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下我的无奈的悲哀和痛苦,为父亲,也为自己。
早已坍弃的老房子是那样的寂寞和孤独,简陋地封存并连同少年的伤楚一同淹没尽时间的长河里。高的树,烈焰的花,驰翔的飞鸟于我却是灰色的厌恶的事物——它们离老房子太近。抹上胆怯的莫以名状的阴影。那般的日子是我记忆里最为敏锐地被往后的人生当中的挫折。受击勾泛的怯弱。畏缩。心灵的空寂的和无助。
高的光秃秃的落尽绿叶的树枝刺向灰朦朦的混沌的天空。僵邦邦的地皮照着寒战的光射映着凄冷的空气吹抚我流泪的双颊。我的可怜的断了辕的小木推车安静地躺在院子里。刚才我还推着它同小伙伴们下坡打柴。我和伙伴们将一根一根歪歪扭扭的洋槐树枝捡到一堆。林子里很静,偶尔一只乌鸦“哇”地一声掠走了。干枯的叶子铺了厚实的一层,干枝躲藏在底下露出微暗的杆子。一拨开便全露出了枝枝叉叉,一两片叶子依不肯掉落滋长过的躯干。伙伴们负责将大的枝折成小骨叉摆整齐。每一个小家伙都干得很卖力。我家的大黄狗也跑来了,跟在屁股后面摇着翘起的大尾巴。大黄狗是我最忠实和信赖的伙伴,常常陪伴我度过不开心的一天。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便捡了一大堆供烧火用的洋槐树骨儿。枝叉上尖尖的硬刺所破了伙伴的小手,我掏出手帕帮他包裹好。我们一同把大捆绑敷安顿的枝节抬上我的小木车。我架小木车辕,伙伴们扶着柴捆,大黄狗跑在前面。一路上晃晃悠悠生怕它倾落下来。不过我们齐心协力又把滚落的柴捆扶到车子上。歌声。笑声萦绕着我的小木推车奔跑。
高的光秃秃的刺向天空的树底下,父亲憋火的嗓音命令顿挫抽泣的我停止哭。窥见他握紧的拳头,瑟缩向树身退了一步。断裂扭曲的小木推车斜依在之间的白的干硬的土地上,轮子跌出横轴,坐板被斧头硕大嘴巴啃噬了承以重量的坚韧挺直,折成V字型,中间的断茬奋力牵扯残喘余生。然而这余生也将难保留。卧于墙根也同样瑟瑟颤栗的大黄狗终于拾躯逃也似的跑了。我只见小木推车瞬间完全零碎了。父亲上前几步抡升向大黄狗字卧的墙垣砸去,落下到大黄狗此前躺卧的地方它便浑浑全全散架,终于成了一堆供烧火煨炕的柴禾了。顿时,无奈的孤立无助同恐惧使我大声哭,孤注一掷地倾泻悲痛的激流膨湃。我的放声大哭并没有使我安宁,他——父亲火冒三丈,面对小木推车零落的骨架转身向我,涨紫了脸,怒气已使面颊畸形。见我哭声丝毫在威慑下不减反而愈演愈烈,咬牙切齿走近了。“你再哭……愣住!”情绪的爆曝的不由自主莫能停歇下来。“啪——”一记耳光狠狠地摔回来,感受觉到耳际刮过风,手影到即,脸唰地疼痛灼烧。本能又捂起被扯下去打耳记的手哭泣得更凶了。歇斯底里,体力不支情形下,我哑了嗓音欲哭无泪,浑身瘫弱下去。,但是并没有昏厥。“起来!”我听到恶习狠狠地呵斥。忽然便觉得被双手像揪鸭勃子似的提起来,我顺着站立,手松开,又松软倒下去。“要你有qiu用。”确定是从父亲口中说出的。我停止揉怕见高而灰的天空的光的胆怯的眼,瞥到他颤抖的欲将打我的阔大粗糙的手。那是一双执镰刀。找锄头。握扃担的长满老茧的手,它正在面前战抖,无可奈何地伺察我的表现能否引出共振的一耳记。,那双手曾打折了我家老母猪的后腿。油黑的猪“吱——吱——”
痛苦叫着,瘸拐着走完了残生。然而那双手又抱过我越过颓坍的矮垣摘黄橙橙熟透的杏子。正是初秋,高的天空同现在一同,然而却淋着淫雨。父亲指着隐匿于叶丛中唯留于叶丛中的一颗黄橙橙的杏子,问我,“想吃不?”
“想!”我迷醉地看着一闪一闪的黄橙橙说。
父亲放我站立于地上,飞向树,一缩身,他便轻捷立到杏树上。一伸手,诱人的黄妥帖地被那双大手攫住了。我欢欣雀跃灰朦朦的高的温柔的天空下高大的父亲纵身一跃便立到面前,需要仰视才是。枝叶附着的冰凉的琼珠溽湿了那卷曲的头发和窘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却顾自地将杏子拿衣服拭掉了残留的树皮黑渣,塞进我嘴里——一团黄橙橙温暖心房的火苗,如暗室的灯光照亮了父亲看着我含笑的黝深的脸庞。那一瞬永久保留于早已不知所踪的老杏树底下,使我如现在一般得到希冀的伤楚的慰藉!
混沌的深远的天空仿佛要离开人间似的缥眇。我瘫坐在筋骨裸露刺向缥缈的树底下,精疲力竭,听候兴头上的父亲处置。恐惧被逆来顺受的绝望赶尽了最末的残留。只有闭着眼睛方能享受一息的安宁和抗拒袭来的怯弱。然而预期的暴风雨却未到来。便听到欢急的脚步和一声院门的闷响。胆怯的心莫以抵挡响动的骚乱,抖动的畏惧乘隙裹缚孱弱的神经。空落落的安静使我睁开了眼,却看见大黄狗不知从哪儿跑来了,摇着笨拙的尾巴看着我奇怪的神情和狼籍的;衣衫。才发觉外衣破开条长口子露出带血的皮肉。忽然知道浑身象散了架一般扭曲疼痛。潮水的委屈使我抱着大黄狗颤抖着哭将出来。畏惧和怯弱被忠实的依靠祛向离开人间似的天空里去了。我的哭泣跟着雨点般拳头的回忆愈加歇斯底里地倾注苦闷的泪水。灰朦朦的白光照见孤岛上的老房子。树和我抱着大黄狗憔悴的抽噎。
我的可怜的小木推车散落成一堆骨材了,那是当我刚学会走步时父亲亲手为我钉做的,然而又亲手毁了它。同伙伴们捡拾树枝的情形记忆犹新,忍住了泪水,我俯身捡起小木推车的双辕和小木推车的坐板同院子里一堆张牙舞爪的柴捆放到了一块……大黄狗跟在屁股后面摇摆翘卷的大尾巴……
我已毫无勇气抒写童年至少年苦痛的故事。我想忘却,但若父亲如今亲昵称“儿子”时,却闪眼扩大使我不能忘却。不能接受他亲切的,在别人是幸福的爱,在我是回忆和尴尬的恐惧。主宰的神竟常常使我如今不安宁,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