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的少女画
午后的阳光被竹林撕成一缕一缕的,风吹动,那竹叶沙沙沙作响,时轻时重,是笛子在风中轻轻地诉说着往事;被细碎的影子切割而成的阳光,也在林地上舞动着;竹林,鸟的乐堂,那如珠的鸟歌,如烟的鸟曲,那喧闹的鸟儿交响曲……混着,描绘着午后的心情。
这是离路口几百米远的竹林。
竹林的绿,披着冬天午后阳光的黄,更加绿得欲滴。冬天里午后的阳光最令人陶醉,最舒服,晒暖了寒风,但又不会灼烧人。午后的阳光,处于黄昏之前。“夕阳无限好,只恐不多时”,但午后的阳光不会使人联想到时光匆匆,不会使人和伤感的事连在一起,一般是这样的,但也有特殊情况。
离竹林几百米远的路口,水泥路地面上经常有画,是彩画,而且画的内容总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子,只是姿势和服饰会有所变化,但女子那圆圆的笑着的眼睛总是不变,那笑着的嘴里牙总是白色的整齐一排,唇是朱红色的,脸是饱满的葡萄型的,手里总是有一把竹笛……
我常骑着自行车游逛,经常路过这个路口,经常望到那片竹林,经常对着路面上的画而发呆,充满疑惑……
有一次,也是午后,我依然路过那里,但这次路面上多出了一个接近三十岁的男子,他用地瓜叶子涂出一片草地,用黄色泥土涂出小山丘,这些是背景,在背景中他用粉笔勾勒出那二十左右的女子的外型……
原来那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男子画的。这男子衣着整齐,只是八字胡须很浓密,头发长过耳朵,说明男子很久没修理自己的外貌了,或者不想修理。我打听过,很多人包括邻村的人都认为,这男子精神不正常,而且是因为失恋而把脑子搞坏了,正常人有谁会在路面上画画,而且画的是一个女子?但从衣着等方面看,我看不出他不正常。
我尝试着与那男子聊天,他竟然很乐意,而且讲话也蛮有逻辑的,根本不像不正常的人。我敢肯定,除了其亲人和我,没有他人接近过他。有一次,我问他:“画上的女子是什么人物啊?”他说:“那是一个故事,几年前的故事了”于是,慢慢地,他便跟我讲起了那个故事。
“那也发生在一片竹林里”他捏着绿色的粉笔,指向那片竹林,“跟这片竹林差不多一样,只是那片竹林是在大学里,一个叫”千竹园“的园子里。”经过几次谈话,他断断续续地讲那故事给我听。
他考上了那个重点大学的物理系,但心中燃的是文学的梦,他喜欢文学,书法,绘画,音乐等。他做诗,写毛笔字,画山水画水彩画等。他喜欢在冬天的午后上完课后,在宽阔的校园里散步。到大学好些天,他才发现这个叫“千竹园”的地方。他喜欢竹,竹除了挺拔刚劲,竹其实也有柔情的一面,当风轻轻吹过,那些竹会轻声吟唱。有一次,还是午后,他听到了不同于竹叶发出的声音,时轻时重,但轻柔缠绵多于热情强烈,似乎在诉说着心中那轻轻的伤感之情。他再走近一望,那是一个女生,双手上下把住一把竹笛,很投入地吹着,身子轻微地一上一下,头也轻微地一上一下,手指时慢时快地张开收敛(时按着笛孔时放开)。
他不敢靠近,只是借着竹挡住那女子与他的视线,听着那女子吹着笛。直到太阳挂在小山丘上,那女子才离开,他也就离开了。
第二天,他还是在午后散步,但步子好像是被命令着似的,不自觉地来到那片竹林,那女子还是在那里吹着笛,那曲子中有一曲跟前一天的一样,旋律是回旋式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还是在午后来到那里,她也是午后在那里吹笛,还是有一不变的曲子。
此后除了雨天,他都会散步到那里,她也是在那里吹笛。他们到那里的时间不是固定在具体的某一时间点,而是午后大概的一个时间里,但他们差不多同时在那个竹林里,好像他们之前有过约定一样,只是他们从没见过面。久了,那女子知道有人在偷听她吹笛,于是换了一个地方,但还是在那竹园里。他当时走到那里,透过遮挡物,他看不到那女子,于是慌了,他四处寻找,听到了熟悉的笛声,声音从小到大,是她,是她吹的,他很高兴。接着,他又看到了那女生,但他还是没让那女生看到,女生周围枯黄的竹叶铺满一地,竹叶缝漏下的阳光斑驳凄美。
那天他当即写了一首短诗:
流水般的笛声
漫过小石,漫过细沙,漫入我心
那冬天午后的阳光
染绿了竹林,染绿了笛声
也染绿了淡淡的忧伤。
——喜欢听你吹笛的人拙笔
写后,他离开前,用一块石子镇住写有这首诗的纸,放在女子吹笛的地方。
第二天,那女子看到后平静的说:“朋友,你也喜欢笛声啊,出来吧。”
于是,他走了出来,很高兴,但又突然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子:葡萄型的脸上反射着淡淡的绿光,圆圆的笑着的眼,笑开的嘴唇是自然的朱红色的,唇里一排整齐的白色牙齿,手拿着笛子自然下垂。
“你怎么了?过来吧。”
“哦”,他走了过去。
“你也喜欢吹笛吗?”
“以前想学,但没学会,我听得出你的笛声里总含有些微的愁伤。”
“是啊,是愁伤”
一会儿沉默之后,他说:“我们做个朋友好吗?我叫林苏文,物理系的”
“我叫邹照清,中文系的”
……
那天午后,邹照清没有吹笛,和他聊天,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一起徐徐走回。他们那时主要是谈文学和音乐,从唐宋诗词谈到晚清小说,从阮籍时代的阮谈到竹笛,琵琶等等,谈了梅花三弄,十面埋伏,二泉映月,贝多芬的月光曲等等,从但丁的史诗谈到唐吉坷德,谈到里尔克,谈到阿赫玛托娃等等,从陶渊明谈到王维,谈到苏轼,谈到曹雪芹,谈到鲁迅,沈从文等等。
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知道他们分别是南北方人。
又是一个午后,竹林里他找不到邹照清,他着急了,打电话问了一下才知道她感冒了,他拿了从家里带去的独家秘方(专治感冒,喉咙痛,肚子痛等等),全部送到她宿舍楼下,她室友帮其领回,服了后果真灵效。
有一天,他们一起去上中文系的课,当然是在与他的课程不相冲突的事件下一起去上的。讲中国现代文学的那陈老师讲到沈从文的《边城》时,说:“这篇小说所描绘的湘西乡村里面的人们很纯朴,年轻人谈恋爱时没有用心计……”,他们不约而同地大拍手掌。讲到张爱玲的小说,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她的小说里面流动着人间的冷漠与荒凉。”
在他的邀请下,他们一起去打羽毛球,一起逛街,一起赏月光下的竹林……
春天的一天,风有些大,他建议一起去放风筝,她答应了。他精心准备了一个燕子形的风筝,长长的两条是燕尾。他们来到了学校前面那一大片的草地。青青的草地还有些许露珠。在将近黄昏的午后的阳光下,草地绿得像是上帝把翡翠熔化后泼上去一样。他带着风筝边放线边跑,借着风,风筝很快就飞起来了,于是她拉着线他放着线一起跑起来,风筝在天空上对着他们招手。他们尽情地跑着,走着,时快时慢,像是一曲竹笛曲。他们不时地看着彼此,笑了起来,迎着阳光他们的笑容像是开向彼此的花朵。有些累了,他说:“听有人说,在风筝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把风筝放飞到天空,那心愿不久就会实现,虽然我没试过,但我相信这是真的。”“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彼此都先别看写下的心愿,把心愿写在燕尾上卷起来,等风筝一上天空,燕尾舒展开来,便会看见愿望的”“好啊。”她又毫不犹豫地回答。于是他们彼此写下了心愿,彼此把自己的写有愿望的燕尾卷了起来。他还是边放风筝边放线地把风筝送上了天空,那燕尾很快的便展开了,他们都看到了两条燕尾上分别写着:“我希望能成为邹照清的男朋友”,“但愿他能考上这里”。他突然心跳得很厉害,脸上发热,他看到她脸上红了起来又有些不安的表情。
“对不起!对……对不……”她慌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
“他,他……他是我的……”
“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我,我应该早些告诉你……我们只做个好朋友好吗?”
“别,别,你先别决定好吗?”
“我,我……唉,他很爱很爱我,他本来可以跟我一起来这里读的,假如不是……不过他答应我,他今年七月会考来这里的,一定的,他叫我等他,等他”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似乎不知道他在身边。
他攥紧拳头,泪掉了下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我……我不该伤害你,我……”说着,她哭着跑开了。
……
有好几天,他们没有在一起了。
又是午后的时候,不过是春天的一个午后,他又来到了那个“千竹园”,又听到了那难忘的笛声,是她在吹着笛,笛声中还是有那曲不变的曲子,回旋式的旋律。
“你还是那么执著,你的笛声还是有些忧伤,还是有那首不变的曲子,是为他而吹的吧”他似乎很冷静的说着
“嗯。”
“我觉得我们很奇怪,别说缘分吧,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从第一次听到你的笛声开始,我便被你那有些愁伤的笛声吸引了……”
“是啊,我觉得你也很有才华,你很了不起。我们可以是好朋友吗?”
“当然……”
后来,她与他没有讨论爱情,他们还是一人吹笛一人听笛,彼此讨论文学,音乐等等。他们之间的交往总是隔着一个影子,好像那个影子一直在监视着他们。
下学期,那个影子真的出现了,他真的考上了南方这个大学。从那时开始,林苏文不再听她吹笛,不再与她讨论什么,不再……
从此,他狂画着她的肖像,荒废了学业,幸好能勉强拿到毕业证。他不想再呆在那个城市,回到了家乡的一个重点中学教书,但是他还是无法忘记她,在夜深人静时,他总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纸上画她的肖像。
过了一两年,他被学校赶出来了,赶出来的理由是他的精神有问题,因为他的办公房间里贴满了一个女子(邹照清)的肖像画,甚至连天花板也贴满……
“唉——”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在路面上画照清的肖像。”
我含着泪水点了点头,但我也差不多猜到了。
“我幻想着有一天,这些地面上的画能被她看到,但……”
午后的竹林,鸟在快乐的歌唱,其中有两只鸟一唱一和的对着歌。午后的竹林不像夕阳里的竹林,因为午后的竹林不会让人想到“夕阳无限好,只恐不多时”。午后的竹林还燃着希望,还能让人看到离夜幕还有一段距离,让人看到时间离尽头还很有些长。午后的故事就像竹林里的竹叶,被阳光染绿了,染上了浓浓的愁伤。
作于 2007年1月26日 改于 2007年3月6至9日星期二至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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