁守贤感慨万千。当年，他也是这般年少，这般朝气，这般纯朴，这般充满对理想的向往。这里留给他的美好回忆实在太多了。

　　是的，如果不是报考了这所大学，丁守贤又何以实现他那美好的理想呢？

　　丁守贤还在初中的时候，懵懵懂懂地喜欢上班长方方。因为方方学习好，长的好，而且气质好。可初中还没毕业，她的爸爸从天宝县财政局长任上调到阳州市政府工作，她就转学到阳州市了，从此杳无音信。丁守贤和许多男生一样，心里十分失落。丁守贤常想她，想写信给她，却问不到她的地址。有天晚上，他梦见和她邂逅……

　　丁守贤决定去寻找方方。他骑了20多公里的自行车来到阳州市区，守在新华书店，买了参考书边看书边等她。书店挤满了学生，他想方方肯定也会到书店来，于是守到天黑才离开。

　　又一个星期天。他早早骑车依然到阳州市新华书店找她。市区很小，只有两个书店，丁守贤来回奔跑于这两个书店，还是没能幸运地遇到她。

　　以后每到星期天，只要学校没补习，他都要这样骑上20多公里赶到市里，然后不知多少次来回于两个书店，结果总是失望而归。

　　他想不能这样守株待兔，应该变被动为主动，找到她家去。既然她父亲在市政府工作，那就到市政府问她父亲去。骑到市政府，他被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拦住了。因为星期天机关没有上班， 他又说不出方方父亲的名字，自然进不了大门。

　　丁守贤伫立在市政府门口，很有气魄地立志：以后也要在市政府工作！

　　为了实现这崇高理想，他更加发奋读书，1980年参加高考得了高分。报志愿的时候，他想读什么才能分配到市政府呢？他的眼睛盯住财政专业：方方的爸爸当财政局长能调到市政府工作，说明市政府需要这个专业，说不定她也报这个专业。那时侯，全省就一所大学开设财政专业，丁守贤兴奋地填上第一志愿。

　　他幸运地被录取了。

　　上学途中，在阳州市长途汽车站，他听到有人呼唤：丁守贤？

　　丁守贤转身，见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方方？真是方方！丁守贤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啊，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两人一聊，她也是去上学，而且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再一聊，居然都录取在财政专业，这么说又将和她同窗共读了！

　　丁守贤的热血沸腾起来！

　　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上了长途汽车，俩人并排而坐，一路欢声笑语前往省城报到。方方告诉他，她是根据父亲的建议选择这个专业的，因为财政对国家对社会太重要了。

　　晚上，丁守贤写了日记。写着写着，那个叫做爱的情愫在心中悄然而生，按捺不住。

　　那一年，他16岁，已经到了懂得什么是爱的年龄。

　　情窦初开的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每节课，他都要坐在她的后排，悄悄地看着她，看她的音容笑貌。

　　如今在大学校园，年轻人见到自己心仪的人，第一反应往往就是FUCK 、FUCK。同居，上床，甚至女生公开在男生集体宿舍留宿，都已不算什么新鲜。可那时侯，丁守贤他们对爱的向往却只在精神层面上。就象方季惟的《爱情故事》里唱的，“只要你能说声爱我”，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丁守贤正是怀着这样的向往，幸福而充实地完成了大学学业。因为是初中同学，两人自然多了一份亲近，互帮互助，每学期同去同回。这给他的日记丰富了内容，四年间他写了整整八大本。一页又一页的日记，承载了多少甜蜜和向往？那是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

　　转眼间四年过去，美好的时光却要伴随他们的毕业而结束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也是在这个草坪上，方方问他有什么想法？丁守贤当然有想法。他也是热血青年，也有男儿志在四方的情怀，在学校动员“到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时，他是毫不犹豫的。但他深深爱着她，他的具体想法就是希望和她分配在一起，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愿意去任何地方。但这只是他心里的秘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能把这样的一厢情愿告诉她吗？

　　不能。

　　往事如烟。丁守贤永远忘不了宣布毕业分配的那一天，那是他一生中感触万端的一天。此时人在校园，更使那逝去的往事恍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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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指导员召集全班同学开会，一是颁发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二是指导员和财政专业教研室主任分别作毕业分配动员讲话，三是班长王自强、团支部书记方方等几位同学发言，纷纷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分配，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工作。最后一个议程，也是同学们最关心的内容：宣布分配方案。

　　毕业分配是决定人生命运的大事，同学们都睁大了眼睛，或兴奋，或担心，或急切，有人欢喜有人忧。随着分配方案的宣布，丁守贤许久以来的等待、期盼、猜测和焦虑，都凝固成一种心情：沮丧。

　　能不沮丧吗？全班大多数同学都分到比较理想的地方，或在省里，或回家乡，或进城市，他没想这些，他只想能和方方分在一个地方。可是，组织上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把方方分回家乡阳州市，而把他分配到全省最偏远落后的崇北地区。从此，他不仅要远离家乡，而且要和她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命运如此不济，他能不沮丧吗？

　　中午，丁守贤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躲在宿舍闷头大睡。

　　下午，指导员找他，说分配方案作了一些调整，你改回阳州了。

　　真的？丁守贤喜不自禁，想不到命运这么快就发生了转折。

　　回阳州就意味着和方方一起分配到家乡了，真是振奋人心啊。他恨不得马上就把这喜讯跑去告诉她，不料指导员却说：你要感谢方方同学，是她来要求和你对调，让你回阳州，她改去崇北地区。

　　丁守贤愣住了，感动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毕业分配可是关系到一生的前途命运啊！谁不想分回家乡？谁不想分到大城市？难道还能让她替我去艰苦的地方？不，我丁守贤义不容辞！方方的境界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也给了他极大的慰藉和激励。他谢绝了指导员和方方的好意。

　　傍晚，学校统一安排了毕业宴会，食堂给毕业生们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因为这是“最后的晚餐”了，全班同学闹翻了天。班长王自强指示生活委员张光明拿出班费给每桌买了啤酒。有了酒，晚宴的气氛就比其他班级热烈了许多，祝酒声、碰杯声、猜拳声此起彼伏。王自强举着酒杯向团支部书记方方敬酒，要求她一起出去敬大家。方方说，你是班长，你先带班委出去敬。王自强只好带着班委去了。他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端着酒瓶，逐桌逐桌地敬了全班同学。随后，方方叫上副书记和支委，以支部名义敬大家。丁守贤是宣传委员，也必须跟着去。喝吧喝吧，干杯吧，干杯！丁守贤心里并不畅快：你们是借酒庆贺，我是借酒浇愁。

　　酒全部喝光了。一部分同学醉倒了。

　　晚上，班级举办了毕业晚会。在那间布置得非常热闹的教室里，大家围坐四周，彩练、标语、糖果和音乐，伴着阵阵欢声笑语，给临别的学子们增添了青春的色彩、甜蜜和豪情。指导员和系里的领导没来参加，气氛可以更随意了。按照团支部书记方方的安排，张光明带来的三用机播放着那首极具号召力的《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歌声唤起激情，歌声激动人心，歌声催人奋进。年轻的心澎湃着，气氛逐渐热烈。

　　晚会由团支部书记方方主持。今晚她格外漂亮，满面红光。她大声宣布：80财政班毕业晚会现在开始！

　　全班同学热烈鼓掌。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班长王自强致辞。他抑扬顿挫地读着稿子，他感谢党恢复了高考制度，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他回顾了四年来的学习生活，回顾了一件件班级往事，回顾了一幕幕感人至深的同学之情；他代表班委和团支部祝愿全班同学前程似锦，大展宏图，捷报频传。最后，他激昂慷慨地引用《毕业歌》中那句影响了几代人的歌词作结束语：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掌声。热烈的掌声。是的，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掌声过后，班级给每人发一本精美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作为班级发给大家的纪念品。大家拿着笔记本开始相互题词留念。同窗之谊是最真诚的。明天，明天就要离校回家，很快就会走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去施展才华，去实现抱负。此时此刻，多少情谊、多少祝愿、多少勉励、多少感慨，还有多少美好理想和雄心壮志，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句抒发豪情的临别赠言。

　　热血青年是最豪迈的。丁守贤也被这浓烈的氛围感染了，内心的郁闷渐渐消失。他激动地请每个同学留言，也热情地给每个同学送上他的祝愿。此刻，他心里的名言特别丰富，思绪特别活跃，他的祝愿充满真挚，他的题词充满哲理，有的题了“志比精金，心如坚石”，有的题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有的题了“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赠言完毕，全体起立唱班歌。同学们整齐地唱起《80财政班班歌》。这是一首用曾经流行的老歌《往事只能回味》填词的歌，先是女同学柔柔地、深情地轻唱：

　　“时机难得，时光易流，理想激人追求。知珍重这四载同窗，情同手足天长地久。”

　　然后是男同学豪迈有力的合唱：

　　“学海无涯以苦作舟，锲而不舍品学兼优。为四化奋斗让青春唱无悔，用一腔热血谱写春秋。”

　　学生时代是最浪漫的。1980年他们进校不久，班长王自强认为班级应该创作一首班歌，遂分配丁守贤写了这个歌词。丁守贤是宣传委员，责无旁贷，不会写也得写。好在他中学时喜欢唱歌，也抄过很多歌，对歌词有一定的了解，上街买了一本《歌词写作艺术》研究一番后，便根据他喜欢的老歌《往事只能回味》进行填词。王自强说，词不错，曲调不行，太忧伤，要重新谱，找人谱。但直到毕业，新的曲调不见诞生，四年来每每总是回响这《往事只能回味》的旋律。当然，他们不断翻新唱法，或领唱合唱，或小组唱，或二重唱，使这原本韵味忧伤的调子在这群朝气勃勃、满腔热血的莘莘学子的引吭高歌中，只有优美、亲切、深情和坚定，而没有什么忧伤或悲戚。

　　班歌之后，表演各种节目，在方方的组织和调度下，每个同学都上场了，即使平时扭扭捏捏的此时也变得大大方方。预定的节目全部完成后，三用机放了舞曲，会跳舞的男女同学兴奋地上场，王自强一遍遍地邀请方方，方方不会，王自强便拉她上场教她。

　　夜深了，该结束了。可是，一想到明天就离校回家，从此再也不能这样朝夕相处，每个人心里又充满依依不舍。离别时刻确实难舍难分。方方在最后的总结讲话中动情地说：“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四年的大学生涯正式结束了，明天就要离开这亲切的校园了，明天就要相互道别各奔前程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同学们静静地等待她说下去。

　　方方缓缓扫视着每一个同学，收集了他们的每一个眼神，她看到有的同学已经湿润了眼眶。她完全理会这一个个眼神所蕴涵的内容，她心里迅速选择着让大家发泄这情感的表达方式。她很快做出决定：请大家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她的指挥下，全班同学纵情地放声高歌，把晚会推向高潮。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歌声在教室回响着，久久激荡在静谧秀美的校园。大家相约，二十年后欢聚这里，诉说青春的际遇和人生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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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指一挥间，二十个年头已经过去，“我们来相会”的时候到了。这不是一般的同学聚会，而是人生旅程中的一次胜利大会师。

　　聚会的时间已经定在“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天——5月7日。为了组织好这一重要的聚会，今天班长王自强领着丁守贤他们回母校找当年的指导员和留校任教的同学商定聚会的具体事宜。

　　回到母校，一草一木都倍感亲切。这是一所著名的大学，一所美丽的大学，当年的宿舍、操场和教室依然如初。然而，物是人非，青春不再，今天的丁守贤再走进母校时，已经从二十岁步入四十岁。四十岁了，这岁数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人到四十往往都会发一番感慨，毕竟四十岁是人生的重要里程碑。理想、抱负、事业、爱情、家庭、心态、观念……等等，所有这些最重要的生命元素，在这里交织成生命函数曲线的最优值。

　　丁守贤到了四十，自然想起《论语》中的那句名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是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孔夫子对人生的总结、归纳和感悟是如此精辟而透彻。回首自己二十年来的人生轨迹，这不正是自己的追求和验证吗？

　　二十年前，二十岁的丁守贤还是个来自农村充满稚气的热血青年，他告别同学，离开家乡，茫然地、惶惑地独自走上社会，寻求着安身立命之道，历尽跌宕起伏，尝遍酸甜苦辣，终于立足社会，在三十岁的时候算是实现了自立的目标。现在，已经年届四十，迎来不惑之年，有没有迷惑、疑惑、困惑、惶惑呢？

　　应该不惑。怎样不惑？道乎，谋乎？

　　人生啊人生，丰富多彩又错综复杂的人生。面对母校，面对同学，该怎样总结这二十年的青春奋斗史？该怎样汇报这二十年的人生感悟？

　　二十年的日日夜夜，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二十年的成败得失！二十年，青春的二十年，金色的二十年，充满执著、值得感动的二十年！

　　丁守贤决定，利用“五一”的七天长假重返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寻找身后的足迹，进行深刻的反思。在全班相会的时候，向母校和同学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用二十年的青春和心血诠释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