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大娘
认识房东大娘是在83年春,几十年过去了,我对她依然记忆犹新。
房东大娘的家在妻子单位附近,听说我要赁房,妻子一位老乡便介绍了她。房子很简陋,土木结构,低矮狭小,但我和妻子并不介意。听说房东大娘热情实在,这比什么都好。俗话说,千金买屋,八百买邻,赁房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可是,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刚搬家的头一天晚上,月黑风高。半夜时分,我忽然被窗外一阵脚步声惊醒。我和房东大娘住一个院儿,我和妻住东屋。只听脚步时轻时重,慢慢往门楼方向移去,随后传来大门栓低沉的响声……我想起放在那里的凤凰自行车,心下一紧。第二天早晨,出去一看,车子还在,我才长出了口气。回屋时,迎面遇上房东大娘的外孙媳妇金凤。我欲言又止。刚来乍到,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怎么张口。人心隔肚皮,房东大娘果真实在吗?
三个月后,我有了儿子。窗外,喜鹊在树梢上蹦来跳去,它们的叫声伴着儿子的啼哭声,汇成一曲动听的生命开会的美妙交响乐。生活变了个脸儿,说话,吃饭,洗衣,“屏幕”全新。第12天,是“吃面”的喜日子。我备了两桌酒席。亲朋好友都来了。有的拿挂面红糖。有的拿棉褥童装,鸡蛋最多,屋里屋外到处都是。天热,它也热。个个都像刚呱呱落地似的。上午十点多,妹夫光临,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鸡蛋,黄的,糊状。我心里明白了,一边接过袋子,一边“埋怨”道:“你看你,知道我今天忙,做菜费事,你就先下手了?”
“是我用的一计——先吃我的。”妹夫笑着说,“好的留下,坏的扔了算啦。”
“别扔,让老天爷看见,会生气的,”身旁的房东大娘接过话说,“鸡蛋里有点皮儿,不碍吃,听说还补钙哪,我给你们挑挑去。”说着,接过袋子,回屋去了。
房东大娘个儿不高,七十来岁,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晒干的枣。望着她的背影,我就想起了我母亲,也是瘦削身材,花白头发,不过,她不如家母牙好,全掉光了。双唇深凹,吃东西下巴一撅一撅的,犹如树梢上的喜鹊尾巴。可牙床很硬,照样吃花生。生命的活力和磅礴,也许就隐含在这细节的感动里吧。
鸡蛋糊很快就被送回来。房东大娘挑得很干净。但我没有拿去上锅,而是悄悄把它放进餐橱里。我打算留下过后自己吃。大娘牙不好,席上万一吃出蛋皮儿来,扫兴。
临近开席,桌子底下抻满了腿。粉绿色落地扇摇头晃脑,起劲地吹着凉风。屋里屋外,都是笑声。我去堂屋请房东大娘到我屋里入座。房东大娘正在吃泡馍,我说:“大娘,你怎么吃起来了,那边还等着你入座呢。”
房东大娘笑呵呵地说:“按说我得过去,可我一闻酒味就难受,打年轻就这样,心意我领下,金凤过去,我就不过去了。”
我劝她不过,只好返身回来。
席上的炒鸡蛋焦黄鲜亮,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尽管我已经给房东大娘送了过去,但她不过来,总觉得席上少了点气氛。唉,关键时刻,一点面子都不给,还热情呢,谁信。我听说,我们之前那家赁房的小两口,还是被房东大娘撵走的呢。
事过之后,岳母回了乡下,由我侍候“月子”。手忙脚乱的我,做饭常忘了拔炉门,洗褯子常忘了打肥皂。多亏房东大娘雪中送炭,帮着煮鸡蛋,烧水,与此同时,也使我有机会了解了她的情况。
房东大娘的丈夫过世那年,女儿小翠七岁,她二十八。地里家里的活儿全靠她。正值兵荒马乱,地里泛黄的麦子需要看守,别人家里都纷纷倒班,房东大娘就一个顶俩。晚上,麦地里天黑得连眼的睁闭都觉不出来。四下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房东大娘独自蹲在坟头上,头戴草帽,肩搭白毛巾,嘴里叼根长烟袋,尽量做出男人的样子。不时用粗嗓门咳嗽两声,或者往空烟锅里点火。饿了勒腰带,困了打个盹。脸上被蚊虫叮得莲蓬似的,又痛又痒……直到小翠长大,这清苦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可就在这时,又来了小日本。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的年轻妇女,被强奸后,割去乳房。房东大娘家住东昌湖边,范筑先抗日游击队与日寇交战的枪炮声,飞机掠过树梢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房东大娘周围的人家都跑光了。可房东大娘没有跑,她舍不得自家熟悉的小院,屋子,土炕。房东大娘相信自家的门栓和顶门杠,但是,两道门栓和碗口粗的顶门杠,依然没能挡住鬼子的兽蹄。他们破门而入。
房东大娘想起藏在里屋如花似玉的小翠,急中生智,摸出菜刀,从鸡窝拽出一只正下蛋的母鸡,嚓地一下就宰了。刚宰完,鬼子就进了屋。房东大娘不慌不忙的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摇摇晃晃地端着一只瓦盆,啪,瓦盆落地,碎片横飞,殷红的鲜血随即从盆里飞出来,洒在地上,溅了前边的鬼子一腿。房东大娘还气冲冲地说:“真急人,媳妇小产了,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几个鬼子见状,脸上无不现出厌恶的表情,咿里哇啦了几句,便匆匆掩着鼻子滚蛋了。
不久,房东大娘给小翠找了个婆家,乡下的,虽然那户人家很穷,但小伙子诚实厚道。出嫁那天,小翠一上轿,房东大娘的泪就下来了。人们走后,她关上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阳光下,东昌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翠绿茂密的芦苇。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女儿“回门”,她才苏醒过来。女儿呼唤“娘”的嗓音,亲切得那么富有灵性,像东昌湖水,曼妙而舒朗。
四八年中秋节前夕,解放军一声号响,红旗终于插在东昌湖沿岸的城墙上。人们欢天喜地,房东大娘高兴的从木箱中取出蚊帐,穿上竹竿,然后小心翼翼地撑起来。这架蚊帐是她最应心的陪嫁品,白得抢眼,帐顶前有一块淡绿条幅,上面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日子不再难熬,房东大娘觉得该睡个安稳觉了。
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这时女儿小翠病死了。自从那次日本鬼子进家,她因受惊而落下一个精神恍惚的病根。小翠死后,女婿不久就续了弦。留下一个刚满六个月的男孩,由房东大娘拉扯。房东大娘给外孙改名叫一饼。意为将来吃饭有一张饼,就知足了。就这样,他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
房东大娘说,战乱的折磨和失去女儿的痛苦,使她几乎陷入绝望的深渊。正是从那时起,每逢风高月黑的夜晚,她就睡不着觉,养成了时不时出屋去摸大门栓的习惯。既怕失去什么,又怕进来什么。
浩淼壮阔的东昌湖,波浪滚滚,日夜不息。它见证了多少中华儿女对日本侵略者的血泪控诉啊!
在房东大娘每天的讲述中,我儿子也一天天长大,哭声越来越响亮。有一天,房东大娘忽然对我说:“我算计着,后天孩子就满月了,等那天,我到你屋里看看孩子去。这孩子哭得多带劲,多喜人啊……”
我说:“大娘,你现在去看就是了,孩子长得可胖啦。”
“孩子不满月,我不能进屋,大娘命不好,无儿无女,冲了喜可了不得,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不在乎不行……”
我不语了。房东大娘“吃面”不肯进屋,原来她是在为孩子着想啊!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天下起了小雨,房东大娘和金凤到乡下说媒去了。我正打扫院子,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圆脸,细挑身材,她说她姓高,前不久刚刚从这里搬走。她是来给房东大娘送地瓜的,家乡特产,又面又甜,是房东大娘最爱吃的。
我问:“你是叫天歌吧?”
她说:“是。”见堂屋关着门,问:“房东大娘呢?”
我告诉她房东大娘去了乡下。天歌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说:“我以为这种天气她不会出门,谁知道还是没见着,十几里路,白跑。”
我把天歌让进屋里。
“俺住这里时,房东大娘待俺可好了,就像亲闺女一样。”她接着说。
“那你怎么搬走了,是不愿住了吧?”我用试探的口气问。
“不是,是大娘把俺撵走的……”
“撵走的?……”
见我云里雾里的样子,天歌格格笑起来,接着,她就道出了她搬家的原委。
天歌男人是个酒鬼,经常半夜回家,醉得有时把臭袜子往嘴上捂。有一次跌进路沟,锁骨都摔折了。天歌在医院守了他七天七夜。为喝酒这事,两人经常拌嘴。年后,男人单位分了房,不让天歌凑边儿,想离异。房东大娘找天歌男人说事不成,立马就向天歌下了“逐客令”,亲自压阵把家搬到了她男人家。房东大娘还泡男人单位,总算解决了。男人戒了酒,对天歌也好了。
“俺一辈子也忘不了房东大娘,连俺那口子也服了房东大娘了。”天歌说着,就眼泪巴叉起来。
听到这里,我心下也感动不已。想起往日对房东大娘的曲解和偏见,觉得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天不言自高,地不语自厚,房东大娘的性格不正是这样吗,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实实在在。
花开花落,转眼又是一个夏天。一天晚上,我正在洗碗,从堂屋传来房东大娘和金凤拌嘴的嗓音。低腔高调的好像吵的挺厉害。不一会儿,房东大娘过来了。她最近气管不大好,吁吁直喘。原来娘俩是在为蚊帐的事呕气。金凤要给房东大娘撑她那顶“鸳鸯帐”。房东大娘不让撑。她说那蚊帐早烂了,撑也白搭,还说自己穿衣而睡,从未觉着蚊咬。什么蚊帐也不要。
金凤在那屋依然没有歇嘴。我想过去劝劝。
房东大娘说:“没事,用不着;金凤也是为我好。干了一天活了,别再给她添累了。”说着,兜里掏出两块糖,先递我一块,看我放进嘴里,她才吃。她把糖掰开,一半吃,另一半包起来,又放回兜里。
房东大娘一席话,提醒了我,我委实不曾见过大娘撑过蚊帐。我想,一晃几十年,她那架蚊帐也许真的破烂不堪了。
天气又热又潮,蚊子也越来越多,有一种花蚊子,比家蚊大,翠绿色,穿一身海魂衫。叮一下起一尊“碉堡”。第二天,我把我做单身时的蚊帐找出来,给房东大娘送了过去。但她不肯收,马上又送回来。我清楚大娘宁肯自己单,不让别人寒的脾气。只好作罢。
没想到,房东大娘这次来送蚊帐,竟是她最后一次踏进我屋。两天之后,她便溘然与世长辞了。
那日,夜里两时许,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一骨碌跳下床,赶过去时,房东大娘已经奄奄一息了。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只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两唇微张。我听说,人死之前,额上的皱纹会消失,俗语叫“开脸”。可房东大娘看上去却是个例外,苍白的脸上,皱纹依然纵横交错,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她的饱经沧桑。院里邻居们陆续到了。半小时后,她外孙一饼也从单位赶来,趴在她耳边泣唤。不大一会儿,房东大娘眼睛动了几下,随后竟慢慢睁开了,继而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蚊帐呢?……用它给亲戚做孝带、覆鞋……就够了,钱……盖房子……”金凤急忙从她床下木箱里取出蚊帐。展开。那蚊帐完好无损,和新的一样。里边还掉出钱来,散落在地下。几沓十元的,还有毛票分票。金凤站起身,正要上前把蚊帐递给老娘,老娘却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房东大娘省吃俭用,连一架蚊帐也舍不得撑,她是想攒钱盖房子啊!天下父母心,可怜啊,可怜啊!想起我们眼下有些人,日子富裕了,便骄奢淫逸,丢掉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实在让人痛心。
办丧事时,金凤没有把她老娘珍藏的那架蚊帐用做孝带和覆鞋,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给老人陪了葬。至于孝带和覆鞋的布料,则由我的单身蚊帐担当了。房东大娘下葬时,我还特意备了竹竿,送给房东大娘撑蚊帐。撑上蚊帐,她就不怕蚊虫了。
房东大娘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为她祈祷:“大娘,一路走好……”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