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天刚麻麻黑,几步之外已经认不出人脸,狗娃和妈匆匆的离开家门,走完一段两百多米长的路,最后蹲在寨脚的三岔路口上。
妈伸出手来,张开手指,亮出一只白鲜鲜的鸡蛋来,妈把那只手连着鸡蛋向前伸去,在将黑的晚间,鸡蛋像尊汉白玉弥勒佛高高的盘在五指山上。
“啊——狗娃——你在哪点喔——来家奴(孩子的爱称)啊,妈等你啊!”
妈的突然高声呼喊,狗娃得一大跳。
妈,你咋啦,我不已在你身边吗?但他没说出来,按常规他也会应唉一声,也没有,因为他知道妈明知道他和妈蹲一起了,怎么要喊那么大的声,她是在喊一个远方一个失落了的他,他安定地把要回应的声压在心底。
“啊——狗娃——来啊!”妈一声比一声高。
“无论你在河畔井边,在坡头岩脚,都来啊!妈等你啊!”
“无论有人给你钱财,给你糖糕,你也要来啊!妈等你啊!”
……
妈的声音高昂而单调,惨淡的在初开的灰色的夜幕里传扬。狗娃当时感到自己是一具空壳的躯体孤伶伶的倚在妈的身旁,灵魂早被拐骗到天涯海角了。
那鸡蛋先前是头朝前屁股朝后的躺在妈的手心,在妈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喊声里它慢慢的立了起来,妈的喊声有所激越,频速加快了,此时狗娃那漂泊的灵魂已通过巧径来到了那鸡蛋里,回到了妈的心中,他那失落的魂魄马上要通过蛋灵的引渡归附于他躯体。见蛋立了起来,妈无比激动:“来啦,来啦,跟妈回家啦……”妈慢慢起身,托蛋的左手保持平稳,右手摸到狗娃的手就往家里牵去。
鸡蛋紧紧的捏在妈的手里,妈想,扯散了的孩子,现在应该完整了,归一了。
充实了的狗娃先是回到了妈的身边,然后就跟着妈回到了自己的家,此时的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实在和莫大的安乐,有一种还原的感受,回到家时狗娃好像也在努力地重新去认识这个环境。
那是1972年,狗娃有了五岁,因为旱灾严重,生产队的粮食几乎无收,他们每天吃的不是蕨粑粉掺苦荞面就是嚼吃那从北方运来的指头大的胡豆和马牙包谷。蕨荞糊一顿狗娃顶多能吞一小半碗,眼睛昏花时就去爆炒胡豆或马牙包谷来倒进荷包里一颗颗的嚼着吃,苦熬一两个月,狗娃便一天天的瘦下去了,两颗眼睛像猫鼓眼,软弱得像只病猴,妈看了忧心忡忡,苦泪盈眶。
妈酸着鼻子涩涩的眨眨红眼,对这只意味着要失去的病猴感到爱莫能助,整天在队里的田地里干活的妈,心里揣着她瘦小虚弱的孩子,眼泪一个劲地往衣袖上流。
“奴啊,等妈啊,妈马上到家了。”哪怕是刚捋腿下田,她都这么想。她知道到家也不知咋做,没办法让孩子吃顿饱饭,但总给孩子点温暖吧。
好心的婶婶走到妈身边,她说:“怕是孩子落魂了吧。”
妈恍然大悟,仿佛记起什么来了,她丢那天工分不要,面对全队的社员,拽下锄头在包谷地里拔腿就跑。
妈是要跑到低规去的。
低规是狗娃和妈去外婆家的必经之路。十天前妈为了让狗娃吃顿米饭,那天早早的妈就背他去外婆家,因为狗娃还可以走点路,就不用背带背了,遇到不好走的路或是过桥过河妈就背他过。低规有条常年不断水的小沟,过低规的路有座小小的独木桥,他们走到桥头妈就蹲下把背上给狗娃,双手反抱着狗娃的屁股,背过桥去。
狗娃的眼睛在晃,妈的眼睛也在晃,那独木桥就更晃了。他们悠悠走到桥中间,妈脚一软,那一瞬间狗娃看到天地翻转了一遍,他和妈落到了水里,好在桥不高,顶多有一米高,水也不深,坐下去才淹到肚脐眼上。他和妈同时惊得叫妈,但都没有哭。妈赶紧回身来找狗娃,见孩子端端的坐在自己身后,找找没有哪里受伤,妈说:“没怕奴啊,是妈不小心。”
狗娃和妈有惊无大险,就着半身水湿,继续向外婆家走去。
到了外婆家,狗娃说他们在路上落了水,外婆睁大眼睛发了毛,对妈说你个大人没关系,我这个外甥都瘦像猫了,万一成个哪样来,够你悔哭一辈子。狗娃也听明白外婆那万一成哪样来的含义,妈心疼地再次瞥他一眼。
那天中午,外婆准备了一鼎罐白米饭,外加一锅喷香的酸汤菜,那顿饭吃得狗娃肚子圆滚,坐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
下午回来时,妈宁愿绕远路回家,也不走那座独木桥了,因为一想到那桥心里就感到害怕。
妈气喘乎乎的跑到了低规,她下到十天前他们落水的地方,在水里摸找一颗核桃大的石头,然后在岸上桥头再胡乱捡一颗,两颗石头捏在手上,她抬脚用力在桥端跺着喊:“啊——狗娃——来啊,跟妈回家啊!”,跺一脚喊一次,直到她心头看见孩子从水沟里湿漉漉的爬出来,冷冰冰的扑在她的背上了,才赶紧跑回家来。
到了家妈将那两颗石头珍惜地放到了神龛上。妈知道,光是这样还不行,还要为孩子喊魂,魂魄才是真正归家。
喊魂必须要有鸡蛋,当时家里不只没有鸡蛋,连鸡毛都见不到一羽。从低规回来妈就马不停蹄地一家一户找,最后花八分钱买来只白生生的鸡蛋。虽然是八分钱,那可是他们家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从寨脚回到家,妈将那只注满了魂魄的鸡蛋放在碗里,在妈的心里,那就是狗娃了,然后拎碗到房间里抓一把米(从外婆家得来的几筒白米,也吃去差不多了。)撒在滑溜的蛋上,然后倒进一口脱了很多膝的茶缸里,掺好水,放到大灶里将米和鸡蛋煮熟。
狗娃像猫一样守在灶边,仿佛灶里烧烤着一条鱼。那茶缸里的汤环绕着缸壁打滚,米粒在鸡蛋边飞速奔流,鸡蛋久久的才翻滚一遍。狗娃感觉到胃酸了,唾液潮水般涌来,那种强烈的欲望他实在忍受不了了。
好不容易妈才把茶缸从灶里移出来,她取出鸡蛋放入装有冷水瓜瓢里,把茶缸里的稀饭全倒了,还不满狗娃那只防破的小铁碗。
狗娃急不可耐的呼啊呼的吹着稀饭喝着稀饭,这下肚子好受些了。
喝完了稀饭,狗娃朝那鸡蛋看去,妈说等蛋冷了她还要剥来看。
狗娃坐在妈的身边,透过微弱的光亮看到妈的脸上有了笑容,他想他的眼睛可能也逗妈高兴了。
很快,妈把鸡蛋拿在手上,靠近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旁,小心翼翼地把它剥了。
妈剥蛋青那一层,神情贯注,动作轻得像一丝没有感觉的风,好像里面不是蛋黄而是妈的心肝宝贝——狗娃。
剥去了蛋青,蛋黄像只小雀蛋,黄褐色,粘粘腻腻的。妈睁大眼睛轮着盯看,末了妈惊喜地说了话:
“奴,你看,这点是嘴巴,这点是眼——睛。”右眼在什么地方,妈轮转了一圈找不到,最后在所谓的鼻梁侧面找到了右眼,仔细看了,那右眼上不上下不下,像蒙了一层布,瞎巴巴的不像是人眼。
狗娃说:“我又不是瞎眼。”
妈说:“你遭别个蒙了眼。”
于是狗娃想到妈说过,不听话的孩子,容易被别人用布把他眼睛蒙了,用糖把他嘴堵了带走……
狗娃瞠着眼睛说:“妈,没有嘛。”
妈说:“你懂哪样,妈说是魂,你的魂被别人带走了。”
“喔!”
妈还在看,认真仔细地看,还在找,七孔当中算是有了三孔,其它四孔呢?
蛋黄没有疙瘩的一面确实还有点像狗娃那皮薄如纸的后脑勺,光溜溜的在妈手里晃来晃去。
狗娃不想看那蛋黄了,再看已经没有意思,只是一个劲地在看妈的脸。
妈见狗娃是馋了,把剥下来的蛋青塞进他嘴里。
虽然这样,妈还是无比兴奋的,好像溜在她手里的不只是有嘴有眼的蛋黄,而且是一个刚生下来的没有洗礼的嗷嗷啼哭的狗娃。
从喊魂以后,每天妈都用发现的目光来看狗娃,然而她那目光里仍有很多疑虑,狗娃也不知道妈对他哪不满。
数月后,狗娃还是在妈的绝望中死了,他死的时候没有妈痛苦,任凭妈哭得死去活来,他一句不吭,毫无反映地任意别人怎么将他掩埋,最后留下一个新的土包给妈看。
好多年过去了,也就是什么都成过去了,然而每到天麻麻黑的时候,妈那模糊的影子就出现在三岔路口上,她孤独地蹭在原处,呼声凄凉幽咽:“啊——狗娃——”
……遥远而悠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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