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
楚留香一夜未睡,躺在床塌上总是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两年前沈慧琳曾经遭无花利用假扮过一次,然而无花圆寂是他亲眼所见,那么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撩起床帐,顿觉头昏脑胀,隐隐约约地听见隔壁房内传来《清平调》,料是芙蓉弄琴,幽叹口气,推门出去,门外胡铁花双眼通红,也是一夜未眠之状。
“老酒鬼,起得真早啊。”
“一夜没睡,我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我……”胡铁花心绪不宁。
“嘘”楚留香见四下枝叶微动,人头篡动,心知有人监视,便以食指贴着嘴唇,连忙将胡铁花拉进房内,“进来说。”
“老臭虫,你对昨晚的事怎么看?”胡铁花想了一宿也未有个头绪。
“从海上发现尸体开始,再到云来客栈的命案,有人故意设局将我们引来天星帮,天星帮帮主左又铮在一个月前修复沈园,园子里的所有厢房都布置成慧珊生前闺房的样子,目的是让令我想起慧珊,星鹫子疯疯癫癫被关在后山的茅屋,口口声声说园子有鬼,后山那个假扮慧珊的人,还有那个岩洞,都是有人刻意安排。”楚留香一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还有那首沈园的诗,我总觉得这个人一直在提醒我们想起慧珊。”
“不会是沈姑娘以前的情人吧?”胡铁花像想到什么似的将楚留香全身看了个遍,“不会是来报复你抢了沈姑娘吧?”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只怕另有文章啊。”楚留香突然想起那晚在海南剑派听到的事,还有冯进口口声声要他归还的羊皮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忽听得门外天星弟子来报:“楚大侠,帮主请您过堂一叙。”
楚留香正愁事情没有眉目,听得来报自然满心欢喜,闲聊之下或许能有些线索也说不定,当下整了整衣冠,携同芙蓉、胡铁花向大堂而去。
领路弟子将三人引进大堂偏厅,偏厅布置得极为雅致,左手墙上横挂着一幅菩提老祖像,像前供奉着瓜果和檀香,正中一架紫黑色的檀木八仙桌,五六侍女垂手而立,桌上多是早膳之物,济南名点,极尽丰盛。
“左兄,客气了。”
“楚兄远道而来,左某当尽地主之宜,不必客气。”左又铮顺势倒满一樽酒水递给楚留香,问道:“楚兄昨晚睡得可好?”
“多谢左兄记挂,沈园清幽,确是休栖佳所,听闻此园是左兄一月前修缮的。”楚留香有意无意地提起沈园的修建,乘机观察左又铮的表情变化。
果然,每当提起园子的修建,左又铮总是言辞闪烁,表情也极不自然,开始几句尚能应付,被楚留香问得紧了,便只得以身体抱恙搪塞过去。
“楚兄故地重游,小弟自当奉陪。”左又铮将帮中事物交代给几个手下弟子,便拉着楚留香游城去了,后面跟着五六弟子。
楚留香不便推辞,心想白日人杂,也无查探之处,当下默许了左又铮的安排。
太白楼。
太白楼地处济南城正中的太湖大街上,红色的醒目标棋插得老高,就算人站在大老远的东大街口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太白楼的东家姓李,自称是李太白的后人,是真是假也没人去查证,但是这里的酒酿倒是远近驰名的。
“陈年的女儿红啊。”胡铁花在酒上的嗅觉绝对堪称一流。
“胡兄,你的鼻子真灵,这么老远也闻到了。”左又铮引着三人进了太白楼,楼里的小儿一甩肩上白巾殷勤招呼起来,“几位客官,里面请。”
左又铮是太白楼的熟客,掌柜的连忙差遣小二收拾了二楼的雅座,见后头跟着的二男一女,男的粗眉浓眼,英气十足,女的柳眉樱唇,清秀无比,心知必非一般人物,当下不敢怠慢,亲自送上一壶上好的太湖“碧螺春”,“左爷,您尝尝,这是我家东主新摘的。”
掌柜的为四人倒了茶,道了声“慢用”便识趣地退了下去。二楼的环境极是雅致,被一块块镂空的紫桐木隔成了一个个厢房,从厢房地栏杆上向外望去,济南城的景象一览无遗。
太白楼正对面有个占卜算命的摊儿,摊主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书生,后头张着“布衣神相”的大藩布和太极八卦圈。
“楚兄,可有兴趣一试?”左又铮问道。
“楚某从不信命理之说。”楚留香抿了口茶,“左兄何时好起这个来?”
“左某只是随口说说。”左又铮显得有些焦急,“近日城中怪事多,楚兄不想问个运程?”
见左又铮似有难言之隐,楚留香更觉奇怪,于是顺势道:“既然左兄相邀,楚某不妨一试。”
左又铮长舒了口气,大喜过望,忙命掌柜前去请相士来,不多时,相士便到,楚留香上下打量,相士面容娇好,前额饱满,大有富贵之像。
“楚香帅果然相貌堂堂,江湖传闻不虚啊。”相士寒暄着,抱手作揖道。
“哦,阁下认得我?”楚留香大惊,万没料到居然有人认得自己,抬头看时正与相士四目相对,心下一震,这个眼神深邃而怪异,仿佛曾经在哪见过,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了。
“楚香帅名动天下,在下若是连这点也算不出,不是枉为神相之名了吗?”相士递过笔墨纸砚,“请香帅赐一字。”
楚留香略一沉思,提笔写下“蘇”字,写完时自己也觉不可思议,斯人已逝,相见之期无望,偏偏总在不经意间想起,无论生死,问个近况也好。
“香帅是寻人吧,看样子还是位姑娘。”相士一眼识破,嘴角一抹浅笑,却是颇有意味,“蘇字,上为草,所谓薇草易衰,红颜薄命,这位姑娘应是天人永隔了吧?”
楚留香默然不语,天人永隔,虽然这样的结局已成定数,但是他总有种别样的感觉:蓉蓉依然还活着,或许是太思念的缘故吧。
“蘇字下左为鱼,鱼者,遨游四方也,四方间生死替换,命理悬于一线,下右为禾,禾为木,木为棺,看来这位姑娘曾是入棺之人,但从下左鱼来看,似乎命不该绝啊,应是生还之人。”
“蓉蓉还活着?”楚留香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这该是震惊和无法形容的激动吧。
“香帅似乎很在意这位姑娘的生死啊,看来必又是一位红颜知己吧。”相士作揖道:“字已测,在下告辞了。”
“哎,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楚留香断然不会相信天命之言,但却料定相士绝非普通之人,他总是话里有话,或许从他身上能够获取蓉蓉的线索。
“在下李幽冥,只是一平凡江湖术士,测字为生混口饭吃。”相士答得极为谦逊。
楚留香一一将芙蓉、胡铁花介绍给了李幽冥,李幽冥也一一回敬,见李幽冥十分豪爽,胡铁花满是欢喜,酒逢知己千杯少,胡铁花拉着李幽冥又喝了好几盅,大叫过瘾。
芙蓉侧脸注视着李幽冥,他的举止和眼神都像极了一个人,令她不寒而栗,再看楚留香与李幽冥把酒言欢,她更是心乱如麻,瞥见桌上斗大的“蘇”字,她立时想起一个人来——苏蓉蓉,楚留香还是忘不了她,即使自己的容貌与她再相似,在他的心中,她也仅是一个替代品而已,甚至连沈慧珊也比不上,越想越是苦涩,看着满杯之物,一樽接着一樽灌下肚去,借酒消愁,殊不知举杯消愁愁更愁,暂且管不了这许多了,醉倒在麻醉之物中,就算解一时之愁也是好的,心如浪翻,美酒不知味,淡如水,寒如冰,化在嘴里,满身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