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县重点高中。说到历史悠久呢,当然也不至于赶上乌龟王八蛋的寿命,不过校园里的一座老建筑就是抗战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的墙壁全部用石料彻成,差不多有一米来厚,据说可作炮楼用。当时的县领导倒也挺懂得合理利用资源,把这炮楼稍微动动手术就改成了教学楼,在这里上过课的一些女生受了环境日积月累的浸染,怪不得张嘴就有一股炮药味。
高一共有18个班,1到4班是文科班,5到18班是理科班,可见该校理科生占绝对优势。谢志文追随大众选择了理科,被分在一(8)班。
自从上了这所高中,谢志文就有了归隐山林的思想。《传道书》中有云:“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谢志文深谙此理,懂得任何事都是虚无的,但女人得排除在外,要不然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生活的真谛,所以分座位的时候就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这样一来当他受不了听课的痛苦时,一扭头就可以欣赏到外面的花花世界。
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谢志文坐在教室里,随便掏出一本教课书来看,其实他什么都看不下去,不过是给自己之所以进这个教室找一个充足的理由罢了。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一只眼睛是青光眼,所以每天鼻子上都架着一副褐色眼镜。他有一个毛病,上课的时候经常会讲到一半就不自觉地跑题,开始讲自己的或别人的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出发的地方,一直等到下课才恍然大悟,哦,我应该是来这儿讲课的。
谢志文是擅长理科,尤其对物理情有独钟,然而今天他却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老师在上面抑扬顿挫滔滔不绝,把物理课讲得跟唱戏似的,只可惜谢志文在下面全当放屁。谢志文无聊之余,就托着脑袋默默地看着窗外。窗外的操场上有个班在上体育课,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教他们打排球。
学校的名声全靠学生的考试成绩来包装,只要包装精美,里面的东西一概敷衍,所以就连体育课也被随便扔给了一个刚从清洁工岗位退休下来的糟老头,因为聘用糟老头可以比聘用那些年轻人开更少的工资。学校领导发达的经济头脑由此可见一斑。那糟老头儿扫了一辈子的大街,老年时来运转得此美差,真是欣喜若狂,对学校领导感恩戴德,反正在家也没事,在学校做个体面的体育教练,即可以多挣几块烟钱,又可以把这帮祖国的花朵当作大街上的垃圾来摧残。
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在那群学生中看到了一个身穿素白衣服的女孩,飘扬的长发,迷人的眼神,婀娜的身段。她玩得很高兴,跑着跳着,不时绽开灿烂的笑容。谢志文一不小心就入了迷,傻傻地坐在那儿浮想联翩。
老师看出了谢志文的异常,讲着讲着就故意停了下来。学生们长期积累的经验可以证明,凡是老师在课堂上突然停下来,肯定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于是纷纷抬起头来望着老师,焦急地期待着什么。老师看到这种情景心里也犯了嘀咕,说这帮学生也真奇了怪了,讲课的时候一个个像腌黄瓜似的无精打釆,不讲课的时候却又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是来上学的吗?
老师见火候已够,大家也都等急了,就朝谢志文座位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怪腔怪调地说:“Look there!”
班里顿时哄笑起来,同学们都在想,这老师讲课水平虽说不怎么样,却还经常在课堂上整几句不伦不类的英语献献丑。
一道道目光齐唰唰朝谢志文投过来。谢志文在正式场合从没露过面,今天这情形虽说不怎么好看,但也难得一次获得这么高的回头率。他大概是刚才想得太投入,直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依然呆呆地望着窗外。
马童看他这个傻样,就抬起手朝他的头上“啪”地打了一巴掌。马童是谢志文的同桌,长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娃娃脸,平时没事就唱伍佰的歌,特别喜欢那首《挪威的森林》,然而他唱歌的水平离伍佰差得太远,顶多是个二百伍,歌声往往能让人联想起跳楼。
谢志文头皮一阵麻木,这才停止了零乱的思绪,却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无缘无故地挨了一巴掌,心里极不平衡,于是又回敬了马童一记化骨绵掌, “你小子找茬是吧?”
马童指了指前方,谢志文意会,迷茫地扭过头去,却看见老师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时色迷心窍出了丑,现在已经成了全班注目的焦点人物,只好灰溜溜地站起来,等待着老师发落。
“看谁呢?看那么入迷。”老师阴声阳气地问。
同学们一个个张着大嘴看着老师,跟小麻雀等待着老麻雀来喂食似的,有个学生兴奋得竟然都要手舞足蹈起来,心想这节课又有好戏看了。
谢志文听到老师这样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他想说我们不能只看屋里(物理),也得看看屋外,可现在他没那个心情扯淡,再说,扯不好万一再弄个记过什么的那就更不值了。想来想去,终究也没回答什么。
老师见他连屁都没放一个,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嗯?说呀,看谁呢?”
谢志文觉得老师这一问压根儿就是多余,所以还是没作回答。
老师问出的话没听到回答,心有不甘,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想往外看吗?那这节课就让你趴在窗户上看个够!”
受到这样的处罚,谢志文也算是够幸运的了,听说以前有个学生被这个老师发现在厕所里看书,说是胆敢在看书的时候拉屎,是对书的大不敬,竟然让人家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谁也不知道这事倒底是真是假,但在学校这个地方,无论什么事经过这帮无所事事的学生们添油加醋,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谢志文乖乖地站起来,挺直身杆僵尸似的看着窗外。他也不想跟老师作对。这样岂不是更好?既成全了老师,也成全了自己。两全齐美,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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