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是梦

第一章

　　杨倩站在走廊上，倚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绚丽的霓虹。风吹着她的长发，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头发欢快地轻拍她的脸，她甩甩头发，享受着这舒适的凉风。

　　厂大门紧挨着她们的宿舍楼，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在返身进入宿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厂门口望。这一眼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发着白炽光的路灯不是很亮，但她还是可以确定那是她。她差点就叫出了声，因为及时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四层楼高的地方才止住了刚到嘴边的名字。

　　她迅速地钻进宿舍，疏疏头整整衣服，然后飞快地跑下楼。

　　谢云菲扎着长长的马尾辫子，双手插在裤袋里，不时向她所住的楼上望望。

　　见到她的时候，谢云菲露出惊愕的神情，“不会吧，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我托的人应该没这么快就到你们宿舍吧。”

　　“我心有灵犀，知道你要来，所以早准备好了呀！”杨倩开心地笑了。

　　她确信她们是真的心有灵犀的，小学到初中然后是高中，再到现在，一直都是。

　　“走吧，我们找一个地方坐坐。”谢云菲挽着杨倩的手臂，“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吃过东西了。”她数着手指头。“七月份到十月份，你看，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这可能是她们自懂事以来分别得最久的一次。

　　三个月之前谢云菲离开了这间她们共同呆过了六个月的工厂，进了另外一间小厂。虽然只是半个小时的车程，可是每天的加班常常让见面成为了美好的空想。

　　她们来到了以前经常光顾的一间路边小炒店。炒菜的师傅正熟练翻炒着锅里咝咝响的菜，炉灶上不断地冒着白烟。

　　“来一份炒粉一碟炒螺丝，要特辣的。”菲对店里的伙计说

　　不一会儿工夫她们面前就上了一碟炒田螺和一碟炒米粉。炒田螺是她们在家乡时特别钟爱的一道小吃。不仅小镇上到处都是，小时候她们也常常把在河里拣的螺丝拿回家自己炒。拣回来的螺丝连同撕成小片的柚子叶一起泡上两天，待它们将肚子里的泥吐干净以后先用干辣椒爆炒，再放入腌竹笋、土豆和酱油，焖透后出锅，就是一道极为美味的小吃。

　　虽然这里的味道并没有家乡的那么好，但这家比其它家的要更接近家乡的味道。

　　谢云菲点了瓶冰冻的大青岛，杨倩则点了一罐椰子汁——她从来都不喝酒。

　　炒田螺很辣，吃得让人鼻涕眼泪一起流，吸一颗田螺得喝上两三口冰冻的啤酒或椰汁才行。

　　“这辣椒吃起来真过瘾。”谢云菲哈着气说，不停地将酒杯送到嘴边。

　　“田螺是很辣，不过你也用不着喝这么多酒吧？”杨倩托着腮帮看着谢云菲，说：“我看你今天喝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告诉我呢？”

　　“高兴不高兴都酒都是可以喝的呀。”她瞪着杨倩。

　　“喝饮料吧，喝太多酒会醉的了。”杨倩说，“要不喝橙汁？”

　　谢云菲摆摆手，说：“不用，就喝酒。”

　　杨倩摇摇头。她依然清晰的记得在高一时，谢云菲一次把一瓶桂林三花酒一下给喝光了，结果在宿舍里睡了一天才清醒。

　　当时同学们猜测着说她会不会是被某个男生放了飞机，因为往往失恋了的人才会做出这样借酒浇愁的事。

　　结果她的回答让人哭笑不得：只想一试醉酒的感觉！

　　面前那瓶啤酒已经空了底，谢云菲叫了第二瓶啤酒。

　　“你还要喝呀？这可是不在家里呢。”杨倩制止了给她拿酒的店伙计。

　　“没事，你以为我现在还像以前那么天真呀，要罐醉自己，快拿一瓶过来。”她招呼着那个站在冰柜边两头为难的小伙子。

　　小伙子最后还是拿了一瓶给她。

　　谢云菲把澄清的冰啤酒倒进了另外一个玻璃杯里。

　　“一两杯啤酒哪会醉人的了。” 她把酒递给杨倩。“来吧，这次你也得喝上一杯了，不喝也得喝。”

　　杨倩看着那杯啤酒又看了谢云菲。

　　“不用看了，我们能在一起聚聚可真不容易呢，高兴高兴嘛，你可以不干，一点一点地喝。”

　　为了不使她扫兴，杨倩端起那杯子，又细细地看着那杯啤酒，冰凉冰凉的，在这闷热的天气里确实有种诱人的感觉。

　　两个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杨倩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继而又喝了一口，就这样喝掉了半杯。

　　“好喝吧？”谢云菲看着她灿灿地笑着。

　　杨倩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在沸腾，脸颊和耳朵热辣辣的，她不知道是由于辣椒太辣还是酒精的缘故，也许兼而有之吧。她感觉啤酒也没什么味儿，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就爱喝呢？特别是这个谢云菲，着迷似的每一次聚会都非喝不可。

　　小店里坐满了人，都是一群一群的年轻人，吵吵嚷嚷的点菜声和叫喊声让店里的两个伙计忙得像团团转。每到星期天，特别是月底，像这样低消费的小店就成了很多工人的天堂。趁着刚发薪水的时候一帮好友聚在一起开开荤，热闹热闹。

　　谢云菲吞下了最后一口啤酒，抿抿嘴对杨倩说：“倩倩，告诉你吧，我又出厂了。”她平静的看着手里的空杯子说。

　　这话虽然没有像个重磅炸弹，却也使杨倩感到脑子猛地震颤了一下。。

　　“不会吧？”杨倩盯着她的眼睛将信将疑。

　　“真的，昨天就出来了，要不今天哪有时间找你来了。”

　　“你怎么回事呢？刚去的时候不是说那比这里好多了吗？”

　　“当初是这样的，这边好在它不是流水线作业，那也有它不好的地方呀。你看天天得加班，刚去的时候说一个月有四天休息，可是去了的时候货单太紧，一天也没有休息过，可累坏人了。那儿伙食又太差，饭也吃不好。你看看我，瘦了不少吧？”谢云菲用那本来就纤细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有点瘦了。”杨倩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里？”

　　“住我一个朋友那，她们几个人合租的房子。”

　　“哦。”杨倩舒了一口气。在深圳，住的地方贵得出奇。租房对于一个月只有几百块薪水的她们来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更何况现在的她正在失业。

　　杨倩的心突然就沉甸甸的异常难受。也许，谢云菲不该这么早来到这个让她受苦受累的地方，她应该开开心心的呆在学校里。

　　都是我不好，她才没有继续她的高中生活。杨倩拍拍自己的脑门想。

　　她心里不断地重复想着几个月前的事情：她是在高中一年级末缀学的，本想悄无声息地出来的，但忍不住告诉了谢云菲，然后班上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了她要出去打工。她们送她上了车，可是谢云菲跟着她上了车就不下车了。当时她们曾在车上的争执过，她还拽着谢云菲要她下车，可谢云菲硬抓着车上的不锈钢铺架不放。然后她用一个月的生活费在车上补了票，就这样跟着自己来到了深圳。谢云菲甚至没有亲口跟班主任告别，只叫同学们转告班主任她离开学校的事。

　　杨倩揉揉自己的前额，是的，都怪自己心太软了。如果，能让她回学校是不是好一点呢？她想。谢云菲现在还是可以回学校的读书的，她应该回去过属于她的学生生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思索着，不知道该怎样劝她才好。

　　“继续找工作呀，明天就去找。”谢云菲说得很干脆。

　　“你……你想想是不是回家会更好一点呢？”她小心地问。

　　“什么？”谢云菲惊愕地望着她。“回家做什么？”

　　“回学校继续念书去。”

　　“你开什么玩笑。”谢云菲呵呵的笑了起来。“叫我回学校，你这不是在害我吗？我看到课本就头疼。”

　　“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还是个快乐的高中生，还有可能会成为某个大学的学生呢。我以前真的不该告诉你我要出来的。”杨倩一本正经的说。“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是回学校去吧！我以前没有坚持让你下车，现在我想你应该听我一回，回学校去吧，你现在还不能受这样的苦。”她不让谢云菲有插嘴的机会继续着她的话，“你都看到了，没有哪个厂是不用加班加点的。你回学校起码还有希望，就是拿个文凭也好。”她一口气地说了一堆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不对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呀！”谢云菲闪着不屑的目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未来的大学生，我现在也很好呀，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你是说我现在这样没有希望了吗？”

　　“那倒不是了，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一点，而不用像现在这样。”

　　“我现在没什么呀，你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这样回去拿张文凭有什么用？”谢云菲的话声似乎带有点儿火药味了。

　　杨倩沉默着，她感到言尽词穷。

　　“好了，咱们还是离开这吧，等会别人还以为我们在吵架呢！” 谢云菲站起来叫了店里的伙计结帐。

　　杨倩心里像交织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和小店里相比，双星公园的空气就清爽多了。这是个刚刚建成不久的小公园，五彩的地灯照射着青翠的草地，照着绿树凉亭。公园正中间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斑斓的倒影被几个调皮的小孩丢下的小石头击碎，慢慢的向四周泛滥开来，一下就没有了痕迹。

　　清凉的水泥座椅上几乎都是让一对对的情侣们占据着的。他们肆意地相拥着，不去理会其他的人。是公园，让很多年轻人告别了以前只能躲在垃圾堆旁边深黑的角落里谈恋爱方式。在这里还可以听到小孩子幼稚的童音以及老人们开心的笑声。

　　这公园成为了很多人的乐园。

　　要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还真得费点儿时间，不过总算也还能找得到。靠着一棵小树脚下有点松软的小草，谢云菲一边坐下一边说开了：

　　“倩倩，我说得没错的话你一定是在说我是因为你才出来的，你在责怪你自己是不是？”她拿脱下的凉鞋当了坐垫。“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有自己的思想是吧？我不是一时冲动就出来的。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跳槽并不是我不能受苦，我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工作而已。”

　　杨倩背靠着谢云菲，叹了口气说：“像我们这样，没有技术和文凭，找份好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她语气显得很沉重，早已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愉快的表情。

　　“不一定有了文凭就能找到好的工作了，你看我们厂的老总只小学毕业！”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么幸运的，总之多学习对人会有好处的。”

　　“在社会上也能学到很多东西的，你应该相信我。”

　　谢云菲，这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一直都充满着活力和自信。杨倩不能要求她也像自己那样守着那份一成不变的工作。她换了个坐姿：斜靠着谢云菲。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出了厂的花费很多的，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就告诉我。”

　　杨倩不再说什么，她一直呆在一个工厂里面没有离开，是贪图那份安稳：那熟悉了的工作、熟悉了的环境及身边的人和事。更重要的是害怕换一份工作会带来的意外开支。

　　她只求一个字：稳。工作稳定，收入稳定，生活稳定。

　　目前她只能考虑到这么多。

　　她眯缝着眼望着远处的灯光，什么样的颜色都有。人也都有各自己的想法，自己真的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扼杀谢云菲的自信。

　　轻轻吹来的凉风，将她内心的焦虑悄悄地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