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

雨花

　　雨花，邻居家的女儿，喜欢趴在阳台上看楼下往往来来的人行，不论晴雨。她总是单腿靠着她家那个半米来高的大花盆，安静的扑在阳台粗粗的水泥栏上向下张望。见到背书包走出楼道的学生就会调皮的撒下把碎碎的白纸片。让它们纷纷扬扬飘过他们身边。

　　我家在雨花家正后方。从我家的客厅的窗一眼便可看见她家的阳台，自然也就可以看见她。一直以来都喜欢看她趴在阳台上的小模样，象只慵懒的卷毛小猫咪，自然又可爱。

　　认识雨花，是在两年前。那时侯我家刚从下岗路搬到北山不久，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花园小区里的九曲流水、假山喷泉曾让我怀疑自己脱离尘世喧嚣。粉色洋装、一头小卷发披肩的小女孩晃着花脚蚊子似的细腿坐在喷泉边。

　　你好。她笑的甜美，声调里有股子蜜糖味道，如同右她手上的棒棒糖。我蹲下身子好让自己与她尽量能平视。她似乎很高兴我能如此。

　　有事么？我问，与此同时看清楚她那双迷人的眼睛，浓密的眼睫毛下是一抹清丽的绿，干净、诱人。

　　你在看我的眼睛？她显得有些紧张。哦！它们病了。所以有些变色，就象放旧了的橙子一样。

　　我想是这样的。点点头我附和着。虽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回答，但我不想看见她因为眼睛的事而紧张。

　　我注意你很久了。她歪着头一脸认真的表情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是么。那是我的荣幸。有些不假思索的我脱口而出。

　　你不问为什么？她睁大漂亮的眼睛，密密的睫毛闪着丝绒似的光。

　　那为什么？我笑，她也跟着笑。

　　我下次再告诉你。说着女孩起身啪嗒啪嗒地跑开，象一朵粉色的云随风飘远，只留下细细的风声，好似从不曾来过……

　　那一年我十六岁，雨花六岁。

　　转眼两年过去，我考上了外省的大学；雨花依然喜欢单腿靠着她家后阳台上那个大花盆。

　　还是那个喷泉，雨花坐在台阶上。她的腿已经不能如两年前那样欢快的晃荡，当然它们也不在似花脚蚊子般的细致了。

　　短短的时光让她从小丫头蜕化成少女，虽然她还只有小小年岁。很多时候年龄不能代表什么，它不过是种计算尺度罢了；很多时候我们没法解释我们遇到的问题，他们不似常态。常规的计算尺度失效了，可有效的计算工具又在哪里？

　　明天就要走了么。她垂着密密的睫毛，我看不见她的心事。

　　是后天。我笑，她却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爱的人都要匆匆的离开我？圆睁着清绿的眸子，她的脸上显出一丝执拗。妈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会回来的。摸摸她的卷发。

　　你不会。她笑，泪痕已然干在稚气的脸上。你和她一样，不会再会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象风，瑟瑟的卷过。只留下我冷冷的坐着。

　　这一年我十八岁，雨花八岁。

　　寒假时，从学校回来没再见过雨花。向人打听才知道她被她的绿眼睛妈妈接去外国了。具体是哪一国没有人清楚，只知道雨花走时是被几个黑衣人护送去机场的。

　　她妈妈没有来？我有些不解的问街房里最最八婆的翠玉，她家在社区里开了个小商品超市，社区里里外外的事没她不晓得的。

　　没来。当然没来。翠玉狠狠地啃了口青苹果，象有仇似的。不过她那外国娘一定很有钱，看那阵式就知道。

　　哦，哦。我糊乱地点头附合着，顺手拿了包牛肉干。就买这个吧。

　　呵呵。翠玉笑的和她的名字一样俗气。下次再光临哦，慢走，慢走…

　　那以后我再没光临过翠玉家的小店，一如我再没见过雨花一样。

　　二十二岁那年，我毕业后有了份比较满意的工作。认识了个不太漂亮但却很温和的女孩子。一度我曾认为我的人生结束了。

　　有人说幸福的来临就意味着人生的终结，我一直都相信。当人事事顺心如意，无欲无求时，他就静止了。如同进入了福尔马林的标本，完美，永恒。不论在观者眼中是否有缺憾，之于本身，它已然永生……

　　再次见到雨花，是一个有着浓重雾气的早晨，那是个重要的日甚一日子，我要在九点前去城的另一边接我并不漂亮却很温和的女孩儿。

　　下楼，看见有女孩儿坐在喷泉的台阶上， 身边丢着下大大的旅行包，浅绿的衬衣下包裹着发育良好的行相身型。

　　匆匆走过她身边，一把细细碎碎的白纸片纷纷扬扬地飞过眼前，沾在我黑色的礼服上，有如塞外习飞雪，大片大片的。

　　是你。我有些吃惊，是的我从没想过今生还会见到她，有很多人相遇后就会分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和 雨花就是这种关系。

　　是我，她耸耸肩。弯弯的笑眼仿若桃花。

　　你好像没太长高，白吃了几年的饭。我笑，说得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她如此专注的看着我时。

　　但我有变漂亮。她笑，伸手靠向我。我的。晃晃手中的白纸片，它沾到你的头发上了。

　　谢……谢……，我尽量让自已笑起来自然，那一瞬我曾以为她要拥抱我，亦或是我的错觉。

　　你的样子像个新郎官。她不以为然地笑笑，看来我爱的人真的要离开我了。勿勿地。

　　别开玩笑了。我看着她笑，却经历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没开玩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朝我挤挤眼，提起旅行包大步离开，毫不犹豫。

　　这次重逢，我二十八岁，雨花十八岁。

　　四年的婚姻在平静中分手。我不能说那是场误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妻是个好女孩，好老婆，而我却不是个称职的老公。

　　你有什么打算。昏暗的灯下，妻显出我从未见过的坚强。如果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会……

　　不用了。妻双手紧紧握着苏打水，我想我能应付一切的。

　　女人从来都是坚强的。示弱只不过是因为爱上某个男人。一旦这种关系消失，女人又会冰冻自已，温柔似水的人儿即刻强硬起来。我想我不必太担心妻。

　　你爱她。爱的很深。雨花拉开凳子坐下，她顺手拿过妻刚握过的水杯。

　　我想是的。抬头看她，有些迷惑。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笑，依然是桃花笑眼。

　　我不知道，不知道。有些混乱地抓住她的手，我怎么办，该怎么办呀……

　　雨花，我们……

　　不能。有些决绝地，她笑的残忍。

　　为什么？我呆了。

　　因为我爱的人离开了我。她转转手中的杯子，苏打水摇摇晃晃溅到桌面上，似泪，湿了一片。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她笑，有时候不明白到是种幸福。人活的明明白白反到辛苦了，就象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