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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蛳精·螺蛳魂

作者: 隐居山林 完成状态:已完结

螺蛳精·螺蛳魂

  一

  鸡叫头遍的时候,娘儿俩上路了。

  天还没睡醒,星星像珍珠子,很亮。山,村庄,田野,池塘,都还蒙在浓浓的雾气里。鸟儿还没叫。

  儿子说:“娘,鸡才叫头遍,早着哩。”

  娘说:“路远着哩,是时候了。”

  娘默了默躺在床上的他爹,并叮嘱他:“热饭在枕头边,两餐的。”那黯然的眼神折射出欠意:“我要上路了,不能哺你了。”他爹登大眼睛,滚下两颗泪珠。

  十几年了,天天都是这样的。

  吹熄灯,轻轻地捻拢栅栏门——轻轻地,她怕惊醒大地的酣睡,她怕吵醒乡邻的好梦。于是,上路了。

  深黛的天底下,两顶发了黑的草帽在起伏躜动。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老的手里攥着两只脸盆,一只旧的,是娘的嫁妆,已经二十几年了;另一只新的,至少也有八九年了。少的相跟着,厚厚的肩膀上横着一根溜光溜光的扁担,两头吊着蛇皮袋,袋里有杯子,杯子里有饭,饭上还有白菜哩。

  在很漫长的日子里,是她和他——她的丈夫,静静地划破晨雾的宁静。后来只有她,时间很短。再后来,又是两人——她和她儿子,扁担已经挪到儿子的肩膀上。想不到生活的脚步竟这么快!

  她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兔儿,小的叫猫儿。她日思夜梦的是儿子能成为凤凰,飞出山冲冲。猫儿却接过了这幅扁担。

  开学了,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背起了书包。可是才十岁的猫儿说:“姆妈,我不念书了。”

  娘好说歹说总算把他拽到了学校,给他领了书。他装模作样地坐在教室里。娘瞟着他,笑了笑,走了。然而,当他快到家时,却发现猫儿在院子前的大塘里。她愤愤地跑过去,抡一颗石子向水里掷去,说:“猫儿,你敢不念书!”

  猫儿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拣他的螺蛳。

  娘说:“不念书,变桐油罐子喽!”

  猫儿从水里跳出来,说:“有哥哥念书就够了。个个都去念书,哪个来种田,哪个来拣螺蛳?”

  如今身边的猫儿筋肉凸凸的,膀子厚厚的,腰子鼓鼓的。书是少念了几年,可心眼儿并不笨。再说兔儿在武汉上了大学,为娘的知足了,知足常乐嘛!

  晨雾在飘,在散,无声无息地朝西边辟头盖脸地倒去。山,村庄,田野,池塘,才有眉眼——晨光熹微了。近处有啁啾的斑鸠,远处有汪汪的狗吠和雄鸡报晓的长鸣。

  娘告诉儿子,才到车水坪,刚一半,还有十几里,步子加紧点哩。翻过官冲岭,便是枫树坳。走过潭山冲,就到鸭婆塘。那里水多塘多螺蛳多。周遭十里八寨的山塘已经没了螺蛳,所以要起早头,爬远山,走远路。

  猫儿从娘的步子里,知道她已经加速了。他不敢怠慢,他怕娘说自己不中用。他紧走几步,就到了娘的背后。她不敢超过娘,那样娘会生气的。他只得停下来,站住,让娘走过了一段距离,他再走。这时,他分明听出了娘那急促的呼吸。娘每向前跨出一步,就得出一口粗气。他的脚步与他的思想明显地不协调。他盯着娘,眼睛在皱起的眉毛底下流露出惶恐和不安。娘那干桔皮一样的后颈上,沁出黄豆大滴的汗珠。

  到鸭婆塘,娘儿俩打住了。太阳已经把山尖、村庄、田野、池塘染成一片金黄色,而雾气早已销声匿迹了。村庄上空,袅袅地浮着几缕轻烟,偶尔飘来女人叫唤孩儿们吃早饭的的声音。星罗棋布的山塘,象细碗,象瓷盆,被太阳的金辉点缀得波光粼粼。绿色的塘埂泛出点点金光。塘的中心露出一块块簸箕大的石头。留下很深的泥印,显出水才退出不久的痕迹。娘知道这石头一直延伸到塘底的深处。她拣了几十年螺蛳,方圆三十里内,有几口塘,哪口塘有多深多宽,甚至于塘里有几条草鱼、鲢鱼,她会说不出来?

  浮头的鱼拥挤着,互不相让,都出来呼吸新鲜的空气,一张张翕动的嘴巴,将塘里的水掀得微微鼓了起来。几条活泼的鲤鱼,跃出水面,跳到空中,舒展舒展自由的身子,又哗地钻进水里。

  猫儿把脸盆放进水里的时候,鱼群一阵慌乱,响起了扑啦扑啦的的泼水声,消失了。他双手托着脸盆,身子一纵,随着脸盆滑出很远。

  娘一脚踏在码头上,一脚踩进水里,柔软的塘泥从她的脚趾缝里往上挤,分不清是红是黄的水,连连鼓出美丽的气泡。刹时,塘水变得黑乎乎的。她看见几只不大的鲢鱼、鳙鱼争着去吃它们。这是猪粪、鱼草、杂物在水里沤成的,富含很多养分。但是对人类就不同了。这些粘糊糊、紫微微的气泡,缠住人的胳膊和身子,就像从有毒的油籽树和常春藤上感染到的伤痕和肿瘤,痛得仿佛鞭梢抽打一般。不过,在水里面浸惯了的人,却又另当别论。因为习以为常了,对毒性的敏感似乎麻木了。

  两顶发了黑的草帽,在红黄不分的水波中颤动。下了塘,娘儿俩是很少交谈的,通常只在必要时才交谈几句。于是沉默的塘里,只听见叮叮当当砸脸盆的声音,还有半空中掠过的竹鸡和灰雀的鸣叫声。娘手里捻着的螺蛳,连同腐熟的烂泥,混成一股很浓很好闻的夏日气息。她不时启动鼻梁,并深深地吸上几口。

  太阳越来越明亮了,耀眼的光芒反射在水面上,平滑的水面将太阳的光芒反射到猫儿的脸上,剧烈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一个猛子扎水,头露出水面就是一大捧螺蛳,砸得脸盆叮叮当当。

  头上的云彩像是巍峨的岗丘,远远地升到高空中,塘埂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绿色的丝线,水是深红色的了,红得几乎透明。猫儿朝水里望去时,看到红色的水里纷纷筛出很多条游动的浮拉子。残草、枯枝、败叶在微微皱起的水波中晃动。他看见一只灰雀鼓起短短的黑翅膀,在他面前打着转儿,继而在红色的水面轻轻一点,马上迅疾地抖着翅膀,飞走了。

  透明的水,倒映着娘的头发、眼睛和脸庞,水晶般透明。她的手指插进泥里,拣着螺蛳,无暇端详,来不及细细品味。偶有浮拉子游过,水波漾开处,一切又归于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可是倒映在水里的皱纹却是清清楚楚的。她定睛瞧瞧,那额上、颊上、脸上,还有下颌上的纹路,都已连成蜘蛛网了。唉,日子不饶人哪!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灼热起来,娘的后颈勃子感到了太阳的威力。汗珠子一滴一滴从颊上流出来,滑进水里。她感到这腰、这背、这膝盖钻心般地痛。听老人说,用枇杷叶和百合熬水喝,可能会好。可她喝了一百碗,还是不见效。

  “螺蛳精。”娘听到有人叫她,回过神来时,塘埂上已经站满了人。周遭三十里,谁个不认识她螺蛳精?

  太阳已经很燥,水也燥热起来。该是挖土锄地的乡亲们休工歇息的时候了。而在他们回家之前,总要到螺蛳精那里听听歌儿。口干的解解渴儿,心烦的解解闷儿。

  “赵老汉,刘阿婆,汪阿姨——”螺蛳精来不及一一招呼。

  “螺蛳精,今天给我们来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呀?”一个顶着大斗笠的小伙子说。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掌声。

  她清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螺蛳精哟 螺蛳魂

  十岁就以螺蛳为生

  老公在螺蛳中得 儿子在螺蛳中生

  老公因为螺蛳病 兔儿因为螺蛳上大学

  少儿十岁续我命 又在水里翻滚生

  老公十三年不起床 不起床

  我生是螺蛳精 死是螺蛳魂

  螺蛳魂

  曲子唱得如疾风骤雨一般,字字句句铿锵,只是没了往昔那糋米嗓子糯米音的清雅激越,而显得有些嘶咽。曲子终了,也没有昔日那种你推我搡说再来一曲的热闹场面。塘埂上静静的,仿佛太也是静静的。赵老汉、刘阿婆——禁不住扯起衣袖揩泪水,揩个不停。小伙子则卟嗒卟嗒闪着泪花儿。

  螺蛳精则后悔极了。干吗唱上这样一曲,让他们洒泪呢?要是换上孟姜女哭长城、十五贯或窦娥冤中的哪一曲都强呐!

  猫儿从塘里走上来,把脸盆里的螺蛳倒进蛇皮袋,叹道:“唉,螺蛳也越来越稀了。一个上午,才一盆螺蛳,可是肚子却是煮粥般地响起来,便想叫娘上来吃饭,娘却说:”早着哩,还拣 一盆再吃。“

  塘里的水已经给太阳晒烫。只是潭山冲那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团黑压压的云,步履蹒跚地向这边游过来。

  娘儿俩转移到另一口塘。这口塘看起来比那口塘宽得多,而水却烫得多。各式鱼儿把身子全躲进了泥里,喜欢作浪的浮拉子也不见了。平滑的水面静静的,没有涟漪,只有儿朵浮莲和几片败叶映着太阳的光辉。猫儿一下塘,红色的水就针尖般地往肚皮里扎,汗珠子叭嗒叭嗒地流滚下来。要是有点儿凉风就好了,猫儿想,可那塘埂硬是一堵天然屏障,把个塘围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儿风。娘儿俩泡在水里,如坐蒸笼。

  娘儿俩拣满一盆螺蛳时,太阳早已逃之夭夭,潭山冲那边已经漆黑如墨。一块黑透了的幕布罩在他们的头上。一阵凉风从塘埂上灌进来,猫儿高兴得跳起来,叫道:“姆妈,有凉风了,有凉风了。”

  风力加大了,草叶、尘土混在风里,在半空中栽了个斤斗又沉沉地跌下来,娘心里有着不可名状的舒畅,皱巴巴的脸上竟溢出了笑纹,说:“猫儿,吃饭吧,吃饭不误螺蛳工。”

  猫儿的肚子早空了,一杯子饭,三口就灌完了。他洗净杯子,正准备下塘,看见娘坐在草地上,一口饭挤得她的嘴抽抽噎噎的。“呸,一个响喷嚏,竟呛得她浊泪横流。

  猫儿说:“姆妈,我去院子里给你舀杯井水来。”

  “别瞎跑。”娘就势一把抓过猫儿手里的杯子,从塘里舀一杯水,咕噜咕噜把饭咽下去。

  风小了,塘里却更黑,娘儿俩如罩在黑锅里,忽地远处一个红闪,像把黑锅捅开,露出一大片血似的。白哗哗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在猫儿的草帽上。他说:“姆妈,来大雨啦。你上去到院子里避避雨。”

  娘却尖声尖气地说:“怕雨呢,算什么螺蛳精?”

  “娘,别孩子气。看天色,这阵雨特大哩。”

  “莫管啦。”娘说,“走在路上是淋雨,在塘里也是淋雨,一样啦。”

  又一个红光闪闪,亮极了,伴随着轰隆的巨响,在远处画下一段巨大的抛弧线,倏地落在娘的眼前。她的心猛地一抖,全身发怵,情不自禁地一头钻进水里,但旋即又拱出来。她想睁开眼睛,可是使尽浑身力气,还是睁不开。也许要雨住日出的时候,它才会睁开吧。她想,不行,我非得不顾一切地睁开,我要看看我的猫儿。她又一次使劲,用力,可是还是白搭。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大火在水面上滚动,愈燃愈烈。一条戏水的鲤鱼纵身一跳,跌进火炕里,便横尸水面,露出白色的肚子。她拼命地,声嘶力竭地喊:“猫儿,你快上去啦!”

  猫儿从水里钻出来,想将手里的螺蛳扔进脸盆里,脸盆却不见了。他使劲擦擦眼睛,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哪儿是塘埂。眼前只是直刷刷的雨道,空中的水往下倒,倒进塘里,喷起无数的箭头。塘埂上落下万条瀑布,浊水从四面八方往塘里灌。一刻儿功夫,塘里的水涨了一圈又一圈。鬼天气,这雨哪时候才能住呀?也许在月亮上来之前,要不然,也许在明早太阳出来的时候。可是我娘,我娘在哪里?我必须找到我娘。猫儿想着,便在水里横冲直撞。

  经过半个小时的挣扎,猫儿终于摸到了一顶草帽子。娘就蜷缩在草帽子底下发抖。但他只能听到雨滴敲击草帽子的嘀嗒声。他使尽全身力气,把娘背上岸来,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可是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更不能迈步。他只能感到背后还有些许暖暖的热气。他将娘放下来,使劲地箍着她,任凭手指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背上。他能分明地觉出娘那拼命挣扎的喘息声和瑟瑟发抖的颤动声。

  起风了,猫儿打了个寒颤。鬼天老爷,真冷!猫儿心里想,一阵大风刮走了头顶黑漆漆的浓云,现出一个明晃晃的大窟窿。慢慢地,血似的一团从那里拱出来,淡淡的。太阳的威力已是强弩之末了。猫儿这才睁开眼,发现娘的那顶黑草帽给打出了好几个大洞子,麦秆毛毛地下伏着。娘蜷缩在猫儿的双臂下,哆嗦不止。却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挣脱猫儿的双臂,说:猫儿,猫儿,猫儿在哪?“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娘儿俩才上路回家。

  猫儿说:“姆妈,你老了! ”

  娘在后面答:“不老哩,才五十六!”

  “娘,你不行了,该歇歇了。”

  娘用手擦去颈上的汗珠子,说,“早着哩,少说也得挺三五年的,明年你兔哥大学结业了,可我们也得砌间象样的房子,让你把媳妇娶进来呀!”

  “姆妈,我的事不用你管。”

  娘的脸色忽地沉下来,说,“娘不管谁管?”

  “姆妈,卖了这担螺蛳,该给哥寄生活费了呢。”

  “嗯。”娘点点头,说:“往后,螺蛳就由你卖了。”

  “价钱好的话,我们凑点钱,将爹送到大医院去,不熬这个中药渣子了。”猫儿来了兴头。

  “嗬嗬,好好走路,当心摔跤子哟。”

  雨住不久的泥路,像糊了一层润滑油,溜滑得厉害。儿子挑着担子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娘怕儿子有个险失,跌跤子。这副厚实的铁一样的肩膀却是嫩嫩的。他才十九岁。

  但是娘信得过这副肩膀。猫儿十五岁就接过了这根扁担,他练成了一双粗实的有茧的脚,练成了稳重的从容的步子。这担螺蛳,娘儿俩一天的劳动果实,少说也有八十斤。娘能听得出儿子迈步时呼呼的风声。她凝视着儿子的背影,痛惜这位早熟的儿子。十岁,正是别人躺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就挑起了家庭重担,默默地没日没夜地劳作,为不能起床的父亲分忧,为操劳过度的母亲解愁!他过早地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没有得到同龄的孩子所应得的权利。

  天披上了迷蒙的黛色,月光挂在树梢上,娘儿俩才跨进栅栏门槛。

  猫儿生起火,淘好米。娘端来凉水,给他爹洗脸,擦背。

  他爹说:“你们娘儿俩鸡叫头遍就出去了,半里半夜才得回来,我困在床上,说句话都没人应,不如早死了。”

  娘凝视着他爹,重复着说:“这是没法子的事,没法子的事。”

  他爹拭了拭眼睛,说:“桌上有封信,今上午阿三送来的,说是兔儿写来的。”

  “兔儿好久冒来信了,”娘说,“猫儿,快念来听听!”

  兔儿的家信往往写得很短。

  猫儿添了把柴,对着烧得正旺的柴火,念了起来:

  亲爱的爹、娘、弟弟:

  已经一个多月没给你们写信了,因为我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昨天才结束。

  娘和弟弟不分日夜在外面劳累,我太感激了。不过只是空言一句。爹一个人在家里很孤独,已经十三年了。爹,你就忍着点吧,等我毕业找到了工作,我一定将你送到大医院,让你站起来!

  娘,弟弟,请你们不要给我寄生活费来了,我得了一笔奖学金,已经够这学期用。有了钱,还是给爹治病吧。

  娘,你老了,千万要注意身体!

  此致

  敬礼

  兔儿

  娘接过猫儿递过来的信纸,静静地凝视着,一纸信笺,却是沉甸甸的,极有份量。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心里只是哽哽的。

  二

  夜里猫儿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对又深又红润的酒窝儿在他心头萦绕,那甜甜的、脆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喧嚣。他不住地呼唤着巧巧、巧巧。他张开偌大的双臂,拥过去,抱着的却是来看他的娘。

  巧巧是谁?娘从儿子嘴里得知,巧巧是猫儿在街上卖螺蛳时认识的一个姑娘。

  娘从儿子那身日渐发育成熟的筋肉上觉出,儿子已到了想那些事的年龄。可是目前家里的条件还不允许,就说:“莫瞎想,好好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猫儿就恨不得天天赶墟,可是要三天才能赶一墟呀!他怨日子过得太慢。他泡在塘里,手里拣着螺蛳,可是晃动在水面的尽是白里透红的酒窝儿。

  那天他放下担子,横着扁担,好端端地坐下来,等着巧巧过来给他擦脸。一双白嫩嫩的手将毛巾浸湿,挪干水,在他的颈上,肩膀上,摩挲来,摩挲去,擦得他一身凉凉的,心里却暖暖的,脸红红的,喉咙里象塞满了糠头,痒痒的,几舒服的呐!

  然而一担螺蛳卖完了,还不见巧巧的影子。他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

  二墟,三墟过去了,依然不见巧巧的踪影。她怎么啦?病了?上哪儿去了?他必须弄个水落石出。他的心都快要裂了!

  “店老板,巧巧呢?”猫儿恭恭敬敬地问。

  店老板放下手里的面条擀棍,说,“上城了。”

  猫儿望着店老板,疑惑地问:“她上城干吗?”

  “嫁人喽!”

  猫儿的头像被一根粗大的树桐子撞昏了,轰轰地响,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他回过神来时,就攥紧拳头,发疯似地跑,心里想:谁个狗日的抢走了我的巧巧?老子找他算帐去!

  天已经黑透了,猫儿还没回来。平时他卖了螺蛳还要赶到家里吃饷饭,下午还要去拣螺蛳。娘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少年老成的儿子会不会有个险失?

  猫儿现在怎么样?不找到儿子,叫她今晚如何睡得安稳?

  她借来一盏马灯, 在茫茫黑夜里辗转、摸索、搜寻。最后,她来到墟集。马灯照着两个鼓鼓的蛇皮袋,扁担还套在绳索上。娘一切全明白了:猫儿找他的巧巧去了。可是天下这么宽,他上哪儿去找?螺蛳没卖,他身上没钱,吃什么呀?她知道猫儿目前的处境和心情!她必须在这儿等,直到儿子回来。

  她坐下来,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几十年来忙忙碌碌的翻山、越岭、过坳、趟水、淋雨、哺饭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的欢乐!她回想起三年前看螺蛳的情景。那是个太阳很毒的中午。一颗螺蛳从袋里掉到了塘埂上。地很烫,烫得螺蛳紧紧收缩,现出一个很大的洞口,呆在那里,一动没动。待它清醒过来,蓄足了力气,就使紧地滚,终于滚到了塘埂的边沿,再一次用力,就滚了下去,却跌进了脚眼里,靠近水边了。它静了静,运足了力气,慢慢地爬呀爬的,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螺蛳静伏在那里,眼看就要跌下来,她真想将它放进塘里,然而它毕竟挺住了,爬到了最高位置!它歇了歇,最终滚进了塘里。

  如此壮观的场面,她仅仅见过一回。人的一生何曾不像螺蛳一样?有了希望,人生的一切苦辣都成了欢乐哟!

  她一坐就是三天。不吃、不喝、不拉。脑袋蜷伏在胸脯上。别人以为它疯了,安慰她,劝她回去。可谁知道她脑海里有如此博杂的思想?有这般辉煌的梦?

  第四天猫儿才回到家里,他是走小路回来的,可是没有见到娘。他赶到墟集,才见到那瘦骨嶙峋的躯体。那对骨头似的眼珠子审视着猫儿,他赤着脚,面色青黄,脑袋耷拉着。

  “猫儿,找着巧巧不?”

  “找到了。”

  “她怎么样?”

  “她嫁人了。”停了半响,猫儿才接着说:“她的命真苦。她爹早死了,弟弟是个哑吧,妹妹才七岁。她娘得了癌症,不动手术就不能活命!”

  “傻孩子。”娘说,“巧巧和我们是一路人,你要宽恕她哟。”

  “晓得。”猫儿擦着红红的眼睛,笑着说,“我会常去看巧巧的。”

  三

  已是深秋了,按照常理,应是拣螺蛳的旺季。可今年的天气,却是反常,秋天如同春天一般,但又不是那种牛毛花针般的毛毛细雨,或晴或阴。上苍仿佛破了个大洞,扯天扯地,七日七夜不见天。洪水横流,塘满田满地满,汪汪的一个水世界,竟然还出奇地冷。拣了一辈子螺蛳,也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坏天气。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眼睁着绵绵的雨柱,闲在家里了。

  勤劳的人是闲不住的。这一闲竟然把娘闲出病来,又是高烧又是咳嗽的。平时,如有点小感冒,她用鱼腥草和干姜熬水喝,能立竿见影。可这回,“唉”,娘一个响喷嚏,口水鼻涕溅出很远。

  猫儿斗着雨,叫来了赤脚医生,给娘打了针,吃了药,又到十里外的乡卫生院抓来了好几幅中药,熬水给娘喝。然而,高烧还是不退,还是哐当哐当打桶般地咳。这可是五十六岁的生命从未有过的呀!她恨这个鬼天气,害得她闲在家里,拣不成螺蛳,还要打针吃药啦!她恨这该死的喉咙,不住地打桶般地响,使她吃不下饭。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是不是自己的“热”和“能”不多了?不会的,起码不会这么快吧,怎么连个信儿也没有呢?

  雨住的那个晚上,娘到外面看天,满天繁星,很亮,还对她眨呀眨的。她高兴极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娘推醒儿子,说:“猫儿,上路了。”

  猫儿翻身坐起来,说:“姆妈,塘满地满,你高烧没退,还咳嗽,你不能去!”

  娘说:“傻孩子,你娘打针吃药顶啥用?下水里浸浸就好了!”

  于是,娘儿俩上路了。

  “他娘,你不能去,千万不能去呀!”

  娘凝视着他爹,涌出了泪水,脑子里忽现出几十年前的情景。

  她在塘里拣螺蛳,一个壮伙子也跟着来拣螺蛳。她到另一口塘,他也跟着到了另一口塘。她兴致来了,随口唱起一句“你一颗来我一颗哟。”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对唱起来:“妹一颗来哥一颗哟。”而且音律还壮实悦耳动听。后来,他便成了他爹。

  那时他是多棒的一幅身子骨呀!

  一天拣了螺蛳回来,两口子吃了饭,洗了澡,吹熄灯,睡了。第二天,她推推丈夫,说出发了。丈夫眨眨眼,说:“嗯。”她钻进了夜色弥漫的晨雾里,却听不到后面紧跟的脚步声。她掉回头,丈夫还躺在床上。她扶起他,可他屁股不能坐,脚不能站,只能躺在那里。

  医生说他打秋摆子。于是她一担螺蛳换几包中药回来。多少年过去了,中药渣子已经堆成了小山,可他却——

  她拭拭眼角的泪,说:“他爹,你喝了鱼腥草和百合熬的水会没事的。”

  于是两顶发了黑的草帽在夜色里起伏躜动。娘儿俩今天去的是鸭婆塘。

  下到水里,拣了一阵螺蛳,娘觉得一身透骨的凉爽、舒畅,竟得意地笑起来,说:“猫儿,你看,现在你娘的病全没了。”

  一只碎农药瓶子在猫儿的食指上划破了一个口子,血打那儿流出来,眼前有一团红红的水柱。他觉得有点头晕,就走上岸,自己撒一泡尿,淋上,把血止住。他发现手指上起满了鸡皮疙瘩。他双手合掌,轻轻一搓,白色的嫩皮纷纷脱落。

  猫儿下到塘里,伸手摸摸娘的额头,高烧退了。再看看娘的脸色,也比先前好了些,嗽也不咳了。猫儿意识到:娘莫非真是螺蛳精投的胎?她的一切灾难与痛苦只有在水里才能根除。而娘的一切欢乐与痛苦又全在水里。水是一切生命的泉源,又是组成生命的内核,难怪龙王要住在水里呢?

  她昨夜看天,星星珍珠般地闪亮。今天拣了一盆螺蛳,太阳才缓缓地从云堆里爬出来,仅一刻儿工夫,又隐退到云层里去了,水是透身的凉,不过,比起夏天的烫水,她要感到舒畅。

  娘儿俩换了两口塘,打算再拣一口塘的螺蛳才上来吃饷饭。这口塘很窄,却长长的。四围塘埂上连绵着密密的茅草,茅草尖已经枯黄,勾着头,茅丛里偶尔夹杂着野刺、马齿苋、大蓟、鱼腥草等各种杂草。娘的手指抠进泥里,眼睛却定定地盯在萎黄的茅尖上,出了神。她想,这口塘要是离家近点,该几好!抽点功夫用禾镰割下来,足可美美地烧它半个月,遗憾哟,遗憾哟!

  曲儿终了,扛着锄头担着粪箕的乡邻们陆陆续续地散了,娘听到掌声还在空气中回荡。掌声荡进水里,兴起圈圈涟漪。娘沉浸在欢乐的回忆里。今天她唱的是《十五贯》中的一段,这一段她已经记不清唱过多少遍了,今天唱的却是平生最满意的。劳动比闲在家里强多了!

  娘抬起头,忽地看见一条不大的水蛇,白色的肚皮,棕色的脊背镶着鱼鳞似的花纹。俗名叫菜花蛇。这种蛇在夜里趋光,剧毒,在水里的速度快得惊人。

  水蛇飞快地向她逼近。娘看见它张大嘴巴,那细长的嘴巴扑打水面当儿,露出叫人惊奇而害怕的眼睛,它那花色的头颅屈伸于水面之上。

  水蛇游得极快,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从它的速度里,娘知道这是一条毫无畏惧而又恣意妄为的蛇。她的头脑清醒,碰上了糟糕的怪物,害怕是不顶用的。蛇算什么,她何曾惧怕过?

  她想起了从前捉过的一条水蛇。那条蛇可大啦,却又多么可怜!那是她与他爹一起捡螺蛳的时候了。一条巨大的花蛇像快艇一样在水面上破浪而来,塘里的水给它的尾巴扑打得浪花滔天,她死死地盯着它,待它一近身,便一把掐住它的七寸,将它活捉了。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向她疾驰而来的水蛇。她正严阵以待,右手合成半圆,只要它一近身,她便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半圆合成一个圆圈,可以抖擞抖擞当年的威风了。

  蛇近身了,棕色的脊背划开水面。她一把掐去,手指如棍子,合不拢来。原来手指抽筋得厉害。她将右手手指在左手板上揉揉,再合成半圆的时候,水蛇却已经溜了。

  “这种蛇毒性大,只要伤着身子,人就难得有救。必须抓住它,否则不伤害自己便会伤着猫儿。”她心里想。陡然,她觉得大腿酥酥地怪痒。一定是先那条水蛇。她一把掐去,润涩的皮肤滑得厉害,娘扑了个空,而水蛇却径直往她的胯下钻去。

  娘觉得晕眩起来,可是她依旧使出浑身力气去拽这条水蛇。她想,也许这一回我一定可以拽住它。然而水蛇已经钻进了她的阴道!

  头啊,决不要昏过去,替我撑下去!娘的双手合紧,使劲地拉,使劲地拖,可是她的脚无法站稳,头也迷糊不醒,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哎哟哟——哎哟哟——”的声音。

  从娘的声音里,猫儿能辨别出一种怪异。这种怪异是以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那声音渐次降低,像黄昏的夕阳越来越淡。他迅速凫游过来,身后划出一道水波。他发现娘横在水里,便一把将娘背起,跳上塘埂,箭一般地朝就近的医院奔去——

  女医生将葡萄糖针注在娘的手上,扎不进;又注在脚上,还是扎不进。却在娘的裤叉边发现一截白底棕色花纹的东西。女医生小心翼翼地松开娘的裤带,解开。她惊呆了。蓦地,她感到一股凉意,从头顶一直凉到丹田。她不是给慑服,而是整个儿给击垮了。太可怜了!这是她不曾见过的,也是闻所未闻的。她带上皮手套,闭上眼睛,泪滴却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她双手捻着那怪物,使劲挤,只拉出露在外面尺多长的一截!

  猫儿的手轻轻地搁在娘的额上,娘已经一身冰凉!他凝视着娘那骨头一样苍白的脸,骨头一样的眼睛。他伏倒在娘的胸脯上,伏在崇高的伟岸的泰山上。娘就这样无声无息无怨无悔地走了!带着对水的留恋,对山的期待。

  料理完娘的丧事后,猫儿叫住兔儿,说:“哥,明天你该去武汉上学了。”

  兔儿跺着脚,睁大眼珠子,说:“为了我,爹——娘——。你还要——,我不念书了。”

  “哥,你要挺住,你必须念完大学!”

  “不!不!不!”

  “你非去不可!你晓得我冒念书的难处吗?”

  “不,我不去了!”

  两头发了怒的狮子在屋里咆啸,流泪,发抖。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两头狮子才息怒,屋里才平静下来。最后猫儿说:“哥,你不服我,我也不会服你。今天两兄弟就来一架。哪个赢了,就听哪个的。”兔儿点了点头。他起风跑过来,一手箍着猫儿的腰,另一只手抓紧猫儿的肩膀,站稳桩,说:“预备,开始。”话音未落,兔儿就用起蛮力来。猫儿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兔儿却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眼圈儿湿漉漉的。

  “咕——咕——咕——”邻舍传来了雄鸡的长鸣。猫儿一手抓着扁担,一手拿着脸盆,顶着发了黑的草帽,踏进了夜色弥漫的晨雾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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