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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年的烙印

  • 作者:陈有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3-0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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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反右风涛,整整五十年了。那场斗争伤害了好多敢说真心话的好人,否定了实事求是的原则,影响了中华民族传统的美德、、、、、

反右风涛

  腊月廿七,我回到久别的故乡,一进门槛母亲便递给一张请柬,展开一看,原来是老同学约定在正月初三到母校聚会。屈指一算,我和他们已有三十来年没见面了。这些年来,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现在情况如何?相貌变成甚的模样嘞?恨不的马上就去相会……突然,眼前浮现出一位老师,在台阶上捩脸冷笑的面貌,显出一副骄矜、高傲、藐视的神态——高中期间的文学老师。这些年来经常出现在梦中的韩宁楷,顿时打消了赴会的念头。

  三十年来他的尊容,经常在我得意之时,陡然出现在眼前,令人怵目惊心。近几年这种惊悸虽然减轻了,但还是心有余悸,内心里还是摆不脱深深的疚痛,好似烙印在脑海里永远不会抹掉,转身问母亲:“韩老师还在学校?”

  “离休了,”母亲想了想说:“他又没个家,能去哪里?还住在学校。”

  “你见过他?”

  母亲垂下眼睑:“有一次迎面碰上,想起你那年的事,哪有脸见人家?慌得我呀,连忙躲进了小巷。”

  看到母亲不愿正眼瞧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面一阵隐痛,由不得闭上了眼睛……突然之间杂念俱消,决定到了初三那天早早出门躲避,逃之夭夭。

  不料初三刚出门就被当年的同桌好友侯斌全带领的几个同学———都是我们当年文学小组的人,堵在了门口。他们握住我的双手说:“可把你盼回来了,成名之后就忘了家乡了?”

  “最近又有甚的新作?”

  “这么多年来,也不回来看看老同学?”

  听着这些亲切的责备,心里好委曲——不是我不愿见同学,而是心中有难言之隐,连忙回答:“实在是太忙……”

  “快走哇,”侯斌全不容分说,拖着我的手说:“趁人还没到齐,咱们先去,好好聊聊。”

  “实在对不起, 我还有急事要办……”

  “大年初三无非是走亲戚看朋友,能有甚的急事——走哇!”

  看到众人诚恳、真挚的眼光,不好意思再撒谎了,只好硬着头皮前去,心里却抱定主意不见韩老师的面,如若碰到立即回避。

  母校还在文庙的旧址上,座落在县城的中心区。如今已盖起六层高的教学大楼了,雄伟壮观、富丽堂皇,要不是看到偏院里的砚池和大成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不知怎的?才进偏院,我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刚才进校门看到大楼时的亢奋情绪不知哪里去了?

  砚池内几株枯黄的水草,立在淡绿的冰层上,显得十分的萧瑟、孤单;砚池的前面,从前宽敞的会场,那黄褐色的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盐碱,格外显得空荡、清冷。抬首瞻仰大成殿,那脊领上的兽角不见了,那翘在空中的飞檐也倒塌了。琉璃瓦间蒿草丛生,瓦片破碎剥落,失去了昔日的金碧辉煌,使人产生一种既庄严、静穆而又荒凉、悲怆的感觉,由不得想起了那年批判韩老师的情景,仿佛看见他在台上横眉冷笑的神态,我的心脏又怦怦地乱跳开了,慌忙缩住脖颈,提起宽大的围巾,裹紧大衣匆匆跟上同学们进了大成殿。

  孔夫子的圣像早已不存在了。大厅改为小会议室,不少的老同学看到我们进来,纷纷起身迎接。我急忙向两旁打量,还好——韩老师不在场。

  惜别三十来年,大家都到了知命之年,好多人头上都添了白发,额头上有了皱纹,一时竟认不出、唤不来名字,彼此介绍,感叹不已。

  看来大家对我出版的几本诗集颇有兴趣,侯斌全提议谈谈创作经验,我感到羞愧。那些诗早已过时,没有一首谈得上是传世之作。平心而论,文革以前的豪言壮语多,三中全会以来的是比以前提高了,但要传世,恐怕也经不住时间的考验。这些天来正因为写一首长篇叙事诗苦恼,刚刚开了头就写不下去了,连自己也感到诗里的人物没有七情六欲,缺乏真情实感,对于自己的才能产生了怀疑,感到焦虑、烦躁。现在让谈经验,岂不是王婆卖瓜,惹人笑话?看到大家一个劲儿地鼓掌,连忙摆手……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有人小声喊:“老师们来了。”

  众人看到老先生们老态龙踵,手柱拐杖蹒跚走来,连忙上前搀扶。我看看没有韩老师,也跟了上去。老先生们看到同学们毕恭毕敬地问好,那跌牙瘪嘴的嘴巴笑得合不拢,握住学生的手问这问那,十分的亲热。而看到我却寡淡的很,有的竟仰起头,嘴角边闪出蔑视的冷笑。我晓得他们还没忘记往事,感到十分的尬尴,红着脸蹓到了一边。

  师生们见面兴高彩烈,谈笑风生。不论是老师提起以往的教学生涯,还是学生说起当年的学习生活,勾起了往事的回忆。那声音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甚至谈到老师的严厉训斥,学生们的恶作剧,都掩饰不住相见的喜悦,报以哈哈大笑。

  回忆是甜蜜的,而我却是痛苦的。不知侯斌全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了韩老师的近况,大家好像吃了黄连,苦得皱紧了眉目,顿时大厅里一片寂静。

  我无地容身,连忙转身面对窗外,看着殿前的台阶、两旁粗壮参天的倒垂柳树,眼神凝滞,陷入沉思默想之中。

  一九五六年秋天,我们考进这座县城的高中,正赶上语文分为文学、汉语两门课,代文学的就是韩宁楷老师,那时才三十来岁,高高的个子,腑下夹着课本,两手插在裤兜里迈着大步,颠得撅起的分头一上一下的前来上课。他有个毛病,经常冲着窗外蔚蓝色的睛空不住地眨巴眼睛。据调皮鬼们的统计,课讲到动人的章节,一分钟能眨巴七、八次。他发音抑扬顿挫,字句有轻有重,有时大声疾呼,好似作品中的人物,充满感情,有悲有欢,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到课文中去了。因此很受大家的尊敬,都说听韩老师的课是一种享受。我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课后听人说,我们的韩老师是业余作家、诗人,经常在报刊上发表诗词。年青时曾在北京念过大学,因为思想激进,写过不少评论时事的文章。后来上街游行示威,引起国民党特务、警察的注意,以为他是地下党员,跟踪追捕。当时幸亏有好多巿民的掩护、帮助,方才跑出了北京城。从那时起投笔从戎,参加了解放军。当过文化教员、宣传干事,在湖南剿过匪,参加过土改。五一年在当地和县委书记意见不投,发生争执,主动要求回到故乡来教书。当时好多人对他弃官从教感到惋惜,而他却说自己过于敏感,肚子里撑不下船,遇事容易冲动,不是那做官的料子,常常殴气,倒不如回来一心一意地教书歇心。

  他很爱人才,在我们念到第二学期时,将文学、汉语在八十五分以上的九名学生,编成一个文学活动小组,到了下午活动时间便给我们吃偏饭——讲解古今中外的名著,让写读后感。辅导我们写作,办壁报、黑板报,发现好的文章还拿到教师工会的油印机上,印成小报形式发给全校师生阅读,因此我们文学小组在全校享有很高的威望。

  那时我们活动的地点是在魁星楼,这是座塔式的古楼,是我们县最高的建筑物。据说是象征文曲星的,一共有五层,上面有楼阁、亭台、青石围栏、红漆木柱,在众多的房群中出类拔萃。依栏俯视:碧绿的砚池,庄严的大成殿,巍峨的城楼,一片一片如鳞甲似的绿色瓦脊,尽收眼底;抬首眺望:远处青黛色的群山,郁郁葱葱的树林,弯弯曲曲的河流,一畦一畦的青苗,令人心旷神怡。在这样风景如画的楼亭上,听韩老师朗诵诗词,真是如临其境,如醉如痴,仿佛看到了锦绣的前程。我们依着栏杆谈理想,说抱负,憧憬前途,思想好像长了翅膀,飞向了未来……

  有一次我诗兴大发,挥笔写了首《古城吟》,韩老师看了,喜不自禁,说我多愁善感、才思敏捷,具有诗人的气质。他捋了捋那隆起的分头,眨巴着聪颖的大眼,放声朗诵。看到大家鼓掌,指定我为组长,兼任主编。说今后大家有了佳作,交给组长审阅后,就可以登在壁报、黑板报上,倘若写出了优秀的作品,他再拿到油印机上印出,发给全校。记的,我们小组出第三期小报时,有篇散文得到老师们的好评,韩老师推荐到省报,竟然登在了显著的栏目内。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掏腰包买了我们县最有名“得胜楼”的月饼庆贺,请大家品尝,还和我们唱歌、翻手腕、杀象棋……魁星楼上充溢了欢声笑语。

  在这样苦心孤诣的指导、鼓励下,我们小组的写作能力大地提高了。那时我们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人,除了写校园、县城的风貌,好多人开始写舒情诗、情诗,来寄托对女同学爱恋的感情。有些写得非常真挚、动人。其中有几首与我的心境投合,便擅自作主,用彩色粉笔抄了出来。因此壁报、黑板报一经登载,便有好多的同学来观看、评论。

  时间一长,引起了冯校长的重视,认为这是一股歪风邪气,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一再强调校规,不准学生谈情说爱……否则严加惩处。

  韩老师也发现了这种倾向,找我谈话,要求严格把关,不要再写这类题材的文艺作品了。同时看到小组的同学,重文而忽视数、理、化功课,将好多的时间用在看小说、诗词上,劝告大家要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免得考大学时分数达不到录取线,影响升学。

  经过这样的劝阻,我们的读者越来越少,使我这个主编很扫兴,感到压抑、苦恼,对冯校长十分的反感。认为校长是封建统治。解放这么多年了,社会上大力宣传婚姻法,提倡自由恋爱,还不准我们抒发抒发爱慕的情感,真是岂有此理?那年冬天趁韩老师外出办事,我写了一篇散文诗:从前有个校长不学无术,不会讲课只晓得念报告,制造清规戒律,这也不准那也不行……是个地地道道的封建把头。

  我们的冯校长是个老干部,读书不多,只念过小学,是土改时期从绥德地区调来的。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南下,留在本地工作。那时干部队伍中大多是工、农出身的,像他那样资格的就算是有学问的了,县委就派他到了我们学校。

  他来到这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单位,起初不习惯,说话办事一不留心,就留下空子、把柄,有些老师钻了空子,做了他强调不要干的事,到他责问时,便用“把柄”回敬,气得他干怒说不出话来。从那时起,他讲话就照底稿念,每次开学典礼,念得都是学生守则的原文:“学生要爱祖国、爱人民、爱科学、爱护共公财物……”强调教师要教育学生为主,念得好多人在下面丢盹儿瞌睡,认为他死搬教条,因而威信不高。后来他可能是要弥补这个损失?一般不多言,以为言多必失,常绷着眉眼,好像我们欠了他多少钱似的———怪吓人的。说话时常带命令式的,也就是说一不二,大家必须绝对服从,处处维护他的权威、尊严。

  当他发现这首散文诗,大动肝火,气得够呛,立即召开校务会议,要韩老师马上“严加惩处,开除学藉。”

  韩老师眨巴着眼说:“你不是讲,对学生要”教育为主“嘛,怎的张口就要开除?我看;教育教育就行了。”

  好多老师也赞成韩老师的意见,认为开除的处分太重了。

  冯校长气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你这是”居功自傲,目无领导“!”

  韩老师也火了:“你根本就不懂教育!”

  “你,你!把文学小组的活动给我停了!”

  韩老师顶撞道:“你这是违背教育部的决定,我拒绝执行!”

  后来还是教导主任出面:“你俩都要冷静冷静,不要意气用事,要妥善处理——韩老师,你要狠狠地批评批评那个学生,要他写个书面检查缴上来。”

  韩老师找我谈话,我拒不承认那首诗是指冯校长的,韩老师大发雷霆:“那你是指谁?”

  “我……是指我们小学时的那个校长。”

  “那你也不该写诗讽喻!”

  我看着他那发红的两颊,竖起的浓眉,灼灼逼人的眼神,简直不敢相信是他了。心里着慌,低下脑袋不敢作声了。

  他哼着鼻子说:“就是对小学的校长,你也不该用那样刻薄的语言——做错不认错,哪像个学生?还想做诗人?我看你首先想想如何做人。你要好好地考虑考虑,认真写个书面检查。”

  后来教导主任找我谈心,晓得韩老师为我和冯校长闹翻了脸,感到事情严重,生怕开除,便乖乖地写了一份检查书,双手呈送到韩老师面前。

  他看我态度诚恳,捉住我的手平心静气地承认,那天是在气头子上,发了脾气,态度不好。然后问我:“你想过没有?那样讽刺冯校长,降底了他的威信,以后让他怎么当校长?”

  我仔细一想,自己为了发泄不满,尚且耿耿于怀,哪么受到讽刺的冯校长焉能不发火?这怎么不惹得韩老师生气?理解到他发脾气是恨铁不成钢,完全是关怀我的肺腑之言。虽然逆耳难听,可是击中了要害,使我能够认识错误,尤其是那句“如何做人”的话,对我触动挺深。

  此事,经校务会议的讨论、老师们争辨,后来给我记了大过处分。

  一九五七年暑假期间,我家发生不幸,父亲突然患病去世。为了还他生前的债,我天天去十里开外的文峪河沙滩挖沙赚钱,起早搭黑,根本没时间进城,对于校内发生的大事,一点儿也不知道。以至开学进校时,看到满院的大字报惊得呆了。一连花了两天的时间,在绳子搭得大字报形成一排排的窄隘巷子里面,发现老师们在帮助党整风的交心会上,鸣放出的“统购统销农民留粮太少”、“外行领导不如内行”、“教职员工食堂卫生差,校领导不关心大家的生活”……受到严厉的批判,好多老师已被称为右派分子了,更让我惊骇的是:说我们文学活动小组办得几期油印小报,是攻击党的大毒草。呼吁全校师生揭发、检举小报的黑后台韩宁楷,发扬打落水狗的精神,揪出这个一向标榜“一、二九运动”学生领袖,混进革命队伍中的右派分子。

  这些大字报所说的都是实事求是,怎能说成是右派言论?老实说,看了这些大字报给我的第一个教训,就是今后为人处世绝对不能讲真心话。

  正当我惊恐、迷惑的时候,冯校长找我谈话,要我揭发韩宁楷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的言行,我慌忙说:“韩老师没在我跟前说过甚……”

  他严肃地说:“他根本就不配当你的老师,你要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再不要叫他老师了。”看我惊得睁大了眼,他冷笑道:“像他这种人,能够念书,跑到北京上大学,家庭出身嘛,不是地主老财,就是资本家!”

  “可我听说是城市居民……”

  “那是城里土地改革没搞彻底,漏网了。你要从根子上认清他的本质。说吧,他在你们那个活动小组说过什麽?”

  我不愿昧着良心说胡话,低头说:“他确实没说过甚……”

  “他没给你们讲过”一二九“示威游行的经过?没有让你们学习吗?”

  我想这是革命、正义的事呀,正想回答,可是看到他急不可待的眼神,心里忽闪一亮:莫不是要在“游行”二字中做文章?想说韩老师是借当年游行示威的经过,鼓动我们学习,好准备上街闹事?连忙摇头否认。

  “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斗争,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严峻的考验,你难道忘了,上学期他找你谈话,呲鼻子、瞪眼睛,火冒喧天的发了脾气么?”说着从抽屉里面取出一叠稿纸递了过来:“这是老师们检举的材料,你只要在会场上念念就行了。”

  我接过一看,标题是《韩宁楷组织文学活动小组的阴谋——成立反党集团》,内容都是从黑板报、壁报上面摘抄的片言只语,说是编者的后台暗示、比喻社会上的现象,发泄不满情绪,仇视社会主义——这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让人感到惊奇,可笑,就连我那首散文诗也被解释成反党的诗词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要有顾虑,你是学生,不懂事。你只要照抄一份,具上名字,到时候上台念完,就没你的事了。”

  我很想说明那首散文诗未经韩老师审阅,是自己擅自作主登载出的,可是又怕扣上反党的帽子,一时犹豫不决,低下了脑袋。

  “这可是党支部对你的考验,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要辜负了党对你的希望。”

  这哪里考验?分明是要我当枪手,说出他们要说的话。顿时感到头昏眼花,觉得冯校长的那张大白脸晃来晃去,那冷酷的细眯眯眼睛里,射出一股阴森森的眼神,直透我的心窝,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想到拿上这份材料,面对面地揭发韩老师,不禁全身战栗,头冒虚汗,放下那稿纸转身就想蹓走。

  “别走,你要是在这伟大的运动中站不稳立场,不跟右派分子韩宁楷划清界线,那你这学期的助学金就享受不上了,因为评助学金首先考虑政治立场。”

  犹如寒冬腊月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噤得我浑身冰凉,头脑顿时冷静,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父亲去世后,母亲哪里有能力供我上学?这八块钱的助学金是我的伙食费,失去了不仅意味着失学,而且连饭碗子也丢了,不禁一愣,收住了脚步。

  “接住哇,要勇敢些嘛,要听党支部的话。”

  为了生活,为了求学,我顾不到考虑如何做人了,转身接住了那稿纸。回到寝室还没抄了几页,看到那些断章取义的字句,良心受到了谴责——这不是无限上纲拾掇人吗?难道这就是严肃的政治斗争吗?我恨死这个冯校长了!一篇五千字的材料整整抄了一天,抄得眼花缭乱,天旋地转,浑身恶寒恶热,好似得了伤寒病。

  这一夜我悟出了一个重要的教训:这个世上不能有个性,只能有奴性,怨不得人们说:人生在世逢场作戏嘞。

  一九五七年九月五日,这一天对我说来,过得太可怕了。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使我终生不得安宁,良心受到了谴责。

  那天,我跟着冯校长来到大成殿前面,看到全校师生正在开批判大会。台阶上站立着十三个右派分子,都是平时众人认为学问高、有本事的老师。一个个低着头、屈怜怜的样子。韩老师在中间,不时地抬眼瞅瞅下面。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多了,面颊塌陷、憔悴,鼻梁骨高高的,那突起的眉棱骨下,一双眼睛还在眨巴,不过时间隔得长,不似以前那么频繁了,失去了往日生气勃勃的神态。我怕他发现,悄悄地蹴在众人后面。天气虽然还很热,可我感到脊梁骨里面冷森森的,耷拉下了脑袋。

  突然,冯校长在台阶上宣布:“请丁吉民同学上来批判。”

  我不敢瞧同学,昏头昏脑,像梦游似的走向台阶……临迈步上台阶时,偷眼瞥了一眼韩老师。他眨巴着眼睛,好像不认识我了。我慌忙向上望去,在那宏伟、雄壮、静穆的大成殿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龌龊、还很可怜,慌里慌张地掏出了那张发言稿,发觉下面的老师、同学绷着脸孔,满是愤慨、鄙夷的眼神,心脏不由地怦怦乱跳,紧张的喘不上气,双手发颤,稿纸晃动,看错了字行,结结巴巴的,连自己也晓不得念了些甚?好似在空中飘浮,一阵眼黑,忽忙托住了脑袋……突然听得韩老师竭尽全力,真着嗓门喊:“没反党!不要瞎说……”那声音如同炸雷,振聋发聩。陟地,冯校长带领一帮人狂呼:“不准右派分子乱说乱动!韩宁楷必须低头认罪!打倒韩宁楷……”扑上前拳打脚踢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斜眼瞟见韩老师双手护着脸,那面色不似先前那样的严厉了,眼睛里仿佛含着笑意——是冷笑?还是讥笑?捉摸不透,我感到天旋地转,一阵眼黑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掐住“人中”穴位,清醒过来,看到韩老师仍然含笑瞅着我,吓得两腿筛糠似的发抖,慌里慌张地逃下了台阶……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见韩老师的面,上学走得是背街小巷,下课不出教室的门槛,礼拜天躲在家里,尽量不门外出,好似老鼠躲避猫一样心惊胆颤。后来听说右派分子都遣赶到农场劳动改造去了,方才敢出头露面。

  然而令我苦恼的是老师们上课不提问,下课不辅导,好像没我这个学生存在似的。同学见了我也寡淡,不怠搭理,好似路人。我主动找他们聊天,说得都是报纸上讲得官腔,一句也没心窝子里的话。班里就好像没我这个人,感到冷漠,好似生活在语言不通的外国那样,觉得孤独,有一种被人摈弃的感觉。

  一个人置身在人群之中得不到理解,得不到信赖,得不到友谊,那心里的苦闷、烦躁,真不是滋味啊!

  有的时候也能找到一种宽慰,认为自己的行为无可指责,关键时刻维护了党的利益——党支部不就是党的组织吗?对待右派分子就应当铁面无情,心里似乎得到些安慰,可是一想到韩老师以往的教育、关怀、爱护,心里面还是苦涩涩的。唉,人办了亏心事,毕竟不是光明正大的,无论找到什么样的理由也摆脱不了内心的痛苦,到此时我方才感到:在这个世上活个人真难,做个人更难。

  幸亏第二年赶上大跃进,各院校大量招生,我考上了大学中文系,投身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才算好起来。为了得到同学们信赖,我将以往的教训贯彻在言行中,尽量讨好同学,甚至奴颜媚骨,阿谀奉承,换取他们宝贵的友谊。可是听到同学们背后议论:说反右斗争中整得都是坚持原则、敢于实事求事的好人,就感到脸红,就心跳,就感到问心有愧。看到家乡的同学总要打听打听,盼望韩老师能够早日摘掉右派帽子,重返教育岗位,也好慰藉这颗疚痛、不安的心。

  六一年春天,母亲得了浮肿病去山里姐姐家调养,路过省城时告知:韩老师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不承认搞的是反党集团,还在农场劳动改造。他錃姨是小学教师,在校不堪忍受同事的歧视,又看到韩老师死不认罪——没有出头日子了,去年已离了婚。家里丢下老母亲无人供养,前些日子活活地饿死了。他请假回来看到家里东西早已变卖光,只好用破席片卷尸埋葬了老人。这真是晴天霹雳,震得我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有料到一纸材料竟是一柄杀人的钢刀,竟然害得韩老师家破人亡?感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做了挺刀杀人的凶手。

  从此陷入可怕的负罪绝境,晚上恶梦缠身,常常看到韩老师横眉冷笑的神态,惊得周身沁出冷汗,彻夜不眠。不久便得了精神衰弱,办完事还不放心,总要再检查几次,写文章、讲话不敢讲内心话,生怕人抓到杷柄,整日价疑神疑鬼的,精神状态几乎崩溃。

  一直到三中全会以后,听说给韩老师摘掉帽子,重新走上了讲台,精神经衰弱才逐渐好转。知道反右斗争扩大化的责任在上面,不追究不怪罪下面的人了,认为当时的那种形势,完全是历史的误会,心里方才真正地感到宽慰。

  现在旧地重游。看到同学们提起韩老师心情沉重,表情严  肃,心情又惴惴不安了,自己过去毕竟给他老人家造成心灵上的创伤,不可弥补的损失,问心有愧啊!在老同学们面前十分羞愧,难过的抬不起头来。

  “同学们,”侯斌全说“我提议去医院看看韩老师,他老人家得了不治之症,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大家纷纷起身戴帽披围巾,侯斌全看我坐着不动,拖住我的手腕:“快走哇,前些天,韩老师还问询你的情况嘞,很想念你。”

  想念我?莫不是要询问当年揭发的事?当着这么多老师、同学的面,哪多难堪?慌忙摆手:“我还有事,改日再去。”

  侯斌全紧握我的手腕说:“他老人家的日子不多了,万一有个长短,见不上面,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想到韩老师那容易冲动的脾气,提起往事,还不骂我个狗血淋头?前去岂不是当众出丑自讨无趣?连忙掰他的手:“来的时候,不是告你说来着——我今天有急事……”

  侯斌全不容多说,瞪着眼:“别人不去,情可原谅。而你不去,就对不起韩老师了。你晓得不晓的?文革期间要不是他老人家豁出命来为你辨解,你早就被打成反革命了。”

  “怎么回事?”

  他拖着我,一边走一边说:“六六年冬天,文艺界批判黑线,你们单位来了两个年青人,要找韩老师了解你的情况。当时我任教导主任,打开介绍信大吃一惊,上面明文写得要调查你参加”反党集团“的情况。我连忙否认。人家从公文包内掏出一份材料说,”这是从丁吉民档案袋里翻出来的,是他的亲笔字,难道是假的?“我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份《韩宁楷的反党集团——文学小组》,连忙解释:这是你当年检举的材料。他们说你是小组的组长,这个小组又是你承认的反党集团,那你自然是反党集团的主要成员了。这份材料,正好说明是事实。还说你这个人为人滑头、虚伪,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抒写反动诗词……”你们单位的这两个人,嗓门挺高,惊来了好多造反的红卫兵。看我不热心,不愿配合,指责我包庇,立即从农场押回韩老师进行审问,勒命老实交待你的反党罪行。他一口回绝。当时红卫兵刚刚形成两派,一派为了显示他们是最革命的,将韩老师抢了过去,给头上戴上西瓜皮,押解到街头游行示威。另一派嫌对方心慈手软,又揪了过去。那时红卫兵根本不把右派当人看待,揪斗的时候不是拳打就是脚踢,要不了就是棍棒毒打。韩老师的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们越是严刑拷打,他越是严词拒绝。今天这派斗,明天那派打,可怜的韩老师被打得遍体鳞伤,差点儿死去——韩老师当时已是死狗一条了,右派也罢,反革命也罢,对他说来都是一样的罪过,只要点头承认文学小组是反党集团就不用着再挨打了,可他不愿意昧着良心胡说八道,一直坚持实事求是,拒绝写出证明材料,结果两条腿被打的骨拆了。如果当年他对你记恨,对你的揭发报复,哪不是绝好的机会?如今骨伤恶化,转变成骨癌了,你再不去看望,能说下去吗?“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仁人君子?我听得呆了,像个木头人似的,机械地跟着侯斌全迈着步子……记得当年机关的革命群众批判了我的诗集后,就把我的问题挂起了,将我押进隔离室写交待。现在才明白:他们是想等着弄到证明材,将我打成修正主义反革命分子置于死地。如果韩老师记恨,落井下石,岂不就成了修正主义反革命分子——整不死也得斗个半死不活,最后被赶回老家劳动改造。我感到后怕,惊得浑身上下直冒虚汗。自己所以能够幸免这场灾难,完全是这位德高恩重的老师,不惜性命用痛苦的代价换来的,一股感激之情直涌心头,鼻孔里酸酸的,禁不住淌下了热泪,

  想到自己以往的卑鄙龌龊,心里一阵绞痛,感到头晕目眩……要不是侯斌全搀住,恐怕就会载倒。此时不去看望他老人家,岂不是成了没良心的衣冠禽兽?于是决定前去向他老人家承认罪过,请求宽恕。

  可是临近病房时,又犹豫不决了。当着这么多的老师、同学,多丢人败兴?又失去了认罪的勇气,故意放慢脚步让大家先进去,然后迟迟疑疑、畏畏缩缩地躲在众人背后,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  韩老师靠着被堆半坐着,枕头旁边放得一大堆书藉、一架玳瑁镜框的老花镜。他比那年更瘦了,如不仔细辨认,简直不敢相认。虽然披着棉袄,穿得坎肩、毛衣,可是突出肩峰、瘪陷的胸脯,还是显得骨瘦如柴。当年那隆起的黑漆漆的分头,已剪得短而直,变成银白的小平头了。额头上添了不少的皱纹,高粱鼻下的两道鼻唇沟,像刀刻一样延伸到下巴骨上。那突出的眉棱骨下,一双眼睛已不再眨巴了,眼神好似迟钝、近乎痴呆。好半天才认出问候的同学,伸出青筋绽出的手掌与大家一一握手。

  我心里既紧张又畏怯,真想转身蹓走,可是看到握过手的同学退到墙壁下堵住了门口,在众目睽睽下哪有机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问候。韩老师拉住我的手,眯着眼睛细细瞅我……我紧张极了,屏声敛息,静等他发脾气。不料,那双陷下去的眼睛陡地睁大,上下摆动着我的手说:“你可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你老,当年不该……念那份材料。”

  “别提这事了,事后我听说了,你也是被逼的。”他拉我坐在床边问:“这些年过得可好?文革期间没挨整吧,那年你们单位来了……”

  “我听侯斌全说了,韩老师,我……”看到他老人家这样关心,想起当年的罪过,喉咙里像堵了块木塞,难过得说不出话。

  “没吃苦,我就歇心了。”

  “可我……”看着他那白发、皱纹、佝偻的身躯,心里好难受。

  他抽回手戴上老花镜,从枕头旁边拿起一本书说:“不谈这些了,谈谈你的创作吧。这些年来我一直读你的诗词,有很多的感想要和你谈谈。”他翻开一页,指着诗词行间批写得绳头小字:“这些诗歌立意都很高,意境也很逼真……

  我凑过身细看,啊!?原来是我的一本诗集,上面批得都是真知灼见,做梦也没想到他老人家身处逆境还在关心我的创作?

  “……但是要写成传世之作,还需要把真情实感写出来——拿去哇,作为参考。”

  接过集子,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楷体小字,心头一热,感激涕零,不知说甚才好。

  韩老师叹了口气:“这些年极左的思潮,耽误了多少人啊!”

  侯斌全看我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以为是心里难受,拍着我的肩膀劝道:“别想以前的事了,韩老师理解你的难处……”

  韩老师双手抚摸着的手掌说:“在当时的那种形势下,晓得那顶帽子,再辨解也无济于事,他们是给我戴定了,只得听天由命。可是看到你上台念那批判,承认是反党言行就沉不住气了。我一个人倒运就算了,怕你年青识不透他们阴谋诡计上当,把咱们的文学小组打成反党集团——那你们九个同学就又要遭受厄运了,急得我呀,不顾一切,豁出命来喊你……幸亏你昏了过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韩老师笑哩。顿时,感激之情犹如汹涌澎湃的激流,冲激着我的头脑,再也控制不住情感,双手捉住韩老师的手,放声大哭。

  韩老师看到满屋的老师、同学都在垂下头抽泣,唉了一声:“过去的事了,就让它过去哇。忘了它哇,凡事都应当向前看。”

  看着他老人家那直挺挺的双腿,想到不久他就要离开人间了。我不敢苟同这样的说法,过去的事,作为一场灾难是过去了,可是韩老师这种敢于讲内心话,敢于实事求是,敢于坚持不渝的精神,也让它过去?也让人们忘掉吗?如果因为这种说法而感到宽慰,因为是历史的误会而心安理得,良心不受到谴责,那么当一种错误的思潮再次涌来,大家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岂不是又要出现灾祸、浩劫吗?到那时我们这个中华民族不就又要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吗?不,不能,绝对不能让它过去,更不能忘掉。

  我们中华民族所以能够成为五千多年的文明古国,不正是因为历史上有这样一批又一批高风亮节的知识分子、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以殉道精神谱写成的吗?像王蒙、艾青、邓友梅、刘绍棠等昔日的“右派”,为了党的事业,哪个不是忠心耿耿地在文学上写出了光辉的篇章?他们的这种精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我们应当永远牢记,继承发扬。

  对于我来说,唯有认清自己,学习韩老师的为人、品德,学会如何做人,才能对得起老师的宽宥,才能真正解脱了这些年来的不安和痛苦,于是郑重其事地向他老人家鞠躬致敬:“请你老,饶恕我的罪恶吧,”

  韩老师抚摩着我的脊背说:“不要说了,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批语,早日写出传世之作。我死也瞑目了——总算没白费了苦心,咱们文学小组出了专业的作家、诗人。”

  我泣不成声,觉得唯有尽快地满足他老人家的愿望才能减轻过去的罪过。回到家里连夜翻阅批语,终于看出了这些年来写不出好诗的原因,悟出了创作上的一条新路。大年初五,便冒着春寒匆匆离开了故乡,在那新的起点上去写那篇刚刚开了头的长篇叙事诗。

  1987年3月为纪念韩恩、许玉宁、陈嘉楷三位老师而作,修改于2007年3月6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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