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巂州石象庄,石象镖局掌柜石长垣,三十过头,在石蝎场内演九宫拳,镖局管事张判通,三十四五,守在场外,见石演完九宫拳,忙递上汗巾。石边擦汗边与张判通说话。
张判通:庄主,笆篓漏了。
石长垣:(恼怒)四将未曾得手。
张判通:把两个蛮子做了,东西却未拿到。
石长垣:哪股水发了?
张羊通:过路游神冲了。
石长垣:何方神圣?
张判通:来路不明,已派人打上吊线。
石长垣:再叫四将走一遭,拿不回东西来见,就提头来见。另叫人去庐山请山云和尚助我一臂。务必在出巂州前将东西拿到,镖局的招牌砸不得。再则六诏归唐,边境宁贴,生民乐业,道路清净,谁还要我等走镖?至于暗中抢动商旅,贩卖人口的勾当,就更做不得了。
张判通:是,属下立马动身。
两日后,西泸县时来客栈二楼酒楼,司马承祥在临街一桌自斟自饮,对面一桌坐了龙虎豹狼四将,正在那里猜拳行令:“四季财呀!”“八骏马!”“九长寿”——。不时拿眼来瞟承祥。旁边一桌坐了山云和尚、赤霄道士。左侧一桌三人正是巴东三侠。上首坐了醉侠,哭、笑二侠左右作陪。
醉侠:么师,你这杯子太小,拿碗来。
哭侠:(声音如哭)大哥,天气亢阳,下午还要赶路,少饮两盏吧!
醉侠:(将桌上一爵酒一饮立尽)二弟,我等可是说好的,赶路住店由你,玩九柱戏,猜单双,押红黑宝,由你,吃好吃坏,住上官房,宿鸡毛店由你,饮酒之事由我?
笑侠:哈哈,二哥,我就说过大哥的什么事你都管得,唯独一个酒字,管他不得。午间炎热,不宜赶路,不如找家茶肆,借几张凉椅,躺躺就没事了,让大哥尽兴吧。
店小二送来三只二指碗,醉侠斟满三碗,分别端到二人面前。
醉侠:两位贤弟干了此碗,以下饮多饮少,悉听尊便。
三人饮尽,亮碗。
醉侠:(击节而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哈哈!
司马承祥为三人吸引。
笑侠:这不是李白学士的诗吗?
醉侠:然也。我等与他在彝陵一别,数年未通音问,不知他见在何方,叫人想杀。
哭侠:学士之剑术文章,可谓夺天地造化之功,如此奇才,却沉沦大泽,不得其时,大才难用,可悲也夫,可叹也夫。
醉侠推盏而起,在桌间空处长歌而舞,哭侠、笑侠以箸击碗应节。
醉侠: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停歌舞)学士此联,足使谢灵运退避三舍,卢照邻甘拜下风。(复歌舞)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唉!
哭侠:当年学士在彝陵临江楼为我兄弟一歌,至此最后三句,我等已泣不成声(不停抆泪)。
笑侠:等闲今古事,有泪莫轻弹,哈哈。你我兄弟于了此杯。
三人饮尽,司马承祥来到席前,拱手施礼,三人起立,还礼。
司马承祥:列位是太白学士朋友?
醉侠:我等与太白学士同游江汉,已是数年前事,而今关河阻隔,音讯都无,尊驾是——
承祥:在下临邛司马承祥。
三从:久仰久仰。
承祥:惶恐惶恐。
醉侠:李学士说,他曾在大匡山从令师天台丈人蓝天羽学剑,托我等回蜀时看看令师。不期我等到大匡山时,书院已拆,令师友亦不知去向。令人怅恨殊深。
承祥:师父数年前留书作别,说是云游天下去了,我师兄弟也随之星散。
三人:可惜可惜。
醉侠:足下可否赏光,移樽敝席,使吾弟兄得聆清论。
承祥:多谢盛情,在下叨扰了。
醉侠:酒逢知已,焉用旧肴,幺师,拣好的端上来。
承祥:三位莫非就是巴东三侠?
三人:不敢当不敢当。
醉侠:这是吾二弟白羽,谑称哭侠;这是吾三弟蓝翎,谑称笑侠;在下舒自宽,酒鬼一个。请掌柜上首坐。
承祥:(连连拱手)使不得使不得,论年齿三位是兄长,论德才在下何能望众仁兄项背?请舒大哥坐了上首吧。
三人:好说好说。
哭侠:掌柜虚怀若谷,你我江湖中人,亦无须拘执俗礼,大哥恭敬不如从命。
醉侠:(向承祥拱手)如此,在下有僭了。
四人归座,酒数行。
醉侠:(低声)掌柜此行,黄白之物带得甚多?
承祥不解地望着醉侠。
醉侠:掌柜莫要见怪,靠东那四人及一僧一道,不时打量足下,十分可疑,故有此问。
承祥侧首望去,正与山云四目相照。
承祥:此诸人是谁,仁兄可曾认得?
醉侠:我等来此不久,知之不多,僧名山云,原糸绿林中人,十余年前,不知何因,皈依西陆禅师座下,道名赤霄,为青城建福宫住持,不知何故到此。其余四人为石象镖局镖师,明镖暗盗,为祸一方。
承祥:(忽有所悟)那四人与我在黄联关前交过手。
醉侠:难怪不得。
笑侠:我去找他等说说,彼此话明气散。
醉侠:不必着急,四将若只为捞些外快,必定知难而退,若势在必得,掌柜务必小心在意。
楼下上来三名女子,一人着一身白,唯头上巾,脚下鞋红得诧眼。余二女一着蓝,一着绿。三人在紧邻楼梯口处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小二不久送上饭菜。
醉侠:那个杀星怎么也到南方来了?
承祥:她是谁,穿白衣服者?
醉侠:俏罗刹崔玉立,别号催命无常。
承祥:怎么得这么个恶名?
崔玉立叫两个侍女绿月、蓝星用三副碗筷、汤匙将每一样汤、菜、饭都盛一点,然后拨在第四只碗里,推给小二。
崔玉立:把它吃下去!
小二面有难色,崔玉立剑已拔出一半,小二忙说:“吃就是,吃就是。”承祥见状,不禁摇头。
醉侠:此人面色潮红,脾气暴燥,似受内伤,仇家乘机下手,只怕凶多吉少。
醉侠话音刚落,一只酒杯从右,碟儿从左飞向崔玉立。她一拍桌上那双筷子,筷子如箭离弦,飞向二物,击个正着,碎裂于地。罗刹抓起桌上另外两双筷子掷出,筷子如箭飞向北边两张桌子,右边那张桌子坐了幽州白云观道琛、道琳,左边桌子坐了李林甫私畜武士牛进山、盛之武。
道琛抢步而出,两掌一拍,那双筷子改变方向,射向天花板,并钉在其上,牛进山用倭刀将射向他的筷子从中劈开,掉于地下。盛之武侧身躲过,筷子射向窗外。
店家:(惊呼)客官,扯不得围子,打烂家什加价赔偿。
绿月、蓝星也拿起桌上碗盘向两道两俗掷去然后紧随罗刹下楼,向空旷处急奔,道琛等随之追出。酒楼上看热闹者也往下挤。
醉侠:(向承祥)司马掌柜自有要事,能不与他等(暗指山云等)纠缠就不纠缠,趁此时刻走吧,我等挡他一挡。
承祥也觉不必与六人纠缠,又担心罗刹安危,一拱手,从窗口跳下。
城墙边开阔地,道琛等围着崔玉立及两婢厮杀,堪堪打个平手。但罗刹受了内伤,初时尚可周旋,时间一长,只能闪躲腾挪苦撑,两道两俗已见端倪,但不就施杀手。
牛进山:两位道爷搭个手,抓活的。
道琛:两位干办又要胡闹?不过白衣妇已是尸居余气,不久人世,倒是两婢可供两干办一乐。
崔玉立听得此言,更加暴燥,有一剑无一剑地攻向四人,牛进山一刀斩向玉立腰际,准备她举剑来挡时,翻腕压住她手中剑,左手抓住她腰带,将她擒获。崔玉立已有决死之心,并不防刀,一边向二婢女说:“汝二人自处罢!”一边趁牛进山左边门户大开,挺剑直剌其心,以求两败。牛进山只得撤刀回防,后跃,亦被剌进半寸许,血流如注。见自己挂彩,牛进山牛气大发,盛之武也打消生擒崔玉立的念头,执带柄狼牙铁锤从后击玉立头部。司马承祥刚好骑马赶到,见状腾跃而起,将崔玉立闯开,举剑架住倭刀,左脚侧踹,将盛之武踢个趔趄,俏罗刹复举剑杀入,顿成均势,不久醉侠等赶到。
醉侠:各位住手,请借一步说话。
道琛、道林等知道醉侠底细,猛攻一招跃开。牛、盛为外域力士,贪功不舍,承祥以解斗为宗旨,不欲伤人,过得十余招,将牛进山手中倭刀踢飞,盛之武铜盾也被醉侠一流星锤击破,只得退开。罗刹举剑欲攻,已经力不从心。
醉侠:各位朋友,你等相争在下本不当插手,但这位姑娘重伤在身,乘人之危,以众暴寡,为江湖不容。请看在下薄面,将今日之争权且搁下,待这位姑娘伤好之后,再论曲直。
牛进山:什么东西,我等奉官府之命前来捉她,汝妨碍公人,庇护逃犯,吃罪得起?
醉侠:(向道琛)二位道爷已入官府?
道琛:这个,没有,他二人要我等相助。
哭侠:两位道爷乃江湖中人,一经插手,便是江湖中事。
笑侠:(向牛进山)汝称公人,可有文书印信?
牛进山:老子——
笑侠:没有符信,不穿号衣,什么官府?说不定汝就是冒充公人的匪痞子匪油子匪崽子!
牛进山:(气急)老子——(举手下砍,发觉没有刀砍不下去,说不下去)
笑侠:哈哈,汝之符信掉到司马大侠脚步边去了,汝是十足的剪径贼!
道琛:我等与这妇人有些过节,看在大侠金面,权且饶她不死,下次务请成全。二位干办,走吧。
司马承祥看了看醉侠,醉侠点点头,承祥一脚将倭刀踢向牛进山,牛进山接住刀,方一刀劈下,骂道:“下次老子把你等瓢儿一个一个摘了。”
强敌退去,崔玉立向地便倒。绿月、蓝星赶快扶住。
绿月:小姐,小姐!(转向众人)各位大侠,我家小姐已经晕倒,如何是好?
醉侠拿了拿玉立的脉。
醉侠:你家小姐因内伤未治,身体虚耗,又经激战,气血一时不济,还不打紧,内伤若不及时治疗,纵不危及生命,也将终生残废。
绿月:(跪下)救人救彻,请大侠救救我家小姐。
醉侠:莫要顺着竿竿往上爬,适才相助,出于道义,你小姐为别人内功所伤,需内家秘方才能治疗,药我等倒有几帖,但我等泊在外,也有受伤之时,向谁要去,你家小姐尚须静养半月才能康复,那两俗两道还会找来,我等尚有急事——
绿月:我与蓝星,拼死守护小姐。
醉侠:适才之搏,以你二人之力,能操胜算?
绿月:(情急)莫非大侠就见死不不救?
承祥:我事不急,愿守护她数日。
绿月:(跪拜)多谢大侠相助。
笑侠:掌柜倒有心作护花使者。
醉侠:(摇手阻止)掌柜乃至诚君子,能伸援手自是好的,此去一十五里,山僻处有一尼庵,到彼处安顿,可暂避道琛等跟踪,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承祥:如此甚好,只不知崔姑娘可愿往?
崔玉立点点头。
一行人在原野上放马疾驰,崔玉立忍住痛,伏在马鞍上。不久折向小道,走约一刻,醉侠向山坳一指:
醉侠:山腰树木丛密处即是伴霞庵,庵内住持一灯大师与我弟兄有旧,掌柜只消说是我兄弟介绍去的,当可收留。我等有些小事要到会川县归一寺走一遭,事谐之后,亦往南诏,或许能与掌柜结伴同行。
承祥:小弟将日夜盼望与三位仁兄重逢。
醉侠:掌柜初涉江湖,有一句话是用得着的,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崔姑娘病,只须按时服药,数日内即有转机,半月即可康复,掌柜保重。
承祥:三位仁兄保重,后会有期。
邆睒城(洱海之北,今邓川一带)坤沙栋王府格斗场,呈扇形展开,后面三边是石墙,前面铁栅栏与看台隔开,后面墙上有二道小门,右边供角斗士出入,左边供杂役出入。
看台上,邆睒诏坤沙栋坐在王座上,后面有两名执扇侍女,另二侍女北立于左右,随时服侍。
右边石阶上坐定王宫卫队格斗教练拂菻人伽底士及教头甲、乙,左边石阶上坐天竺僧昙那,其两弟子法寂、法灭。
坤沙栋:教席。
伽底士:小人在。
坤沙栋:今日格斗,仍是到死方休?
伽底士:回大王,是。
坤沙栋:谁跟谁?
伽底士:金刚跟王雄。金刚所向披靡,前者捉得几起大唐镖客,所谓江湖好汉,谁也不是金刚敌手,王雄是大王俘虏的大唐百夫长,这位大唐军人,总该比那些江湖草包强吧?哈哈!
坤沙栋:你那金刚真是金刚,原干什么营生?
伽底士:原是横行大食的杀人犯,多次杀人,连他父母也叫他杀了,被判用石头殛死,狱官得了好处,将他卖到波斯,我为大王选侍卫时挑来,谁知训练时又杀人,所以叫他做了角斗士。
坤沙栋:好,他好杀人,就叫他在格斗场上杀人。
侍女甲:大王,待会儿打起来,容我等到外间歇息一会儿,
坤沙栋:怎地?怕看杀人流血不是?
画外音:“是床上流血,还是地上流血?”阁拓东上,向坤沙一揖“大舅又在高乐?”
坤沙栋:床上床上,床上你有多大能耐?除了床上就不能说一点别的,难怪你老子嫌弃你!
阁拓东:老子嫌弃舅父疼啦(坐在坤沙栋侧,拿起瓜果便吃)。
坤沙栋:看在这几个小婢女份上,叫你那两个宝贝用木剑吧。
伽底士:(傲然)我从来不让我调教出来的角斗士用木刀木剑,不动真刀真枪,就训练不出只杀人,不被人杀的本领。大王若疼这几个婢女,就叫她等离开。其实,看看杀人也有好处,免得人家杀她等时,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坤沙栋:(瞪住伽底士)谁敢杀她等?
伽底士低头不语。
阁拓东:要是唐军杀来了呢?土蕃军杀来了呢?逻凤杀来了呢?
坤沙栋:阁逻凤凭什么杀来?少来挑拨离间,你二哥想当蒙舍世子吧?回去给你老娘说,她弟弟是邆睒诏,不是邆睒瓜。(向左右执佩剑侍女)金环、银环,汝二人怕不?
金环:不怕,我等最喜欢看杀人。
坤沙栋:(向其余侍女)尔等退下,伽底士,玩你的把戏,看看唐人有何能耐?阁逻凤也好,蒙舍诏也好,不是他杀不杀过来,而是我杀不杀过去!
伽底士敲响铜锣,两助教头下,除金、银环,四婢女下。
南诏王府政事厅,皮逻阁坐于王座上,坦绰(相当于唐之宰相)卓伽立坐于左侧小凳上,阁逻凤立于右侧。
皮逻阁:元这几日有内外交困之感,内,武进去向不明,生死不明;外,归唐事毫无眉目,令元寝食难安。坦绰,元对不起你妹子,元冷落了她,她才立意出走。
卓伽立:大王何须自责,凤儿已告诉过我,她一心奉佛,立志修行,或者为了摆脱尘世牵挂,明说去观音堂,实则去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所在,斩绝尘缘,详参佛理,终得证果,岂非好事?
皮逻阁:唉,只能作如此想了。愿诸天神佛保佑于她。凤儿,观峰亭杀人一事,有眉了?
阁逻凤:尚无结果。
皮逻阁:鸽子哩?有谁养了外间信鸽?
阁逻凤:宫内几处鸽棚,我曾将所有鸽子放飞,结果都飞回王宫。只是姨娘住所,一处未查。
皮逻阁:你怀疑她等?
阁逻凤:儿子不敢,就事而论,查一查未为不可。
皮逻阁:此事让元想一想。有卓伽能消息吗?
卓伽立:没有,臣也为此事担心,若一切顺利,走得再慢,也该进入云南境内了。
皮逻阁:问题就在顺利二字,目今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正竭力阻止我等归唐。邆睒诏近来与骠国等接触频繁,对了,他的军队与我军在龙首一带有过冲突,现如今如何?
蝇伽立:我已派人交涉,他等说是误会。除了十几名军士下落不明,被俘士卒,均已遣返。
皮逻阁:我这个内弟最不安份守已,他北结土蕃,南联骠国,招兵买马。侵扰邻国,设关设卡,扣押商旅,连我等去越析也要绕道姚州,真不像话,还有施浪诏。
卓伽立:大王,恕我(南诏君臣相对,下对上可不称臣)直言,无论我等归不归唐,必有一战,务须未雨绸缪,早为之备。
皮逻阁:所以必须归唐,请天子下诏,令我专征,划一六诏,免得时常冲突,战乱不断,关卡林立,不便生民。
王府值日官曹上。
官曹:禀大王,蜀中客商李百川求见。
皮逻阁:李百川?他是去年还是前年经过此地?
卓伽立:去年。
阁逻凤:去年端午节,我等还请他吃过肉粽和竹筒烤饭。
皮逻阁:他说他是李学士本家。
阁逻凤:还送了李白学士写的一首七绝,说那是他派专人到江南求太白学士写的。
皮逻阁:他又从蜀中带来南诏,辗转何止万里,这份情意,深切得很啦。(向值日官曹)请李员外东花厅相见。
王府东花厅,陈设淡雅,鲜花罗列,壁间有本地学者及中原名家书画。如吴道子《嘉陵烟雨图》,王维《辋川春晓》,中堂为李白手书七绝:
雄峙南云一剑锋,德风尤惠万民从。文章原不殊中土,会向凌烟阁里逢。
厅里数席,皮逻阁,李百川分宾主坐了,卓伽立、阁逻凤、阁征东等多人作陪,男女歌舞者跳竹竿舞,南诏舞侑酒。
皮逻阁:掌柜此次南游,收获颇丰乎?
李百川:托大王洪福,此次西南之行,所带蜀锦,竹杖、当归、川芎等物,颇受各地客商青眼,尤其蜀锦,未过南天竺即销售一空,许多客商守在下处候了数日,确信无货后,才怏怏离去。有的远自拂菻、高卢来,有几个客商要交定金与我,下次无论我带多少去,他都要要,当然定金是不能收的,下次准备租一百匹马运驮,还要带一些工匠来南诏织造,省却许多运费。
皮逻阁:这是个好想法,昔文成公主入蕃,带去众多工匠,使土蕃织造工艺有长足进步。掌柜若能在南诏建立作坊,吾民必大受其惠。
乐工奏回波曲,唱回波词:“回波尔时栲栳,南诏大唐朝永好,百姓互通有无,干戈从此息了。”“回波尔时酒卮,汉人长是我师。掌柜回到中土,云罗时寄相思。”
李百川听得此曲,热泪欲滴,起立连连拱手:“大王,世子,列位大人之深情厚谊,令在下铭感五内。”
皮逻阁:(指着中堂)太白学士可谓知我心者,图形凌烟阁,小王德薄劳微,所不敢望,只愿为唐南藩,和辑边鄙,长为中原及外域商旅东道之主。使人安于行,货畅其流。
李百川:大王及南诏百姓向慕大唐礼乐文教之情,在下殊感荣幸,在下回到中土,一定尽自己微力向剑南节度及朝廷陈大王之情,朝廷对大王义举,一定优为接纳。
皮逻阁:一切有劳员外,员外回到中土,若有可能,请转致吾等对太白学士仰慕之情,请他方便时到南中一游,吾地山河,待学士彩笔生辉哩。
李百川:在下一定向家兄转达大王相邀之诚,兄长雅好游历,定能有缘聆听大王清诲。
皮逻阁:好说好说,掌柜行期在即,吾等不再另设祖帐,此去越析经过邆睒,小王妻弟在彼为诏,我有书信一封,过境时或者有用。
李百川:(收下书信)谢大王厚爱,在下有意经过邆睒,亦有意与邆睒诏及其臣下交接,表达中原百姓对邆睒诏友好之情。
众人离席,仆妇送上巾栉,稍事梳洗之后,
送出王府,拱手作别。
阁逻凤:菜粗味淡,不足以飨佳客,不周之处,统希鉴原。
李百川:嘉肴美酒,令在下齿颊留香,语言何能表达其万一,因家有要事,未敢留连,就此别过。愿南诏风调雨顺,万民乐业,愿大王洪福齐天,永享国祚;愿世子、众大人福体康泰,百事顺遂。
众:祝掌柜财源广进,一路平安。
邆睒王宫角斗场,铁栅栏内,王雄左手持虎头盾牌,右手执长剑,金刚左手持狮形圆铜盾,右手执弯刀。金刚孔武有力,肌肉发达,王雄比他矮了一个头,且重伤初愈,面色苍白。
金刚一刀狠似一刀,劈向王雄,王雄不敢交手,只能以盾牌相格挡,且战且退,伺机还手,不久两人身上均有血迹。
阁拓东:(为流血格斗激动)金刚,一刀劈了唐狗,叫你一刀——,下一刀再杀不了他,就是你娘的土缸瓦缸尿缸粪缸!
金刚:唐狗,不闪平躲,我杀你。
王雄荡开金刚一刀,长剑佯攻金刚咽喉,金刚用刀去挡,王雄翻腕下削,金刚移盾下防,还是被王雄在腿上划了一剑。
阁拓东:啊嗬!
坤沙栋:不中乃的东西,你不杀他,我就杀你。
伽底士木无表情,金刚见自己腿上流血,呵呵怪叫数声,更凶狠地用刀劈盾撞,不数合,王雄虎头盾被劈破,左手被斩落。王雄用左脚去踢金刚,又被金刚斩落左脚。王雄用右脚支撑苦斗,并倒身直剌金刚心脏,金刚避开来剑,又将王雄右手斩去,王雄单腿跃开,向北大呼:“皇上,为臣在此尽节了!”(一头碰向铁栅栏,随之气绝)。金刚仍然先砍下他的右脚,再砍下他的头。
阁拓东;痛快!好,这样杀人痛快!
伽底士:大王可以赦金刚之罪了?
坤沙栋:(哂笑着看了看阁拓东)他若能徒手格杀蒙舍俘虏,元就放他到市面上去。
伽底士到栅栏边向金刚咕咙了几句,金刚不断咬牙作食肉状,伽底士走到门外,,一会儿南诏角斗士只用布片兜着下身,手持拨风快刀进了角斗场。伽底士回到看台上。
阁拓东认出他是南诏朱弩(国王亲兵),忙叫住他:“喂,你不是王上朱弩吗?不在王宫当差,怎地跑到这里来了?”
朱弩:(抹泪)回殿下,小人家小在龙首一带,为奉养老母,小人请求调来西洱河北岸当差,那日小人带了数十名罗苴子(战卒)巡哨,被邆睒数百名马军越界包围,多数弟兄战死,我重伤被俘。
阁拓东:(向坤沙栋)大舅,你这样做不对嘛,把他放了。
坤沙栋:(理也不理,向伽底士)到死方休。
伽底士提起身边长矛,将朱弩赶去与金刚绝斗,阁拓东负气退场,坤沙栋一挥手,两名门卫挡住阁拓东,逼他退回原位。
南诏朱弩提刀向金刚猛攻,金刚不断闪躲,,嘴里不断讥笑叫骂:“来呀,蛮子,砍呀,什么东西,配跟爷爷较量?”金刚终于抓住一个机会,一掌打落朱弩手中刀,并将它踢到场边。
侍女甲进场渗茶,见王雄身首异处的惨状,呀地叫了一声,晕绝于地。
金刚将朱弩击昏,在膝上将朱弩手足折断,挖出他双目吃掉,然后拧断他的脖子。
坤沙栋、伽底士大声叫好,阁拓东眼放异彩,因被杀者是南诏朱弩,终不喝彩,昙那及其门徒不动声色,状若枯木,金环银环跃跃欲试,侍女甲渐渐醒转。
坤沙栋:(向伽底士)叫金刚到牢里当差,(指地下侍女)赏给金刚,叫助教头送去。
坤沙栋等下。铁栅栏里,金刚两把剥去惊恐万状的侍女甲的衣服。
当日下午,邆睒王府大厅,坤沙栋设宴招待骠国使臣,施浪使臣,阁拓东等作陪。金环儿,银环儿戎装侍立左右,坤沙栋之爱姬金珠儿及众多舞女作菩萨打扮,跳菩萨舞宥酒,阁拓东因上午观角斗不获所请而情绪低落。
骠使:敝国国主知大王雅好女乐,特为大王献上一队菩萨舞女,另有四人为西方蛮女,碧眼金发,善跳肚皮舞,虽不登大雅,聊可见西国风情。
坤沙栋:难得贵邦国主对本王如此殷勤,本王将有以报答(与骠使相视而笑)。
坤沙栋见阁拓东无精打彩,离座到阁拓东身后,拍拍他的肩头。
坤沙栋:贤甥为何闷闷不乐?还在为早间杀了个南诏朱弩想不开,哈哈,杀人就是乐事么,无论杀什么人,杀唐人,蒙舍人,邆睒人,元都高兴,你要杀邆睒人才快活?来人啦!
二武士上,坤沙栋一指正在为阁拓东斟酒的侍女:“拉下去砍了,传首进来。”
侍女不知是怎么回事,直到武士驾着她走了数步,才明白过来,大呼:“大王饶命,看在奴婢数年服侍大王份上,大王饶命!”凄厉的呼声不绝,乐工几乎停奏,舞女几乎不动。刀响处呼声方止。乐工舞女又动作起来,但乐不成曲,舞不成形,隐隐有啜泣声。
武士将白布盖着的人头用托盘托到席上,坤沙栋一挥手,示意给阁拓东看。阁拓东揭开白布,看见血淋淋的人头,哇地一声,捂住嘴向外便跑,呕吐狼藉。施浪使、骠歙不停拍马:“大王不愧是英雄之主。”“大王豪气干云。”
阁拓东回到位上,脸色铁青。
坤沙栋:元此举亦有张本,中原晋代有个石崇,以美女劝客人饮酒,客人不饮,就把美女杀了。哈哈,比起他,元是小巫,他是大巫。(向阁拓东)不要以为唐人的东西舅父什么也不晓得,为舅是帮你过好这一关。好了,(向骠使)把你的宝贝亮出来吧。
骠使击掌两下,乐工奏乐,复击掌两下,四个半裸少女跳肚皮舞,很快看清谁是主人,渐渐向坤沙栋等跳过来。坤沙栋向阁拓东一指,舞女们挑逗阁拓东,阁拓东渐渐有了活气。
是夜,邆睒王宫密室,
坤沙栋:(向骠使)日间南诏耳目众多,未敢独对贵使,还请鉴谅。贵我两国,合施浪诏之力,定能稳操胜券,但仍须相机行事,谋成而后动,否则,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骠使:大王所言,在下定一字不差地上复国主。
坤沙栋:事不宜迟,种种迹象表明,南诏归唐在即,吾等到要抢在他归唐朝之前,三分其国,贵使返国之后,即请贵主整顿军务,于雨季结束后两旬内将兵马开进前沿,并将人员甲杖粮秣马匹绘图造册遣密使送我,再商定发动时日。
骠使:是。
坤沙栋:唐人有言,兵行诡道,务请贵国主肃清间谍,尤其大臣及亲贵中,最易暗藏奸细,军伍调动务须秘之又秘,否则,不仅贵国无功,敝国亦受牵连。
骠使:大王放心,敝国主绝非暴虎凭河之辈。
坤沙栋见骠使语含不满,忙起身说。
坤沙栋:元素知贵国主雄才大略,长于庙算,远近咸服其威。但贵我双方既为与国,胜则共荣,败则同辱。吾等所对者又是老谋深算之皮逻阁,唯恐一着之失,累及全局,贵使不要以元叮咛周至为侮方好。
骠使:岂敢。大王运筹苦心,下使感同身受,一定将大王企盼成功之心,悉告敝上。
坤沙栋:如此最好,贵使之从人元将暂留此间多住几日,给人以贵使尚在敝邦之假象。另派朱弩亲兵数人星夜送贵使出城,以遮人耳目,贵使不要见怪方好。
骠使:国事为重,何怪之有。
骠使下,坤沙栋冷笑:“侍元收拾了南诏,下一个就是你那好谋而成的国主。”
密室铃响,坤沙栋启动机关,侧门打开,一内侍上前禀报,坤沙栋匆匆而出。
归唐记第四集
邆睒王宫外密林中,一盏灯笼照着坤沙栋,谍者在树丛中只闻其声,声音是粗嘎的女声。
谍者:蒙舍武进数日前失踪,王宫内外十分焦急,掌柜以为兹事体大,特遣属下面陈大王。
坤沙栋:(很有兴趣)去向何处,谁在此事上做了手脚?
谍者:武进去向一时尚无眉目,属下等正在查找,是否继续找下去,请大王裁夺。
坤沙栋:要找要找,最好是能将她弄来此地,但须量力而行,还有何事值得一提?
谍者:王宫里观峰亭下,杀死两名卫士,现正缉凶,属下等亦与此无涉。
坤沙栋:(沉吟有顷)蒙舍宫中似另有人在,尔等更须缜密行事,能查出此事背景固好,查不出也可利用。要闹得皮逻阁父子草木皆兵,寝食难安,未战自乱。回去后传王对所有同仁慰勉之意。
谍者:谢大王关爱,属下告退。
夜,邆睒王宫,阁拓东推开纠缠不休的肚皮舞女,披上衣衫,夺门而出,在游廊上与昙那撞个正着,吓了一大跳。赶紧系好衣带。
昙那:王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阁拓东:(赧颜)你说什么呀?
昙那:王子无疑,吾为国师,所传为演揲儿法。
阁拓东:演揲儿法——
昙那:大喜乐禅定功,若欲修行,须生欢喜心,人间最大欢喜,莫过于男女交接,故吾宗倡男女双修,多修,王子随吾修习,通晓是术后,保王子做大欢喜事,生大欢喜心,佛理精进,道行日深,强胜击柝诵经,向壁枯坐远矣!
昙那抓住阁拓东不放,将他带至一处密室,门启处,传出一片男女调笑之声。
深夜,邆睒王宫密室,坤沙栋披衣趿鞋,刚坐定,卫士带进一蒙住双眼的谍者,卫士退出,谍者名木冲,三十岁左右。
坤沙栋:除去眼罩,有何急事?
木冲:北边已将三个南蛮做翻了。
坤沙栋:好,很好,皮逻阁的算计今回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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