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的眼前,没有生机!
还是无数次醒来时看到的那样,龟裂的地表,干涸的河床,让我眼枯,让我心碎!
我每次醒来后,在睡槽里,在攀爬的坑道上都热望着昔日的家园又会重现辽阔的草原,茂密的丛林,巍峨的雪山,袅袅的炊烟,又能听到小河流水,雄鸡啼鸣,百鸟穿空。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毁灭后的重生是何其艰难!但岁月又过去了两千年,哪怕是一滴水、一粒草的出现也不枉我的漫长等待、良苦用心啊!
可是什么也没有!
奇迹没有出现,伤感于事无补,灰心又有什么用呢,还是骑上助力车出去转转吧。
啊,杜兰山好像变得更红了,更无生气了,过去她可是我祖国亚马最气势磅礴生机无限的山脉,著名的潘德拉峰也是蓝星最美的山峰之一。山上常年白雪皑皑,光映蓝天;山腰间,尖松插云,古木参天,平湖飞瀑;山下,绿树环抱,碧草茵茵,珍禽异兽悠然自得。杜兰河清澈的河水,围绕山脚缓缓地流向首都亚马城,真是美透了!
往事不堪回首。圣洁的杜兰山,美丽的杜兰河,古老的亚马城啊,你们留给我的还是彻心的痛!
沿着杜兰河隐隐约约的河床向下游骑行,没过多久,依稀感受到首都亚马城当年繁华的气息,耳畔似曾飘来那古远年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回音。是的,近了,古亚马城遗址近了。怎能忘啊,亚马民族的发祥地,亚马文明的摇篮,我求学成长的地方,也是我收获爱情的地方,那时,你真的是太美了,太神奇了,在战争到来之前,你就是渴求生存的天堂,也是蓝星仅存的几个天堂之一。
记得当时我还在亚马历史学院研究院读书。有一天,国防部的埃登亚诺次长急匆匆地找到我:“为了亚马,为了蓝星,为了蓝星的人类,孩子,你必须接受一项重要任务!”。次长那沉重的语气把我吓了一跳,我紧张得全身是汗,因为我知道,蓝星的秩序已经失控了,难民在冲击亚马城,在冲击杜兰河上游,瘟疫正大面积流行,而以都雅兰国为首的五十五国难民政府与我们亚马国为首的“残绿”四国为争夺生存机会的对峙正剑拔弩张,一场鱼死网破的终结暴行难以避免了,人类的恼怒、责难、怨愤和绝望连同他们的智慧和肉身都已经被燃油浇透,掐着,熬着,只要有一丁点儿火星就将玉石俱焚。这个时候,如此显赫的人物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呢?还有什么事关亚马、事关蓝星、事关蓝星人类的重要任务需要我去完成?
看着我惊慌的样子,亚诺次长稍微平缓了一些:“爱劳恩,你不必太紧张,我受亚马政府的委托来给你安排最后一个任务,希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使命。”
“次长,你就快说吧,到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好紧张的。”说实话,这都提升到亚马政府的层次了,我能不紧张吗。
“你知道,我们早就不用备战了,我们亚马在尽量不让事态恶化,让活着的人们包括那些难民都能在蓝星上继续坚持下去,看能不能有转机。但苦苦支撑了几十年,情况却越来越糟糕,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们再也坚持不住了,现在局势难以挽回,一切都无法避免了,该燃的要燃,该爆的都要爆了!”
说到这里,次长陡然激昂起来:“天杀的!我们蓝星原本有那么多的淡水资源,以前的人们修了千年的堤,筑了万年的坝,谁不傍水而栖,谁会担心流水不再来,谁会想到这水也会成毒药呢。但是,最近一千多年来不加保护的矿业文明和毫无节制的消费几乎流失了所有的淡水,弄脏了所有的水资源,糟蹋完了所有的矿产和土壤。眼下,除了我们极北附近的四个国家还有点净水,其他残存的水源都成了废水、毒水、脓水!除了我们的杜望平原,安波国的加里亚谷地,西西丁国的伊丰牧场和威斯兰的青河流域外,蓝星再也没有地方产粮,没有地方长草,没有地方放牧了。”
“可是亚诺次长,我又何尝不知道眼前的困境,我又何尝不知道我们亚马人最后所做的努力,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轻言放弃啊!不是天天都在号召我们充满信心吗?如果现在连政府都选择放弃,那我们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爱劳恩,你说得对,其实我们哪会轻言放弃,我们哪天没有作努力啊!但是,极北这几个国家剩下来的这点资源又怎么能够养活星球上尚存的几亿人呢,而且我们亚马现在也只剩下杜兰河沿岸可以勉强支撑了。几十年来,亚马人在向杜兰河两岸靠进,而蓝星各国的难民则不断地向亚马涌过来。他们失去了家园,只有举家流浪,举国转移,成群结队地逃到我们这儿来求生。那么多的难民对我们极北四国几乎呈合围之势,他们如饥似渴地在我们亚马又消耗了几十年,把我们也拖垮了。眼下,这些难民营里虽然还有饮水供应,但粮食缺乏,瘟疫流行,秩序混乱,纠纷不断,可以说是饿殍遍野,腐尸杂沓,他们早就开始冲营,冲城了。所以,不是我们要放弃,是我们真的控制不住啊!”
“但至少杜兰湖还有水,杜兰河还在流淌,我们还活着啊!如果顶过这一阵,或许还会有转机啊!”
“顶不住了,我们真的顶不住了!你也知道,杜兰山好多年没有下雪了,山上的古老冰川,泪眼汪汪,转眼也就消融殆尽了,杜兰河差不多快断流了,杜兰湖也已经消瘦得像个盆塘,像个黑水潭了,水质越来越差,垃圾、腐尸黑压压地漂浮在湖面上。看到越来越衰败的家园和越来越狭小的生存空间,我们心惊,我们心痛,我们无奈啊,我们亚马人何尝不想活下去,可是我们又怎么活下去呢?”
气咻咻的长官狠命地咬着牙根,原本方正饱满的脸难看得像个踩瘪了的助力车钢圈。看着我眼里包不住的泪水,良久,他才记起了他来找我的事:“不久前,我们极北四国与他们临时选出来的难民代表进行了谈判,希望他们退出湖区、粮区、牧区几十公里,适当保护一下仅存的这点吊命的资源,我们也承诺会按时配给他们水粮,可是他们哪肯同意,血红的眼睛、愤怒的吼声差点没有把我们谈判的代表当场吞食掉。现在,生存的问题压倒一切,他们已经没有了国家的本体,没有政府的效力,没有什么道德、尊严、礼仪的束缚,他们不过是一个个奄奄一息的难民,一个个易燃易爆的‘火药罐’。他们喊出的口号是:‘同在蓝星上,不管剩下什么残羹都必须属于全人类!’,‘过去有福不能同享,今日有难理应同当!’,‘宁可玉石俱焚,决不退让半步!’。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冲进城里来了,已经冲到杜兰河的码头去抢粮了!我们亚马人不放弃都难了!”。
这雷鸣一般的吼声,吓得我倒退了几步。我又何尝不知道他描述的那些状况呢,这些年,我到难民营去过很多次,我太了解那儿的惨象了,也能预感到可怕的后果。看来该来的真的是躲不开了。
“那么,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呢,首长,你就说吧。”我更加迷惑了,这当口,到底会叫我干啥呢,我又能干啥呢?
亚诺次长终于坐了下来,他交叉着双腿,手上把玩着一只指挥笔,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声音细小了许多:“他们有这样的能力,难民到达之时,自卫的武器或者说自杀的武器也纷纷运到了湖区,牧区,粮区,即使没有战争,说不定哪天,一些情绪失控的人们引爆了这些武器,我们的蓝星也会被烧成焦土。”
“说实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能全怪我们这几代人吗?!”亚诺次长摇晃着头,又开始歇斯底里了。
“为了寻找淡水和生存条件,我们的科研工程人员走遍了金阳系的各大行星和他们的卫星,但一无所获。对了,爱劳恩,前一段时间,你不是也去过太阳IV吗?系外的情况不是也很沮丧吗!邻近的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倒是有大量的水,几乎就是个水球,遗憾的是全是咸得致命的海水。过去我们吹得玄乎其玄的海水净化技术也露底了,面对太阳III的‘咸水库’基本上是两眼发直,一筹莫展。而且发育迟缓的太阳Ⅲ正处于酷寒漫长的冰川时代,凸起的陆地上覆盖着厚重的冰层,几乎到处都是林立的冰山和茫茫的雪原,不具备生存条件,也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就连这点儿希望也破灭了。至于从金阳系和太阳系外回来的其他宇航员带回来的同样是一些让人绝望的消息。”
说到此时,眼前这个坚强的汉子开始有些哽噎了。他还是让我在那儿傻傻地站着听他抒发穷途末路时的感伤,始终不给我交代任务。
“眼下,科学,发现,发明,所有这些曾经令我们兴奋的东西都帮不上人类了,蓝星希望不大了,我们这一代人也算是尽力了。过去有人写小说说:‘蓝星的最后一滴水,是人类的眼泪!’那不过是小说而已,读起来轻松,想起来很遥远,其实哪里会等到最后一滴水,人类在这之前早就开始火拼了。如今,没有了所谓的国界,没有了所谓的领空、领海,渴了哪儿有水往哪儿奔,饿了,哪儿有粮冲哪儿拼命,如今,蓝星的生态链,就只剩下最高端的人类自己了。孩子,蓝星的生命奇迹要结束了,蓝星人类的大限到了,蓝星文明的大幕也即将关闭了! ”
忽然,首长从座椅上“腾”地站了起来,声音异常高昂:“蓝星末日的惨烈将是空前的!残喘的人类、残存的生灵包括杜兰河、杜兰湖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争斗中消失,成为蓝星最后一批殉葬品。人类的火药罐将在瞬间点爆整个星球,地表的燃烧会持续三到五年,蓝星的氧气将在熊熊烈焰中完全耗尽并变成二氧化碳和其他气体弥漫天空。急剧升腾的高温和持续不断的强烈辐射会将所有的水资源气化、裂解,大部份水将以气态的形式,飞离对流层,漫过平流层和中间层,飘过恒温层,最后,以原子态的形式到达太空、、、、、、”
“首长,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别那么恐怖了!”我的心好像已经被他撕去了一大块,我的头发好像已经被他点燃了。
首长摊开双手,仰天长啸,他完全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更加绝望的听众,继续发泄着他心中的沉痛和愤懑:“可怜那曾经相伴蓝星若干亿年的水,曾经为人类、为生灵服务几亿年的水啊,将饱含着委屈,分崩离析,不知会魂归何方,落脚何处。余下的一少部份水,将随着大爆炸后翻腾的地表沉入地下,最终将在高压之下以固态的形式,尘封在地下。未来的蓝星,除了滚烫的地表,就是大气中弥漫的尘埃、雾障和氧化物的总汇!”
听着次长那暴戾的怒吼和恐怖的描述,我已经无法再温文尔雅,一声不吭地听什么指令了,我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怒火:“难道真的就没有希望了?难道你们除了向人类开火就是彻底放弃人类吗?我们刚刚来到世上,我们还很年轻,我们有什么过错?!不用再说了,次长先生,我还要搞科研,我还要写论文,我的女朋友雨尔芬还等着我结婚,明年我还要让我母亲抱孙子,你快走吧,我头都快炸了,你不要来吓唬我了,我不想听你那些恐怖的描述了!”
首长十分惊讶,他可能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即将被委以“重任”的白面书生怎么会把怒气一股脑儿地撒到他的头上。过了好久,他似乎又开始代表他们那一群人忏悔:“孩子,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有过啊,世世代代不少只顾自己,只顾眼前,只求一时安逸而不留后路的人们都有过啊。蓝星真的没有救了,除非,除非用太阳Ⅲ的地壳和大气层来置换蓝星已经颓废的外壳,除非仁慈的圣帝再一次显灵,否则,蓝星已成死局,无可挽回了”。
“那么,你们给蓝星,给人类来个突然死亡不就行了吗!虽然我知道蓝星早就掏空了,人类早就开始倒计时了,但你这样明白地告诉我死期,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难道你认为我也看淡了生死,我也不想活了?!”面对次长的唠叨,我仍然是怒气难消。
“好了,爱劳恩,稍微冷静一下,我来找你,正是因为你不会死。为了灵魂有所安慰,为了向蓝星的列祖列宗和所有生灵有所交待,几年前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将蓝星文明的大部分成果和证据埋在了杜兰山下五千米深的地穴中,目前最尖端的武器也毁灭不了它。这些年来,我们的良心受到深深的挫伤,我们心中充满了悔恨,我们不能把蓝星毁灭得太干净,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留下一个活物,我们需要一个守星人!”
“是我吗?”
“对,就是你。国防部和国家科学院一致认为你比较合适,你单纯,善良,身体健康,你又主攻历史、哲学并少年有成,你就作这个守望者吧! 国家科学院“虫草”计划项目组的所有专家将为你工作七天,经过一系列技术和智能化处理,会把你送入地穴里守护我们的文明。如果蓝星新的生命出现,你可以移交给他们这隔世的文明,告诉他们这个星球曾经孕育过无数生灵,创造过高度文明,最终是因为人类的粗暴和无度的欲火、失控的秩序才遭到了毁灭。你也可以将这些东西送给域外来客,给他们讲述蓝星的故事,交流我们曾经创造的文明,转告他们蓝星沉痛的教训。”
“那你们还是让我一起走吧,我还有家人,还有朋友,我的女朋友雨尔芬还在病重中,我正准备到临时救护院去,现在不知道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啊?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他们在一起,我无法完成你们的重任!”
“怎么?你那个可可兰女友,那个为难民治病的雨尔芬她也病了?”看来他也知道雨尔芬。
“是啊,她病了,她在给别人治病的时候染上了疫病,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正在弥留之中啊!”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怎么办啊,雨尔芬还在病中,我母亲和妹妹还在杏园谷等着我们回去,你们把我留下来干什么啊,叫我怎么来给你们守望新生啊!求求你们,还是让我和他们一起走吧!”我趴在桌子上,已经泣不成声了。
首长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不停地安慰我:“爱劳恩,好小子,你和雨尔芬在苦难中结成的这段动人的爱情故事,我们早就听说了,这也是我们亚马这两年难得的高兴事啊。听说雨尔芬病了,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是,蓝星真的是难了,面对现实,我们又能咋办呢?孩子,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呀。你下去以后,我们还会尽最大努力坚持的,如果蓝星迎来了转机,我们会很快把你接上来的,但现在,我们只有先把你放下去,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管此时我的心情有多么凄凉,不管我的哭声有多么悲伤,首长还是继续着他的交待,虽然他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们就要走了,蓝星就只剩下你了,爱劳恩,你要坚强起来,你一定要等到蓝星再次复苏或者外星高级生命的出现。据我们了解,太阳Ⅲ的海底已经有了低级生物,不久,大陆上的冰川也可能会消融,出现高级生命形态的可能性很大,你要特别关注它。也许不久的将来,那颗比蓝星发育稍缓的星球将会成为寒宇中的又一例新的传奇,成为又一个生命的热土和摇篮。只可惜蓝星人坚持不到那一天了、、、、、、”
“从今往后,你不需食饮,也不用呼吸,你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将从地穴中自然获得。你的睡槽是一个提供能量的机关,在睡槽的底部有若干吸收地气、吸收能量的触地探头,探头的另一端有精妙的装置通入你的口鼻处。你第一次下去,我们的科技人员会给你安装这一套系统,并告诉你使用方法,以后,就全靠你自己操作了。”
“每隔两千年你会定时醒来一次,大约在地面活动三至四年时间,你要再次进入地穴,继续沉睡,以补充能量。为了方便,我们在你的房间中配有三台最精密的智能远望镜,它们可以在地穴中自动吸收地热保持功能,你可以通过它们看到太阳Ⅲ上的任何东西,既便是一滴露珠,你也可以看清它的颜色。此外,一根弹性的热敏计时拐杖可以计时和行走,几幅变光镜可以帮助你适应光线的变化,八辆轻便的折叠助力车可以为你代步,十多双防烫靴可以让你抵御灾难后滚烫地表对你的灼伤。好了,孩子,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先进了,我们能考虑到的都已经做了。你是蓝星最后的希望所在,也是我们亚马人最后的智慧所存,希望你接受这种孤寂、痛苦和无奈的存在方式,直到成功为止吧! ”
我还沉迷在痛苦之中,那个倔强的老头却一个劲儿地交代,一个劲儿地告别,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站起来,紧握拳头,怒视着没完没了的亚诺次长:“我才二十多岁,还不知道活人是怎么回事,你们竟然要把我处理成一棵‘虫草’发配到地下,古往今来,有这样的发配吗?有这样的使命吗?你们一代代享尽了荣华富贵,然后一走了之,上天的上天,守山的守山,而我还要在地下像个枯枝一样守候你们虚幻的希望,守住你们所谓的良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难道这样就可以让你们找到些许的平衡?这就是你们的责任感?这就是你们作践之后的哀荣?!老天啊,老天!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未来是株虫草啊!、、、、、、”
“好了,可怜的爱劳恩,我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是任何埋怨都已经没有用处了,从来就没有谁把我们推向绝路,要怪就怪我们生不逢时,要怪就怪人类自作自受吧。不管怎样,你要体谅,你要坚持,蓝星最后的希望属于你,蓝星最后的责任也属于你,祖国亚马最后的嘱托属于你,请接受这份‘苍生之托’吧!”
我无言以对,我心如死灰,看着同样是满含委曲,眼含热泪的首长,同样是有父有母、有家有小而又必须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履行完职责的老者,我又能有什么选择呢,就接受这份“光荣”的沉甸甸的“苍生之托”吧,也好一了百了,免得眼睁睁地看到恐怖的到来呀!
望着窗外毫无生气的亚马故城和天空中那污浊的尘障,我擦干眼泪,向代表蓝星人类的亚诺先生许下了沉重的亿年之诺:“好吧!如你所说,为了蓝星,为了你们的心愿,你们要我怎样就怎样吧!”
“谢谢了,爱劳恩,永别了,爱劳恩,从今后,蓝星将由你接管,蓝星文明将由你来传承!”首长走过来,紧紧地搂着我,一老一少,两个生离死别的人相拥在一起。我不知道自从宇宙诞生以来,有没有过这等的别离,我也不知道在将来的宇宙中,这样的拥抱还会不会有!
完成了我与人类的最后一个情感动作之后,我瘫坐在椅子上,目送着亚诺次长的背影永远地、永远地消失在亚马历史学院的长廊中。
随后,医务人员把我带到了国家科学院一个十分杂乱的房间,这好像是谁的办公室。房间里有一张长条形的办公桌,桌面上盖满了尘土,靠墙的两排书架里放了不少藏书,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悬挂着蓝星和亚马的地图以及两排名人的画像,另外的两面墙则贴满了各种各样的规定、章程和操作程序一类的东西。
这是我最后见到的人类处理事务的办公室。
我被告知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不能与外界接触 。也就是说,我不能与家人告别,不能与亲人告别,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雨尔芬了!这样也好,此时此刻,我又哪能忍心与他们相见,又怎么忍心与他们告别呢,无论对于谁,这可都是永别啊!
我伏在桌子上,回想起这苦难的一生,委屈的泪水就像杜兰山融化的冰川一样止不住地流下来,湿了我的面颊,湿了我的衣衫。按照亚诺次长的说法,以后我不会有泪水了,我哭的机会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我的泪水更加丰富地流淌下来,杜兰山的冰川还有流干的时候,而我的泪流却难有穷期。我一把一把地抹泪,泪花溅到嘴里,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这是人类的泪水,绝望的泪水,悲悯的泪水啊。颤颤悠悠,晃晃忽忽,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张、一幅幅数不清的流泪的面孔,父母别儿担心的泪,亲人离丧悲痛的泪,情人离去滴血的泪,难民无助凄苦的泪,爱犬寻主伤心的泪,高山灵猴被屠前求生的泪,杜兰山冰川支持不住的泪,杜兰湖痛苦挣扎酸楚的泪。没有一张兴奋的脸,没有一张幸福的面容,挥之不去的全是泪花飞溅 ,泪痕斑斑!
星球上的人们,星球上的万物,此时此刻,我无法亲自与你们一一告别,就让我们在这泪光闪闪的仿仿佛佛中相互道别吧。你们都去往天堂吧,不用管我,我会在蓝星的地下为你们守候的,就让我们把这千百年修来的缘分珍藏在各自的灵魂中吧!
我冲到镜子面前,打量着镜子中的我,此时无法留影,也无心素描,就让我好好看一下活着的爱劳恩,新元4001年——蓝星——亚马国的爱劳恩吧,让镜子中的那个泪眼汪汪、面部扭曲的爱劳恩永远地珍藏在我的记忆中吧,以后的爱劳恩不过是一株“虫草”,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挥泪告别了尚还健全的自己,我回到办公桌,一个科研人员拿来一付变光镜,一根计时拐杖和一付远望镜,告诉我使用和放置的方法。另一个专家模样的人拿来一张图纸给我讲述洞穴的结构,文献库的布置,睡槽的机关和“耳道”的设计。最后他们告诉我,熟悉完这些操作之后,过一会儿,我将被送往卫生部的密室,等待 最后的“处理”,可怜的孩子,默默地向人类告别吧!两千年以后,当你走出地穴时,你会看到天空中翻滚着铅灰色的浓雾,那不是云,也不会变成雨,那是人类焚化后的青烟,我们会在那青烟之中祝福你,会为你守候洞口,会和你共同守望新生的,孩子,两千年以后我们再见于天地之间吧!
天啊,此时此刻,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人类啊,可悲的人类啊,曾经世代罔替,生生不息的人类啊,曾经歌舞生平、悠哉游哉的人类啊,你们真的就走上了绝路?!
看看墙上那些画像吧,那里有哲学鼻祖,有经济巨臂,有科学精锐,有古代的先贤,也有今天的智者。只可惜墙壁太小,难以一一缅怀。只可惜他们谁也无法下来拉蓝星一把了。只可惜,他们的一些高尚的思想和精神遗留只是在部份基础教育中得到体现或在某些公共场所予以昭示,而现实的人们往往走的却是另外的路子。
我来到图书架,翻阅着这些精美的藏书,这些人类思想领域的瑰宝,智慧之花绽放的奇葩,曾经的精神食粮,此时此刻,在我的眼里,它们一本本、一篇篇无不似人类行色匆匆的留痕,又似对大灾难的哭诉。
这里有《高速公路之父》、《有色矿藏之父》、《地储能源精炼的开山鼻祖》等传记。人物活灵活现,情节荡气回肠。我翻阅了高速公路之父富尔曼的传记,富尔曼已经是六百多年前的古人了,书中谈到他小时候的一堂课甚为精彩。文中写道,小时候的一堂课上,富尔曼的老师问孩子们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不到十岁的富尔曼回答道:“老师,我要征服自然,成为一名杰出的工程师,让全球布满高速公路网,在青山建造别墅,把农田改造成工厂的流水线!”,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对,征服自然,你是个有雄心的少年!”。
“征服自然”!多么精彩,多么激昂,多么有气势的语言!
随之而来的钢铁之父,电力之父,炸药之父,能源之父,农药之父,染料之父,造纸之父,激素之父,如此等等,琳琅满目的人类“父亲”挤满了书架。我无意责怪他们,坦诚地讲,他们在探索自然方面做出了杰出的成就,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物质财富,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拓展了生存空间,他们留下来的求知探索的精神和思维方式,为人类所推崇,所景仰。遗憾的是,不少的人却把他们的发明创造当成了单纯的利己的工具,而将精神的财富,束之高阁,将自然的赐予生吞活剥。每一项发明只带给了几代人、几十代人的快意生活,而失去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生存资源和一大片、一大片的生存环境。
在第二个书架,摆了一些另类的书,让我更不是滋味。《警惕!可持续发展可能成为空谈》,这本书写于580年前。《战争,进步还是毒瘤》写于520年前。《胜者欲望与败者自然的再度较量》写于450年前。《日渐萎缩的蓝星》写于380年前。《渐行渐远的绿色》写于290年前。这些人没有享有“父亲”的名望,他们的书籍也被放在一个小小的偏架里,但他们的话说得多好啊,他们曾经刺耳的“危言耸听”不幸真的变成了今天惨痛的现实!如果其中的任何一本书在发表的当时,能够引起人类足够的重视,引起他们彻心的反思和虔诚的修正,那至于是这样一付惨象吗?
好了,哪些哲学,那些论述,哪些呐喊,懒得去管它了,它们只是代表着逝去年代的良知和智慧,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导引的意义和推广的空间了,就让它们陪伴我一起长眠在地下吧!
大约夜半时分,我被带上一辆以金阳能为动力的救护车,向卫生部方向开去。外面漆黑一团,只有通过车灯才偶尔可以看到三三两两踡缩在街边的难民,不时又会听到几声哀嚎和一些怒吼声。
救护车开得很慢,好像是刻意让我再熟悉一次亚马城,熟悉一下蓝星上自从有了人类以后,他们曾经创造的一切,留下的一切,因为两千年以后,我还要回来,还要回到这里来找寻。
救护车终于缓缓地开到了卫生部,而卫生部的操场就是临时救护所的病棚,雨尔芬就在那里面消耗着她的生命,此时此刻我是多想再见到她,多么想再亲亲她的脸颊啊!
陪同我的一位很有人情味儿的老者对我讲:“我们已经听说了你和雨尔芬的事情,我们听到这个故事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落泪,但为了你的健康和今后的重任,孩子,我们只能把车停在操场边上,你就远远地朝着救护院方向看一会儿吧。”
看到救护所那边不断有人被送进去,又不断有人被抬出来的场景,抚摸着胸前雨尔芬给我的玉佩,我的眼睛湿润了,模糊了。我亲爱的雨尔芬,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啊?——
求金牌!求金牌!求金牌!大家手里有金牌的都砸过来呀!
每月订阅消费和礼物/红包消费达到一定额度网站都会赠送金牌,详细了解看这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