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造的型

‘造型’造的型

　　造型刚入学便被我们全班同学认识了。他和来自运城的另一个男同学一起没有参加军训。他们没有参加军训不是因为不想参加，这个由不得他们。之所以置身事外是因为他们被教官严格甄选掉了。运城的同学走正步时胳膊总是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造型则恰恰相反，幅度都过大，而且一摇一晃。教官耐心辅导了很常时间后终于没办法便给他们放了假。当时还没有人叫他造型，我们唤他的大名-李继华。

　　李继华和运城的同学分到了一个宿舍。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很少去他们宿舍，这期间我和大部分人的友谊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我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我。但我敢说李继华成名一定比我早。我对他早期的记忆是他总是唉声叹气。有一天他拿了一包瓜子来我们宿舍找我，和我进行了友好而主动的寒暄后便开始诉苦。他首先说他来自湖北，这让我立即肃然起敬，因为我上高中时就对湖北的高考试卷肃然起敬，然后他接着说他来到这个学校很失望，这里的环境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好，他很想回去再复读一年。我表示理解，因为我那时侯也有些落难的感觉。我安慰了他一阵子后和他同病相怜互相叹气。我鼓励他自己拿主意，如果有把握的话再来一次也无球所谓，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然后很满足的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说他一个同学已经回去了，他也会很快从这里消失。

　　他消失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后了。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来然后安心的念书考试，最终在毕业前加入了国家公务员的行列。我想他那时来找我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毕竟复读是件很冒风险而且很辛苦的事，奇怪的是我当时是那么认真诚挚的开导他，想来其实也是冒充成熟故做姿态。他很快就显示了特立独行的一面，在我们忙于放松缓解高考给我们带来的压力的时候夹着课本和单词本匆匆的走进了教室。这是一种湖北人特有的执着，生下来就爱好学习，并不由自主的孜孜不倦。

　　我有时候回忆起来会依然对他绰号的来由充满疑惑。这么经典的绰号究竟是出自谁人之口，我非常怀疑是他们宿舍的李亚枫，但也不排除是言语尖刻的陈胖子的杰作。总之他一摇一晃的身影和夸张的动作很快吸引了某些充满灵感和词语天分的人的注意，绰号被创作出来很快广泛流传。他出了名，被大多数人认识。在以后的日子里，通过自己与众不同的言行和几件充满了喜剧成分爱情事件继续加深着给我们的印象，令我终身铭记着他，并在某个夜晚决定用书面形式来记念他。

　　造型的初恋发生在大一，具体的时间已经不明，或许是冬天也或许是春天。他是个埋藏不住自己想法的年轻人。他看上了自己一个大四的女老乡，并马上向宿舍里的人表露了出来。接着我们男生就有很多人知道了。一个大学的男生想要恋爱，这再也正常不过了，那时侯我们很多人都这么想，上大学就应该潇洒的玩，交女朋友，在中学的时候老师也这么鼓励我们，在高考完毕后的很长的一段时期我们都沉浸在关于大学浪漫的幻想中。造型的眼光还不错，我后来看到了他的初恋大四女生的照片，那是一个丰满而明媚的女孩。这个女孩在他的记忆中印象深刻，在整个大学期间他不止一次的拿出其的照片给我看。造型很早的率先于我们陷入了对一个女孩的思念中。他是个新手，他那时很羞涩但绝不缺乏勇气，他大胆的向周围的男性求教经验，遗憾的是我们都是新手，都没有什么经验。造型孤立无援便只好自己发明了一种走亲戚式的求爱方法。他频繁的拎着各种不同的礼物以看望老乡的名义的去找自己心仪的女孩。我猜想他一定没能从这种模式中突破出来。他俩可能日益熟稔但女方丝毫没有怀疑这位热情的小老乡背后可能隐藏了某种企图。造型在焦躁之余回到宿舍开始对着天花板反复的大喊一个名字——秦海艳。秦海燕听不到，最近的女生楼离男生楼也有二三十米远，我也没听见，尽管我和造型住在一个楼上。只有他同宿舍的男生听到了他的心声，大家不太理会他这种神经质般的发泄方式。虽然造型还没有成功，虽然这是他的真实感情的宣泄，但大家还是觉得嫉妒。毕竟他已经为某一个女生动了心，而我们还都没有这种感觉，特别是造型在歇斯底里的大喊完秦海燕的名字过后，还会苦笑着用目光扫射四周。这分明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

　　造型是个刻苦勤奋的学生。他的勤奋同时也是湖北人的勤奋体现在不受任何情绪的干扰上。尽管他为情所困，但依然对学习充满着热情。他在宿舍愁苦怅惘之后能够准时准点的结束自己的不快，立即收拾课本背包大踏步的向教学楼走去。投入到学习中的造型专注不为外界影响。自习的时间没有老师的监管，学生们通常不超过40分钟便开始了交头接耳，教室里一片嗡嗡之声。造型总是在这种嗡嗡的环境中显的特别安静，他不时的皱起为知识感到疑惑的眉头，又不时露出恍然大悟释然轻松的神情。我想秦海燕在他的上课和自习的时间里是没有分量的。随着他爱好学习的时间增加，秦海燕越发的无足轻重被他淡忘。他没有时间再继续走亲戚式的恋爱，在逐渐沉迷于学习的同时，不知不觉的结束了大学里的初恋。

　　我们就读的山西财经大学的前身是山西财经学院。1997年我考入大学的前后正是全国高等院校合并的高潮时期。在我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几个月后，大概是12月中旬，山西财经学院和山西经济管理学院合并正式成了山西财经大学。这个学校历史上的大事当时给我的心理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因为经济管理学院在山西省内的地位是不高的，而财院是一所有近50年历史的老财经院校了，是我超过了当年高考分数线40多分考进的，（当然了，40多分太浪费了，不过财院的分数线也比全国的底线多了近10分），而经管院达线便能入读，甚至我高中时几个没达线的同学走动了走动也进去了。我当时心里的想法是吃亏了，我白白的比别人在高中时努力了，而且也觉得财院这个二流的学校被经管院拉成三流了。我当时虽然沮丧，但很多人却为之欢呼雀跃了一翻，造型就是这其中的一份。

　　成立大会召开的那天，省委书记在上面震耳发聩的讲话，造型在我旁边小声的嘀咕，咱终于从学院生变成大学生了。

　　当上“大学生”的造型和我有一段时间来往的少了些，因为我在学校里的表现对他的上进没有丝毫帮助，我已然失去了一名山西省沁水县高考文科第一的勤奋，整天无所事事课上睡觉，课后聊天。造型则继续着他标准的三点一线的大学生活。他这样的爱好学习终于在某一天被很多人注意并吃惊不小。事件的发生时间应该是大二某学期接近某次考试的某一天的上午或者是下午再或是晚上（原谅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地点是某自习室，见证的人物是自习室里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我们一个班的应该不少），事件的内因是造型太爱好学习了，外因便是我前面提到的自习室里经常出现的聊天引起的嗡嗡声。造型那一天不明原因的对嗡嗡声失去了 免疫能力，他竭力使自己安静，努力的想畅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但周围的情侣的打情骂俏，相遇恨晚的男人女人间的滔滔不绝的互诉衷肠，不绝于耳的瓜子皮剥落的 声音终于令他忍无可忍象火山那样的爆发了。

　　他的爆发不是没在场的同学想象的和一些人口中所流传的那些版本描述的那样急风暴雨，拍案而起，大声咆哮。作为目击证人我以人格保证他的爆发是带有湖北人特立独行不落俗套的特点的，绝不象东北人那样不懂节制，火一上来就不顾形象。造型的爆发的前夕象妥协时的逃跑。他安静的收拾好了自己的课本，站了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肘下，安静的离开了座位朝门口走去。他离开时的样子和他之前离开的那些人一样不吸引人，嗡嗡声继续。让人吃惊是他没有离开教室，而是走上了讲台，把双手按在了讲桌上。当他在站在讲桌后的几秒钟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阴鹜犀利的眼神，他居高临下巡视着整个教室，全场便安静了。嗡嗡声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吃惊的看着讲台上的这个人。这时候他开口了：“同学们，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好好学习吧。”

　　接下来他说了点什么，估计没有几个人听清楚，有半分钟的时间大家还处在惊愕的状态中。他下来返回座位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教室依旧鸦雀无声，包括几个彪悍的男生也没有任何动作。造型镇压了整个教室的人。我们事后的愤愤不平的撸袖子说他妈的老子当时真想揍他龟儿子的一顿，但就是那么奇怪，当时我们是那么顺从于他让我们好好学习的要求，安安静静的打发完了剩下的自习时间。

　　造型一举成名，使他在更多的人眼中成为了一名卓荦不群的人。

　　除了学习，造型还有个爱好。这是个他夏天才有的爱好。每当吃完午饭回到宿舍他总是迫不及待的脱去上衣用毛巾擦拭身体，说简单点就是洗澡。他这个习惯和上自习一样规律，准时发生在他抢先吃完饭别人还在吃饭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下就就开始洗澡了，他很不顾正在进食的同学的感受，有时候甚至把毛巾伸到短裤里去，一便擦一边快乐的歌唱。他们宿舍的人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们兄弟宿舍的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说实话，他锻炼了我们的心理素质，后来我吃饭时别人说些倒胃口的话简直丝毫不能影响我的食欲，我说，这算啥呀，这算啥呀，有本事脱光了再说。

　　造型这么爱在宿舍里洗澡让我很早认识到了他其实是一个很瘦弱的人，尽管他的国字脸很宽大，眉毛很浓，眼睛也炯炯有神，使他的头部看上去很应该安在一个魁梧的大汉身上，但一看到他身上的道道肋骨，我就禁不住联想到我揍这么两三个也没问题。他经常吃药，他的床头和抽屉里有这各种各样的塑料药瓶子，有时候天气变冷他早早的便穿的比别人厚了一层可每次这样的天气他还是早早的比别人吃上了药。他的身体真的孱弱的很，可是他还是那样勤奋的学习，我和关心他的同学们都有些担忧，但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因为我们身体棒的人都没有他学习好，我们拿不出证据告诉他体育锻炼有利于学习成绩的提高。直到某一天他自食其苦，他才突然对锻炼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这件事的现场证人不多，或者说是只有一个为我们熟悉的同学提供了准确的描述。那可能是1999年秋季的某天下午，造型因为天气已然变凉便没有再宿舍里洗澡，他提了一塑料袋换洗的衣服去了学校的学生大澡堂里。他怎么洗的没人注意，那么多赤条条的人都在转注的洗着自己，他身上的条条肋骨也没有引起别人的关心，瘦的人太多了，他还算不上太出众。他洗的过程非常正常，程序完全符合一般的洗澡规则，一直到他走出澡堂的时候这也只能说是一次很普通的洗澡。唯一的异样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后来回忆说，在淋浴的时候，当水流哗哗的冲在他的身体上，当整个澡堂都热气腾腾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短暂的眩晕，他觉得自己一刹那就象是刚从床上醒来然后发现自己正站在这洗澡，他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并费了一些心思寻思这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自己是在教室，在食堂还是湖北老家。他感觉自己有些虚弱，他看到四周那么多在淋浴的肉体，有些人任凭水流的冲击昂扬着头在唱歌，有些人正玩着腰使劲的给撑在墙上的同学搓背，有些人已经在往身上打肥皂，人声鼎沸，他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说我真的觉得头晕，他匆忙的擦拭了一翻离开了澡堂。他骑着他破旧的自行车在落日余晖惨淡的阳光的里晃晃悠悠的朝宿舍驶去。然后他就不知道了，他回忆的时候情绪有些激昂，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就知道我洗完澡出来了。接下来的情节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也即唯一的现场证人补充说明的：我正洗完澡往宿舍走着呢（注：我们学校男女宿舍在一个方向），突然听到身边哗啦一声，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扭头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造型和他的自行车，他的换洗衣服红的绿的散了一地，我看清了是他就伸手去拉他，心里还想呢，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造型一开始没理我呢，好象有点迷糊，后来才接过手让我把他拉起来，我把他的自行车扶好靠墙边锁了，转过身来他已经把地上的衣服收拾到袋里了，我看他还有点晕就扶着他走，在男生楼下跟大爷说了声把他送宿舍里了。不过有件事我当时该提醒他的就怪自己没好意思说，他的秋裤他没给都收在袋子里，一条腿拖在地上，绿的，一路拖了一路呢。

　　造型那次回来后便在床上躺了两天，持续的有些发烧。下了床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就宣称自己一无所知，只承认确实是晕倒了，怎么回来的真的记不起来了。他没有去感谢帮助他的那位女同学，他说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然不能随便的去感激谁。他唯一觉悟的是，他的身体确实太差了，他需要和我们一起去操场上运动运动。第二天我发现他早早的就出现在了篮球场上，精神抖擞，持续的跳跃着，问我怎么下来的这么迟，他穿的很薄，风一吹衣服裤子一抖一抖的，象随时都要起飞。

　　大学的生活对于每一个经历过它的人来说都是丰富多彩的，有痛苦，有迷茫，有恋爱的煎熬有情侣相伴的幸福，有考试前突击的辛苦也有得知成绩合格后的喜悦。造型没有考试的烦恼，短暂的相思也没有太多的折磨他。他在大学里也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除了电脑课他从不去上网。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强壮了，毕业前他送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给我做纪念。照片上的他穿了件小背心，裸着两条带了点精肉的小胳膊，双手斜握着一根竖着的臂力棒。臂力棒没有一点弯曲，但他的脸上依然有那种用尽全力时夸张的表情。他很满意自己的这个造型，分发了不少照片给同学们，我觉得他潜意识里认可了自己上大学的最大的成就是身体上的强壮，而不是学业的出色完成。在他看来学习是学生的本分，锻炼身体却是他意外的发现和收获，他用自己照片上的造型诠释了他整个的大学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