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我们生活在郊外十公里处的一幢乡村别墅里。那里的建筑比较老了,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花园的面积不是很大,但又一大片草坪,不久绿起来后应该很养眼。
在我们卧室的窗前,有三棵很是粗茂的海棠,罗佳说,那是他父亲特意为他母亲种的,他母亲最爱海棠。
他告诉我这些时,是我们婚礼那天的黄昏。天气有一种暖春特有的温净,夕阳嫣红的颜色染满了院落,我在仰头而望海棠树的刹那,满眼好像开满了或浓艳或清雅的海棠花。
这个院落有一种神秘的氛围,陈旧的建筑隐约着昔日的光彩与豪华,暗含着一种裹着甜蜜与温存的沧桑。而那三棵海棠仿佛是这个院落唯一鲜活而青春的生命,热烈而美艳。
我一下子无法自拔地陷入了这种氛围,或许我秉性骨子里就有一种东西,正暗含这里略显荒凉寂寞的幽艳。我仿佛遇合了一个幽艳寂寞的灵魂,它随着院里的海棠花开放又凋谢,凋谢又开放,仿佛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来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罗佳怔怔地望着我,对我说,“你怎么啦?”
我惊醒过来,摇了摇头。夕阳此时只成为一个悦目的红球,在远远的西方半悬着,迎面吹来一阵风,有点冷。
我抓着他的手对他说,“可能,我跟这个院子还有些缘分吧。”罗佳的嘴角轻轻上扬,拉着我进了屋。
我们的新婚之夜有很好的月光,深夜时分,罗佳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可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一大片或浓艳或清雅的海棠花。这让我既诧异又紧张,不知凶吉。渐渐睡意袭来,我置身在一片花海,每一朵海棠都在我的面前肆意地开放,开得奔放,开得热情;每一瓣花瓣都如此饱满和晶莹,每一根花蕊都如此娇柔和轻盈;它们颤动着,花枝招展,它们摇摆着,笑语喧哗;它们尽展着生命的颜色,鲜红,洁白,柔粉,一团团,一簇簇,一树树,散发着枝叶的清香。我在其间走啊走,渐觉得自己头上、衣上都开满了花,世界变得如此空旷,我回头,只有低垂的天幕。
我恍然醒来,已是阳光灿烂的早晨,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明亮的阳光斜照进卧室,我的唇边似乎还有海棠的气息,向窗外一看,海棠还只是光秃秃的枝杆。
我下床去找罗佳,不想他正在厨房煎蛋,见了我,对我说,“你赶快洗漱,一会儿吃饭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明媚,一边洗脸一边想,那个原本像神一样的罗佳,好像一下子回到人间来了。
我洗漱好回到餐桌旁,罗佳已坐在那里对着我笑。
那是一种幸福的感觉,虽然以后的家务多半将由我做,但罗佳那个早上的体贴,让我感动。
他没有提出去度蜜月,我也没说。虽然罗佳靠遗产比较富裕,但我们中国的夫妻是没有度蜜月的习惯的。吃过早饭,他牵着我的手在附近转了转,周围是一个乡村,比较幽静,鸡鸣犬吠,偶尔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路上颤悠悠地走,或是冲出几个孩子又一溜烟不见了,那种感觉,是熟悉而亲近的。
罗佳对我说,“你还习惯住这里吧?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在酒吧里有一间休息室,每年春天我都会回到这里住。我抛不开这个地方,这里是我的家。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在市里买一个房子,只是每年春天我们再回来住。”
我摇头道,“不用了,我很喜欢这里,我喜欢清静。再说,这里是你的家,也就是我的家。”
罗佳将我搂在肩侧,轻笑道,“乖,如果你住不习惯,就跟我说。”
我应了。罗佳轻吻着我道,“宝贝,我应该感谢你,使你给了我一个家,在你来之前,这里应该说只是一个房子。”
我刹那感动,眼眶一热。
日子一点点地过去了。罗佳上班后我们聚少离多,新婚时他给我的甜蜜和感动也一点点成为过去。他不定期地在酒吧留宿,白天更是很少回来,窗前的海棠经过几场斜风细雨,已经吐露花苞了。
每当春光明媚的上午,出去买菜回来,收拾完屋子,我就会冲上一杯淡**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看一些杂志和小说,倦了就靠在藤椅上,看几只麻雀在枝干上偶尔停驻,蹦跳几下又转眼“唧”地一声飞向遥远的天边了;有时候两只麻雀在一起,亲密地交头啄颈,呼朋引伴,传来一阵“喳喳”声。每当这时,我就觉得很有一种恬淡的情趣,在我的面前,是青青的草地,满树的花苞,仰头是蔚蓝的天,洁白的云,一切春意盎然啊。
我并不寂寞,也不觉得孤单。我对罗佳从来就没有升起如胶似漆的依恋,也缺少贴心的亲密、崇拜的爱慕,甚至都没有想过去过与他朝夕相处、岁岁年年的日子。他不回来,我也并不失落。
一般情况下,我都会睡一会儿午觉,醒来后已是下午三点,都楼下活动活动,坐在海棠树下数漏下来的阳光,或是躺在草地上一边闻着青草泥土的气息,一边晒太阳。到了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我就回到客厅,那时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一架茂盛的吊兰上。背后的窗纱正烟雾般被我半放着,我坐在一张斜椅上,放上古琴曲,拿着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安静地调酒,味道多绵软清冽,而颜色如水。
后来我发现在书房的右侧,放着一柜子的酒瓶,形态颜色各异,古香古色,凑近前便可以闻到昔日美酒的余香。我像是发现了宝贝,有时候抱着个酒瓶,翻来覆去地,甚至目不转睛呆呆地,一看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会想起方永。想起我们交往的点点滴滴,会想起他的味道,会想起我们曾经对对方说,认识彼此是一生中最开心的事。
想起这些,心里就会有一种淡淡的感伤,那种感伤并不是遗憾,也并不是后悔,只是有一种恍若前生的沧桑感。从此以后,我们即便近在咫尺也只能相隔天涯了,侯门一入深似海,绿叶成荫子满枝。
尤其是我看着那些百年以上的酒瓶,追寻它似已消退的清香,想象它曾经历的豪华尊贵的场合,我就会加重对方永的感伤来。后来我仔细分辨,好像我感伤的不是方永,而是我自己;感伤的不是我与方永,而是我与罗佳。
我嫁给了一个我不够了解不够深爱的丈夫。虽然从我答应嫁给他,从他新婚给我感动的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做一个最好的妻子,可是,我没做到,而罗佳也似乎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难道我不应该给他打电话,向他撒娇让他回来吗?难道我不应该生生小气吃吃小醋吗?我怎么可以这样云淡风轻不为所动呢?一个心中有爱的女人可以如此豁达吗?
可我就在哪里悠然自得地等待,做几样精致的小菜,调一小杯开胃怡神的酒。我为我自己而活。
已有多半数的海棠都开放了。我清晨早起,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深红、浅粉、雪白的海棠在晨光的照映下,似乎含着露珠,美得让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顿时童心大起,穿上休闲服下楼去,吃力地爬上树,折了几只形态形态各异的花枝,灌上清水,插在敞口的花瓶里。
我似乎感染了花蓬勃的生机,心情一下子亮起来。买菜回来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犹疑着向门口里望。我满面春风地走过去打开门,对小男孩说,“小朋友,你在看什么?想进来吗?”
那是个颇为漂亮的小男孩,很有礼貌地对我说,“阿姨,我家的旺旺刚才钻进院子里了。”
我领他进去,一条深棕色的小小长毛狗跑了过来,小男孩一把将它抱在怀里,我对小男孩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住啊?”
他抱着小狗笑了,回答道,“我叫文文,就在不远处那边的那排房子里住。”
我亲昵地摸了摸文文的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叫“文文”的声音,文文对我道,“我奶奶叫我了!阿姨,你的院子真漂亮!”
我笑了,“你喜欢吗?那以后欢迎你来玩啊!”
文文忙道,“那我能和好朋友一起来吗?”
我说,“可以啊!一块儿过来玩吧。”
这是呼唤声更近了,文文对我说,“阿姨再见!”抱着他的旺旺飞快地跑开了。
下午四点钟,文文果然带着另一个小男孩来了,那个叫虎子的孩子和文文一样都是六岁,我领着他们参观了一下院子,还拿出小布丁蛋糕给他们吃。我们很快混熟了,他们露出活泼调皮的本色,我们一起在草地上做游戏,赛跑,打闹。而那天,罗佳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追那两个小鬼头,那两个孩子边跑边咯咯地笑,我也在后面叫着“追上啦!追上啦!”笑语喧哗。我一把抓住正在前跑得虎子,不料一个重心不稳,两人跌倒在草地上,而调皮的文文则转头扑在我和虎子的身上,我抱着他们俩笑作一团,索性放松地躺在草地上,这时我看见了罗佳。
他似乎来了一会儿了,正站在那里看我们。我起身跑过去,抹一把额上细细的汗珠,开心地对他说,“嗨!你回来啦!”
文文和虎子也走了过来,对罗佳有些拘谨。我对他们说,“叔叔回来了,阿姨不跟你们玩了,明天再玩,先回家啦!”
那两个小鬼头很识趣地跑开了,刚才跑跑跳跳的运动让我出了一身汗,但心里很是愉悦,我舒心地对罗佳笑,接过他手里的包,拉住他微凉的手。
罗佳进了客厅,一下子发现我摆在桌上的海棠花,我当时正坐在他旁边,半个身子伏在桌子上,凑到他身边,嫣然得意道,“漂亮吧,我弄的!”
罗佳轻抚着花枝,不置信道,“你弄的?”
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很开心地笑了,“是啊!今天早上我看这花特别漂亮,就爬到树上去折了几只花回来!”
罗佳饶有兴致地望着我,莞尔笑了。
我们相视而笑。
他亲昵地捧着我的脸,满脸都是笑意,对我说,“你一个女孩子,爬到树上去,折花?”
我们之间流动着融融的情意,我干脆撒娇道,“差一点下不来,可是又没有人救我,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傍晚时爬上去折花了!”
罗佳宠爱地笑了,他搂过我将我抱在怀里,低头吻住我。
那是一记悠长的吻。
吻得我有一点意乱情迷。
我赖在他怀里,看见斜阳透过窗纱落在那架绿瀑布般的吊兰上,窗子打开着,怡人的风带着海棠的气息吹拂过来,薄薄的窗纱轻盈地拂动。
他抱着我,我抱着他。他的脸颊贴在我的头顶,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我们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斜阳变成了玫瑰般的色彩,屋子里有一点点朦胧的幽暗,我们相依相偎着久了,我看着外面开得正盛的海棠在夕阳的光影中轻轻地摇曳,不知为什么,竟然轻轻地落下泪来。
应该是出于一种裹着甜蜜的忧伤。
罗佳对我第一次如此深情,我也是第一次对他生起了最温柔的依恋。
那个黄昏很美。
夜里罗佳像个孩子似的紧紧地抱着我。我以为他会要我,可是他没有。他很沉默,我感觉他有话要对我说。
果然,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脸,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静,告诉我,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快乐?”
我思忖着用词,试探道,“怎么了?你,不快乐吗?”
他颓然平躺下,将我搂在身边,用一种低沉地语气道,“我不快乐。我从来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我无语,等着他继续说,谁知他沉默了一会儿,唤道,“静,……”
我“嗯”了一声,他叹了口气问我道,“你心里,还有他吗?”
我的心一沉,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他。我真的想忘了这件事,可是我发现我有时忘不了,甚至,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来面对你。”
我拥住他,柔声道,“可是我嫁给你了,我从此只做你的妻子,我要做一个最好的妻子,因为从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女人。”
他翻过身抱住我,沉默,然后幽幽地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恨女人,从我妈妈的时候开始,我就恨。”
我感到有一点冷。可是他呵护地拥着我,对我诉说道,“我妈妈是一个美丽而放荡的女人,在我八岁那年,她和我爸爸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我爸爸打了她,她绝然地冲出了家门,后来听我爸爸说,她和一个男人私奔了,中途出了车祸,死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总之我从此再没见过她。爸爸整天在外面,回来后对我也很严格,我一直上寄宿学校,稍大一点的时候,爸爸常常对我说,女人都是妓女,是不值得爱的,对她们只应有欲望和征服。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就是一个美艳的妓女,他告诉我怎样对待女人。”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一个父亲竟然这样教儿子,而我……,我的心一阵阵发冷,罗佳安慰地抱着我,柔情地抚着我的脸,对我说,“我当时就跑开了。当时我深爱着一个女孩子,她也爱我,我全力地投入了那份感情,希望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不到两年,她离开了我,她说她受不了我的性格,我当时很自卑,认为自己注定得不到一个好女孩子的爱。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我,然后投入到别的男人的怀抱。我自暴自弃,甚至想过自杀。我二十岁的时候,爸爸死了,他留给我一笔遗产,其后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但我无法付出爱。因为我知道她们可能爱我的钱,可也能是爱我的英俊,但不会有一个人是爱我的,因为我根本就不可爱。我知道这一点。”
他颓废地将头埋在我的胸前,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我拥着他,心一下子悲悯地温柔起来。他低沉地说道,“静!我知道你也不爱我。你明确地告诉过我你不爱我,你不能接受我,可是我偏偏爱上了你。如果你告诉我你爱我,我会以为你爱我的钱,爱我的相貌,可是你自始至终不爱我!于是不可收拾地爱上你,因为你是一不在乎钱,不在乎相貌,只在乎内涵的女人。
“从我们相识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你爱的是他。你嫁给我,也不过是一气之下的决绝。我告诉自己忘掉你不爱我的事实,在短暂的努力后,我自己却再也受不了,我妒嫉得发狂,我不想回来。我时时刻刻想着,我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可是静,我不恨你,我恨得是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没有足够的内涵让你爱上我。”
他的泪沿着我的肌肤滑落下来,我拥着他,也潸然落下泪来,我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吗?因为他曾经打过我一巴掌,要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回家去。对我来说,……”我突然间泪如雨下,哽咽道,“我们,我们两个是沦落风尘的同类人,同病相怜,可以彼此珍惜。……”
他紧紧抱住我,唤道,“静!我也爱你。我第一次看到你,看到你古典沉静,在浮华艳丽的灯光下你的眼神很是从容恬淡,你浅浅地笑,有着很温柔的举止,很文雅的谈吐,我说要买你的时候,你的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种不驯服,我在那一刻就知道,你是和我一样,是一个缺少人照顾与爱护的人。你像一个圣洁的羔羊在虎狼的世界寻求生存,出卖自己的灵心与温柔,没有任何保护,小心翼翼,你实际上是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而我也是。我是这个世界的弃儿,被亲情遗弃,被爱情遗弃,被温暖和幸福遗弃。我们都被遗弃了,而我爱你,你却不爱我。”
我流着泪,闭上眼睛。罗佳说完,用他温热的唇,吻住我。
我感到他好像来到了我的心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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