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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归唐记

作者: 巴山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集

  唐开元二十六年(七八四)岁次丁丑,初夏。

  沿孙水(四川安宁河)左岸官道,三骑向南疾驰,卓迦能居中,孟庆、孟馀一前一后,护定卓迦能,三人皆商人打扮。

  卓迦能:(看看天色)日已偏西,再加一鞭,到黄联关歇下吧。

  孟庆:(犹豫)掌柜,小人多次行经此间,此间路虽平坦,但前面山丘,时有马贼出入,还是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上午与大队客商结伴过去吧。(孟馀点头赞同)

  卓迦能:(摇头)我等到在京师迁延不少时日,家中望眼欲穿,我将大队留在雅州,让他等随后缓缓前进,为的是迷惑坤沙栋细作,我等正好倍道兼程,纵有几个响马,谅也奈何我不得,走!

  马蹄践起尘沙,被大风卷向空中,形成一条黄龙,四个二十五六岁壮汉倚马藏在小山丘后,见滚滚尘头前奔来三骑,神情顿形严重,四人是巂州石象镖局龙虎豹狼四将,既走镖又当土匪,三骑临近,四人看得真切。

  毒龙:上驹子,(众上马)遮脸子,(众戴上黑布头套)抓桡子,(众抽刀,左手握一包石灰粉),走!

  四人突然冲出,孟庆、孟馀赶快将卓迦能屏遮住。四将将石灰粉撒向三人,孟庆、孟馀猝不及防,眼睛被灼伤,自顾不暇,先后被杀。四将环攻卓迦能,卓迦能应付裕如,毫无败征,一面大呼:“匪贼伤人,救命!”

  司马承祥一人两骑,从北冉冉而来,后马驮了个重重的搭裢。听得呼救之声,催马南进。

  一僧一道在土丘上松林中观战,僧名山云,道名赤霄,四十馀岁。

  赤霄:师兄真个料事如神,卓迦能果然偷偷地赶路来了。

  山云:(哈哈大笑,赶紧掩口)师兄谬奖,卓迦能等一出长安,急如星火,过成都也不停留,岂能在雅州闲游?必使金禅脱壳之计,所以我叫石庄主在此设伏劫杀他等。

  赤霄:北面马铃声响,四将久战不下,如何是好?

  山云:唉,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说不得又开一回杀戒。

  赤霄:师兄要亲自去取包袱?

  山云:眼不见为净,你我化外之人,能不露脸,就不露脸,施暗器!

  山云、赤霄放暗器,酣战中的卓迦能未及注意,肩上中镖,印堂中山云一弹,卓迦能剑招一缓,毒龙斜身前倾,不砍人而砍中卓迦能坐骑前腿,那马吃痛,向地仆倒。卓迦能纵身上跃,左边门户已开,毒龙利用马上绝技,翻身而起,举刀上撩,砍伤卓迦能左腿,卓以右腿支撑,继续与四将周旋。饿虎乘他立足未稳,下马偷袭,在卓迦能背上砍中一刀,转眼间,五人皆有数处负伤,卓迦能伤势最重。山云、赤霄眼见卓迦能力渐不支,悄然逸去。豹、狼急不及待,去搜孟庆、孟馀身上金银。卓迦能听得马铃声近,故意示弱,仆倒于地,将左肩上黄油布包袱取来压于身下,饿虎来夺包袱,一刀砍向卓之头部,卓并不防刀,左侧身直剌饿虎裆部,饿虎大骇,撒刀回防,左腿仍被划一条口子,毒龙跃下马,举刀向卓乱砍,一枚金钱镖打在他右手寸脉上。刀随之落地。司马承祥已赶到,大叫:“强贼不得伤人!”

  贪狼:(贼胆如天)运气来了躲也躲不过,合字儿,把这厮也做了。

  三将以负伤之身,纷纷上马,攻向承祥。毒龙踢掉卓迦能手中剑,去夺他包袱。卓已无力抵抗,只有死抱住包袱不放。毒龙掴他耳光,欲挖他眼睛,迫他不松手,承祥一招将三将逼退,从马上跃起,将毒龙踢出丈馀,复坐于马上。四将对包袱志在必得,毒龙上马用左手执刀攻向承祥,承祥本不欲伤人,但缠斗下去,于已不利,剑招陡变,剑花如雨花扫向四人,四人又有多处负伤。

  承祥:(厉声)略施薄惩,以示警告,若再执迷,定取尔等性命。

  四将无心无力再战,毒龙大呼:“锥子溜尖,扯乎!”

  四将北逃,承祥见四人逃远,方下马执卓迦能之手,卓仅存一息。

  承祥:足下何方人氏?去向何处?

  卓迦能:(看看承祥,看看包袱,断续地说)相烦足下,将此包袱,交,交南诏皮逻阁大王——

  司马承祥眼见他不再说话,将手指放在他鼻下探了许久,见他已死去,又听得北方有人马奔腾之声,怕另生枝节,站起来向尸体一揖:“足下生死之托,在下将尽力而为,情势紧急,恕不能掩埋众位骸骨。”

  南诏新都大和城王宫,宫室苑囿粗备,仍有不少工匠在修造假山,栅栏。

  宫内演武场,南诏王皮逻阁教十妃云姬射箭,箭垛在五十步外,皮逻阁三发三中靶心。

  云姬:好好,大王武艺超群,足智多谋,听说大唐太宗皇帝以弓箭定天下,以大王武艺谋略,虽不必与大唐争天下,也可以抗衡大唐,称雄南中。

  皮逻阁:(欣赏地)小小年纪,却知道许多。

  云姬:跟随大王学的呀,大王读《论语》啦,《孙子兵法》啦,《贞观政要》啦,每每书声朗朗,我就听,有时也翻一翻,可惜好多字认不得,好多话懂不了。

  皮逻阁: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圣人之道,包容天地,元(如唐称朕)也不能尽解,不过元肯学。圣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元不断学,不断习,有时也能照着做,就很愉悦。你来试试。

  云姬:(边说边张弓)大王真成了大唐学士了。

  皮逻阁:当学士元不够格,元此刻想的是做唐人。

  云姬:(惊疑)大王去做唐人,我等呢?众大臣呢,百姓呢?

  皮逻阁:都做唐人啦。

  云姬:大王是要归唐?

  皮逻阁:(微微点头)所以昶(犹唐称卿)适才所说抗衡大唐便不可取,对了,太宗皇帝以弓箭定天下,可他说什么?他说他对弓箭也并不完全知晓。知物难,知人更难,元为一方之主,怕的就是看错人,用错人。

  云姬听他如此说,便不则声,弯弓搭箭,瞄准靶心,皮逻阁捉腕把臂,为她纠正姿势。阁逻凤(皮逻阁长子,南诏世子)与一内侍上,至演武场边,阁逻凤停下,内侍至皮逻阁近前,皮逻阁正注视云姬射箭。云姬连发三矢,皆离靶心,一箭未上靶。

  云姬:(发嗲)又没有射中,大王不肯把真功夫教给臣妾。

  皮逻阁: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射箭如学书,岂是朝夕所能练好?记得元讲的太白学士铁杵磨针的故事吗?

  内侍:(趁云姬未答)禀大王,世子求见。

  皮逻阁:(看见阁逻凤,招手。)凤儿快来。

  内侍下,阁逻凤至皮逻阁前,行礼:“拜见父王,拜见姨娘。”

  皮逻阁:有何急事?

  阁逻凤:土蕃巴桑活佛求见,坦绰(犹唐宰相)大人说事关重大,要我禀报,请大王定夺。

  皮逻阁:大师现在何处?

  阁逻凤:王府西花厅,由引爽(接待国宾之部门,爽犹唐之省。)摩柯梭大人陪同。

  皮逻阁:(向云姬)凤儿陪你练练,元去会会他。

  云姬:谅那巴桑,不过一个和尚,打发他到崇圣寺(今大理之三塔寺),由澄远大师接待得啦。大王和尚也见,道士也见,尼姑也见,女冠子也见,忙得过来吗?嘻嘻!

  皮逻阁:(莞尔)活佛乃蕃中大德,不远数千里而来,绝不止宏法,求法那般简单。岂能不见?凤儿陪姨娘练练功,别累着她。

  皮逻阁在内侍及卫士护卫下离去。

  云姬:凤儿来呀,站那么远干啥?

  阁逻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姨娘颇觉为难,站着不动。

  云姬:(嘴一噘)是了,你有资格叫人家凤儿,论年纪,你比人家小,论官麽,人家是世子,又是久赞(副宰相)

  阁逻凤:(惶恐)儿臣不敢。

  云姬:什麽敢不敢的,本来就是嘛,世子大人,久赞大人,来教教姨娘呀,练不好,大王又要骂我不用功,当你家媳妇真难,还要练什么武,练得人家腰酸背痛。

  阁逻凤助云姬学射,云姬要阁逻凤象皮逻阁教她那样为她捉腕把弓,阁逻凤十分尴尬,但又不便一口拒绝,只得勉强照她要求去做。云姬行若无心,实则顾盼生辉,挑逗阁逻凤。

  王府西花厅,香烟缭绕,鲜花果品罗列,皮逻阁与巴桑分宾主坐定,巴桑不亢不卑,一副深不可测的姿态。

  皮逻阁:(试探)大师不远万里,来到敞邦,有何见教?

  巴桑:(莫测地一笑)唐人有云:“笠戴吴天雪,鞋香楚地花。”贫僧佛门弟子,吃百家饭,穿百纳衣,挂搭天下丛林,也曾远游陇蜀吴楚,当地施主均乐于布施,使贫僧衣足蔽体,食堪果腹,从未要贫僧见什么教,莫非堂堂南诏王府,竟要笑话大唐百姓,令贫僧求一盂饭,一勺水不得布施?

  皮逻阁:(知遇广长舌)蒙舍小邦,民丰物阜,远不及大唐,但一簟之食,一瓢之饮,亦堪供奉。小王所谓见教,亦是乞大师布施之意。《金刚经》云:“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华严经》云:“不为自身求快乐,但为救护诸众生。”

  巴桑:吾此番南来,即为救护蒙舍众生者。

  皮逻阁:(笑容微敛)莫非小王奉佛不诚,遭致天怒?未敦邻好,招来人怨?若其有罪,在予一人,与众生何干?佛爷教我。

  巴桑:(注目皮逻阁,皮逻阁作饮水状,避开巴桑目光)大王真的什么也不晓得?

  皮逻阁:晓得什么?

  巴桑:(将茶碗重重一磕)一只兔子在地上跑,鹰在天上飞,狼在地上追,兔子怎么办?

  皮逻阁:(打趣)钻地洞呀!

  巴桑:这是比方!

  皮逻阁:以大师之见,兔子是投鹰爪好呢,是投狼嘴好呢?

  巴桑无言以对。

  皮逻阁:(诚恳地)大唐天子与皮逻阁,父子也,土蕃赞普与皮逻阁,兄弟也;赞普与天子,甥舅也。愿赞普与小王同敦兄弟之谊而共承甥舅父子之欢。

  巴桑:(冷峻地)大王要归唐?

  皮逻阁:大师要小王归唐?这倒是个好主意。吾先本哀牢夷,汉明帝时已归附中原,蜀汉建兴二年——

  巴桑:(打断皮逻阁)大王莫非叫贫僧白走一遭?

  皮逻阁:蒙舍君臣皈依佛法,崇圣寺正草创中,还望大师慈悲布施,不吝赐教。

  巴桑:(盛气地)吾是佛子,不是你执曲尺,掌绳墨的匠人,告辞。

  巴桑起身便走,皮逻阁送至门口。

  皮逻阁:蒙活佛指点,小王荻益匪浅,容他日再向大师请益,不周之处,还请大师慈悲,引爽。

  摩柯梭:卑职在。

  皮逻阁:昶伺候活佛去望海阁安置,待以上国使臣之礼。

  巴桑:(冷笑)归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王宫演武场,阁逻凤教云姬演劈山掌,云姬已脱去外衣,体态凸显,演至云绕春山一式,右阳掌上,左阴掌下,右掌右绕翻成阴掌,左掌左绕成阳掌,绕回胸前交叉,右掌右斜下劈,左掌左斜上挑,云姬总做不好。

  云姬:别那么快嘛,把姨娘眼睛都看花了。

  阁逻凤慢慢地演,云姬跟着做,不是方向反,就是掌未翻过来。

  云姬:(跺脚)我真笨,凤儿,你站在我身后,把着我的手教一两回,就会了,省得你费劲,我费劲,看,汗水都流成河了。

  阁逻怪十分犹豫。

  云姬:日头当顶了,教不好,大王问起,我就说你不肯教。

  阁逻凤无奈,从身后把住云姬两手,演至右劈左挑时,云姬向后倒在阁逻凤身上,柔若无骨。阁逻凤情急,撒手将她向前一推,云姬一个趔趄,扑向前方水池。阁逻凤吓坏了,一纵身,拦腰将她抱住。云姬将头倒在阁逻凤肩上。使女钟儿、铃儿远远站定,相视而笑。

  云姬:(低声)你要谋害姨娘不是?哈!

  皮逻阁心事重重地走向演武场,见此情境,不知何因,忙问:“凤儿,怎么啦?”

  云姬:想是太阳晒久了,头一晕,差点摔倒,幸亏凤儿扶住我。

  皮逻阁:(摸摸云姬衣服)衣服都湿透了,又不要你披坚执锐,元无非是要家小不忘尚武之意,凤儿理当知道深浅,今后姨娘若再急于事功,要劝她一劝。

  阁逻凤:儿臣知道了。

  皮逻阁:(向侍婢)扶夫人回房歇息去吧,为夫人洗个热水澡,免得着凉。

  皮逻阁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走向林荫道,阁逻凤紧随其后。

  阁逻凤:父王,云姨娘练武之事,另找人教吧,儿臣近来事忙,怕照顾不过来。

  皮逻阁:还不晓得她的脾气?无非闹着玩,她年纪小,元总觉得委屈了她,所以她要什么元都答应,元有空就教她两式三招,没空你就代元教教,外间之人,她不愿,元也不让其涉足宫禁,勉为其难吧。

  二人来至一凉亭内,亭外荷塘荷花盛开,皮逻阁坐于石凳上。阁逻凤侍立。

  皮逻阁:要做成一件事真难,归唐一事,至今尚无眉目,春上你二舅父带着平洱河蛮表章去剑南节度王昱大人处,请他转奏朝廷,陈述我等归顺朝廷,划一六诏之意。至今尚无回音,归唐之消息却不胫而走。

  阁逻凤:儿臣守口如瓶,妻小前亦未提及。舅父大人说他也严于守秘。

  皮逻阁:(点点头)唉,细作来报,邆睒诏等正在密谋,力图阻我归唐,巴桑今来,正为此事。

  阁逻凤:巴桑为密宗高僧,其武学名震土蕃。

  皮逻阁:个人武艺,尚在其次,怕的是土蕃大军紧随其后。目今土蕃论陵钦将军用事,不仅屡屡挑起唐蕃之争,亦有觊觎六诏之心。

  阁逻凤:(不无忧虑)做小国真难,我国南有骠国威胁,北有土蕃侵凌,成天都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六诏之间又常因土地人民等事,发生磨擦。

  皮逻阁:所以必须归唐。若得天子明诏,令我划一六诏,则合六诏之力,北可拒土蕃于雪山之阴,南可阻骠国于公明山之阳,这着棋便走活了。

  阁逻凤:我带一标人马去接二舅父,乘便再向朝廷请求归顺。

  皮逻阁:(摆摆手)名号固然重要,实力更重要,六诏之间,必有一战,刻下整军经武乃第一要务,汝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其间。凤迦异呢,元好久不曾见到他等了。

  阁逻凤:遵父王之命,为他等增加了课业,半年前从成都请回柴神通先生,专教他等习文,凤迦异现刻已在读《孟子》

  皮逻阁:好,我等虽不如天子,统驭四海,却是一方之主,一定要多读圣贤之书,做一个明君,为一方生灵造福。

  阁逻凤:是,儿臣知道了。

  皮逻阁:没别的事了,下去歇着吧。

  阁逻凤站着不动,欲言又止。

  皮逻阁:还有何事?

  阁逻凤:父王象有很长时间未去看武进了,虽在宫墙之内,似有天壤之隔,母亲也很寂寞呀!

  皮逻阁:非是元不去看她,她喜欢清净,我怕吵着她,今天去看她就是。对了,整军之事,着即进行,但不可声张。

  是日下午,通海都督府,演览(副将)阁征东与巴桑在凉亭内奕棋,侍女不时为二人斟茶,下到中盘,阁征东败征已显,不再落子。

  阁征东:想不到大师棋艺如此不俗。

  巴桑:围棋之艺,自文成公主下嫁,即已传入土蕃,贫僧则是跟金城公主的一个随行郎中学的。蕃人确实从唐人学到不少好东西。

  阁征东:如此说来,大师是要劝我王归唐罗?

  巴桑:不不,演览误会,我正是要说,大唐虽有好东西,也无须归顺。唐人有句谚语:“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不归唐,大人便是南诏王子,列土封疆,相当唐之诸侯。一旦归唐,唐朝两骑使者,一角文书,足以令南诏军民疲于奔命。

  阁征东:嗯,说下去。

  巴桑:演览身拥重兵,自然愿意为唐人火中取栗,然则大人可知土蕃兵强马壮乎?

  阁征东:亦有耳闻。

  巴桑:一旦南诏归唐,土蕃岂能坐视?锋芒所向,演览这通海都督府只怕要首当其冲!

  阁征东:(故意)有这等严重?

  巴桑:贫僧还要请教,诸王子大臣中,于归唐一事,谁最卖力?

  阁征东:世子阁逻凤。

  巴桑:归唐一事,对阁逻凤有百利而无一害,对大人则有百害而无一利。

  阁征东:请道其详。

  巴桑:归唐,则世子之位,不只大王册立,还有天子册封。阁逻凤之位更加不可动摇,朝廷一纸文书,便足以将大人发配到什么边远小州,当个别驾之类的小官,这还是好的,大人还记得与阁逻凤争当世子乎?

  阁征东:(狠狠地咬咬牙,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巴桑:一旦阁逻凤称王,他要报往日之仇,作为蒙舍诏,尚有诸多顾忌,若假朝廷旨意,谁敢不从?那时大人脑袋掉了,还不知怎么掉的,这便是牛后。

  阁征东:(暗暗心惊,佯作无事)哈哈,大师真乃杞国无事忧天倾。

  巴桑:(起立)景由心生,梦与人做,我见地狱烈火,人谓雪山清凉。大人可曾想过,归唐之事,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连雪山之北的贫僧亦耳熟能详,世子却未向大人提及只言片语?

  阁征东:这便是在下为臣为弟之道。父兄所谋,告我则听,不告则不问,哈哈!

  一双燕子飞过亭前,巴桑拾起一枚棋子弹出,双燕坠入塘中。

  巴桑:那鸟儿何曾想闻想问?哈哈。

  阁征东:若为鸡口,又将如何?

  巴桑:(审视阁征东良久)若为鸡口么?北有强邻之助,胜可谓必。

  阁征东(试探)大师所奉乃赞普之命?

  巴桑:今日蕃中言必果,令必行者,乃论陵钦将军。

  阁征东:谋逆助谋逆,哈哈!

  巴桑:哈哈,偈曰:见色非关色,闻声不是声,适才所言,已成往业,大人莫要往心里去才好,阿弥陀佛,贫僧告退。

  阁征东:大师请在望海楼多住几日,下愚有窒碍处,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巴桑退去,阁征东走向池塘边,波光惝恍中浮现一泰西美人,正在一件一件脱衣衫,那美人正是阁逻凤之妾摩尼罗丝。

  保宁宫崇文轩,阁逻凤的子女正在读书习字,凤迦异九岁多,正在读《孟子》,二儿子凤迦弥约八岁,临贴学字,二女儿凤哥奴四岁多,在描红,大女儿凤凰儿六岁多,为拂菻女奴摩尼罗丝所生,站在先生前受课,读《千字文》,先生读一句她跟一句。“坐朝问道,”“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垂拱——”

  阁逻凤悄然走近,凤凰儿突然看见阁逻凤,要出来,阁逻凤连忙摇手止住,先生继续授课:“遐迩一体,”“遐迩一体。”“率宾归王,”——教书先生柴神通,虽然看见阁逻凤,但他一直坚持到把课授完,才让孩子出去。群儿一齐涌出,凤凰儿,凤哥奴争着要阁逻凤抱,阁逻凤摇手制止。柴神通收拾好书籍出来,阁逻凤拱手为礼,柴神通还礼不迭:“世子如此多礼,学生愧不敢当。”

  阁逻凤:先生辛苦,先生对他等严格要求,我很高兴,圣人云:“过犹不及。”与其失之宽,不如失之严,王家子弟,养尊处优,责之以严尚不时生骄堕之心,姑息纵容,将不可救药。

  柴神通:世子说得极是。

  阁逻凤:先生只管对他等从严要求,他等不守规矩,不完成课业,先生骂得罚得打得,一切请先生费心。(南诏对其子女要求极严,自中原请来的教师称蛮利,对学生可行打骂等责罚。)

  柴神通:谨遵世子嘱咐,学生告退。

  柴先生一走,凤凰儿,凤哥奴拉着衣服向阁逻凤身上爬。

  是夜,王宫安仁宫武进寝处,壁上一观音像,前面一张小香案,案上有木鱼,香花,果品等,武进趺坐于香案前蒲团上,击木鱼诵《金刚经》:“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

  皮逻阁至安仁宫前,将两打灯笼的卫士挥退,迳直走向武进寝处,门前,侍女欲向武进禀报,皮逻阁摇手止住,挥退众侍女,掀帘而进。

  武进继续诵经:“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皮逻阁:(戏谑)菩萨行此六不布施,用什么来布施弟子哩?

  武进:(闻声而起)阿弥陀佛,大王,有什么事不成?

  皮逻阁:(双关)莫非无事就不能登你这三宝殿?

  武进:真的没事?

  皮逻阁:(坐于床沿上)来看看你都不行?

  武进:秋雯,为大王沏一杯橄榄茶来。

  无人答应,武进方发觉侍女一个也不在。

  皮逻阁:元已经叫她等歇息去了。

  武进复坐于蒲团上,击鱼诵经:“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

  皮逻阁:(夺过木棰)这般讨厌为王吗?过来(一拍庆沿),坐这儿来,让元看看你。

  武进顺从地坐到床边,皮逻阁执着她的手,就近审视。武进着白色衣袍,头上除一只银钗,别无饰物;容貌清丽出尘。皮逻阁爱怜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皮逻阁:昶真象观音菩萨。

  武进:阿弥陀佛,以臣妾比菩萨,罪过罪过。

  皮逻阁:(拿去武进手中念珠)你天天陪菩萨,今天就陪陪我吧。

  皮逻阁说着便去抱武进,武进两手撑拒,随之站起,皮逻阁乘势揽住她的腰身,将脸贴在她胸前。

  武进:罪过罪过,菩萨法相在此,岂可秽恶?

  皮逻阁强为武进宽衣,武进焦急而凄楚:“大王真要毁臣妾二十年清修?”皮逻阁停住手,见她满面泪痕,忙为她系上衣带,不无懊悔,用绢子为她拭泪。

  皮逻阁:我是怕你寂寞,才来看你。

  武进:妾奉佛二十余年,心地倒也踏实,苦寂灭道,佛家四缔,何寂寞之有?

  皮逻:既然色即是空,则空亦是色,武进何必妄执一端?(又去拉武进之手)

  武进:(跪下)妾有一事相求,请大王恩准,乞大王允妾到笔架山观音堂奉佛吧。

  皮逻阁:(惊疑)昶为何要出家?元自知这二十年冷落了你,这也非元一人之错,当年你拒元于门外,元一气之下,跟你较劲,那也是少年心性。

  武进:前尘似梦,往事如烟,何须提起?大王若念在当日情份,允妾之请吧。

  皮逻阁:不不,昶这一去元永无补救之日。

  武进:妾能参透佛理,证得佛果,便是大王对臣妾的最大关爱,妾去那里,不只为一已清修,也为蒙舍,为大王祈求无量寿佛。

  皮逻阁:昶真的要离元而去?

  武进:明晨起程。

  皮逻阁:多待几日也不行?凤儿会怪我。

  武进:凤儿孝谨,定会尊重臣妾向佛之心,谢大王成全。(跪地叩头。)

  皮逻阁:唉,元犟不过你,把四个侍女带去,在那深山野地,也多一个照应。

  武进:臣妾是去奉佛,理应自理生活,岂能为了自奉,使这几个年轻女子守青灯,对黄卷?明日伴当也不要,打发两个侍卫来送我便行。

  皮逻阁:那怎么行?元也来送你。

  武进:勿须,请大王允臣妾之请吧!

  听月轩云姬寝处,侍儿钟儿、铃儿用芝草泡的油脂为云姬作全身按摩,远处响起两声杜鹃啼叫。这不合时令的鹃啼立即引起云姬注意。如是叫了三遍,云姬接连打了几个长长的呵欠。向使女说:“好了,去歇着吧。”

  两使女擦去云姬身上油脂,退下,片刻后,使女已无动静,去姬穿好衣履,双腿缚上飞刀,披件黑色斗篷,吹灭油灯,从后窗跃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宫后园小山顶上观峰亭内,昏暗中影影绰绰站定一个人,云姬站在亭外,不知进亭好还是不进好,那人手一扬,一物向她飞来,她伸手接住,月色中认出是一枚柳枝,菩萨会柳使者的信物,云姬进入凉亭,距使者四步,垂手而立。

  柳使者:菩萨法相在此。(左手擎一拳头大的的菩萨相,磷光闪动)

  云姬:(行礼如例)菩萨有何差遣?

  柳使者:皮逻阁决心归唐,可有此事?

  云姬:属下早有耳闻,已向总堂禀报。

  柳使者:菩萨要有确信。

  云姬:此事十分隐秘,皮逻阁虽则对我十分宠爱——

  柳使者:嗯——?

  云姬:是。属下早已将身许与菩萨,尘俗情爱,莫非业障。他只在无意间露一些口风,详细情节,尚未查明。

  柳使者:菩萨法喻,要汝尽快查明,着速上报,最好有文书依据。若有疑难,立即到城西水月庵求签问佛,自有结果。

  山下有人喝问:“什么人?!”

  柳使者:此事从何说起?

  云姬:或许是巡更卫士。

  柳使者:杀此来人,以绝后患,凡事不可懈怠。好自为之。

  柳使者闪身而去,云姬赶紧藏在亭柱后,两卫士打灯笼搜寻上山。

  卫士甲:(打着灯笼向里照)刚才还看见亭子里有两影子在动,在说话,怎么一下子鬼都不见一个?

  卫士乙:是不是风声罗?

  卫士甲:风声跟说话都听不出来?我还听一女的说城西什么庵——

  卫士乙:你刚才说什么?

  卫士甲:我刚才说什么?

  卫士乙:你说鬼都不见一个,莫不是鬼?

  卫士甲:(惊恐)鬼?!怪不得背脊骨凉津津的。

  卫士乙进了凉亭,发现云姬,云姬扬手掷出飞刀,乙喊了个“云”字,向后便倒。甲见乙中飞刀倒地,转身就跑,嘴里不停地叫:“鬼!鬼!”云姬追出,一飞刀掷中甲后颈椎部,甲从路铡扑下山去。云姬赶紧拔出乙颈上飞刀,用力沿伤口一抹,几乎抹去半个颈项。再将飞刀在乙身上擦干血迹,还刀入鞘。此时地上的灯笼突然点着,云姬赶快踏灭灯笼,站在岩边向下探望,月光太暗,树木丛杂,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下山到崖下石板路上,来回找了几遍,未发现尸体,怕宫人看见,不敢再停留,直奔听月轩,看看四近无人,才一跃翻入房内,甫站定,一人将她拦腰抱住,吓得她魂飞魄散,忙拔出飞刀回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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