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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鬼影

作者:伍翰仁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一章 被毁容的女子(下)

  两河花园的杀人案很快成了江城武汉的各报新闻,各种揣测不胫而走。有的说是贪官杨光润怕揭出更深的情节指使人杀害,也有的说因周晓娟长得漂亮,树大招风死于情杀……

  二十一日上午,张桥派出所召开案情分析会,法医张连生在会上介绍了被害人的解剖情况、死亡推断时间、身份确认等情况。

  在身份确认方面遇到一些难题。如果让老家亲属来人认尸,因已毁容恐怕很难收到效果。而与当地公安部门联系,对方回话说这姑娘因很早就离家到外面谋生,她的父母也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样子。

  周晓娟曾经在模特俱乐部干过,她家有不少模特表演照片,这也可以说明死者是周晓娟。

  经解剖,从对胃内的残留物看,死亡四小时前进过餐。从尸体判断,已死亡三十六小时,不会超过五十小时

  许权刚对张连生的分析结果感到很意外,会议结束时示意张连生留下来讨论。许权刚认为三十六到五十小时范围太大,而张连生自有他的道理。

  从现场提取的指纹看,凶手无前科记录。所长问许权刚怎样确定侦破方向。许权刚认为首先必须圈定死亡时间,从已掌握的情况看,死者被杀的时间可以锁定在十八日下午三点十分到二十五、六分之间。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在这一时间从八十二号逃跑的那个男人无疑就是嫌疑犯。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画出模拟画像,广为张贴,捉拿凶手。同时对从阳光酒店了解到的几个男人进行逐一排查。

  所长又问在那三个人中有没有凶手存在时,许权刚回答说还没有调查,不知道。

  会议结束了,许权刚走到张连生面前说:“死亡三十六到五十个小时,这样的伸缩范围太大了,能不能缩小点?”

  “不行,作为一名法医我不能随意缩短那个时间。”

  “如果是三十六小时,那么从发现时间二十日下午五时向前推,死亡时间就是十九日凌晨五时。如果是五十小时,那么死亡时间就是十八日下午三时,这与凶手逃跑的时间是一致的。问题在于有十四个小时的伸缩性,难于准确锁定死亡时间。”许权刚说。

  “确定死亡时间因素很多,例如体温下降、尸斑、僵硬变化、内脏解剖分析等,不是一口能说定的。”法医张连生强调说。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周晓娟被害时间可以锁定在十八日下午三时十分。理由是三时刚过有明显的吵架迹象,屋内家具凌乱,钟表停走,邻居听到吵架声音,不一会儿又有一名男子提着手提包从室内逃出,从男子离开以后周晓娟再没出现过。”

  许权刚和郝建国外出调查,他们首先来到国土资源局调查董林。

  调查董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态度极为傲慢,给人以盛势凌人的感觉。经反复疏导和陈述利害关系才开始取配合态度。

  董林是个大块头,四十二岁,身高一米八○,有点肥胖,坐在转动靠椅和长条形桌子之间有把桌子压倒的感觉。

  董林大学文化,城市规划专业。上学时喜欢文艺,会吹萨克司,善交际。同班一女生,长相平平,个头不足一米五五,但由于是副市长的女儿,有心计的董林妙缠巧追,终于到手。毕业后分配到市交通局,后看到国土局更肥,就调到国土局。他从科员一直攀升到局长的位置,也不容易,除了岳父大人的关照外,也有自己的努力。

  国土局就是批地,是地产商烧香纳供的衙门。看到前任都因批地受贿而落马,他心里在寻思着怎样才能既让白华华的银子流入自己的口袋又不为人所知的妙招儿。这时他想起了中学时的一个同学万崇福。此人学习平平,但智商不低,善于心计。高考落榜后干过泥瓦工,后来成立一个工程队,专门承接大公司层层转包的工程,属先富族。

  董林找到万崇福,商谈合作事宜。按董林想法,由万崇福成立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兼营建筑,任名义上的总经理。公司报批、挂牌、等级、资质、贷款、征地都由董林负责,其他事务性工作由万崇福管理,董林的外甥当会计。批地差价的百分之七十归董林所有,房产销售收入中,董林只取税后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

  万崇福经过仔细盘算后,认为批地差价老同学索取虽然过高,但没有他的一支笔什么都干不成,商不能离开官啊。几杯过后,两人成交,并签订秘密合同。

  万崇福的地产发展很快,资产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随着资产的迅速膨胀,董林的钱包也异乎寻常地鼓起来。看到几个前任栽倒的教训,他做得十分谨慎隐蔽。不买别墅,不买高级名牌汽车,不穿高级西服。 在别人眼里,董林是一个反腐倡廉的模范。他的“以身作则,反腐倡廉”的报告印成小删子供干部学习。

  董林庆幸自己的当官背景,庆幸自己的聪明才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一讽刺古代官吏的诗句也同样适用董林。

  随着他的钱包越来越鼓,就想到了精神消费。现在不是在鼓励消费,拉动经济吗?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周晓娟。看到周晓娟楚楚动人的风采,遂对自己的糟糠妻产生了厌倦,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前途,和周晓娟便开始了秘密活动。后来,周晓娟被贪官杨光润包养,董林曾唏嘘不已,痛恨自己的官位太小。如果自己是省长,何愁赶不走杨光润那厮。

  杨光润入狱后,董林和周晓娟又旧梦重温,但关系似乎不如从前了。

  郝建国询问董林一月十八日的活动情况。董林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有点惊愕地大声说:“十八日?”说着他费劲地扭转身子翻看背后的挂历。

  “十八日,我在办公室呀!”

  “有人证明你在办公室吗?”郝建国说:“请您讲一讲十八日的活动好吗?”

  “好的。我每天上午八点之前赶到办公室,下午五点半离开,每天如此。”说到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手挠了挠头,咳了一声说:“那天我来的稍晚,九点多钟才到办公室。”

  “十八日这一天你一刻都没离开办公室吗?”郝建国问。

  “是。”

  “那一天为什么九点多才来办公室?”

  “哦,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与同事一起到一家酒馆吃酒太晚了,第二天起得晚了。”

  “和谁?在什么酒店?”

  “和科长王鑫,在川味酒店。”

  许权刚在旁边记录着,注意着董林的讲话表情。

  “周晓娟被人杀害了,你知道吗?”郝建国问。

  “被人杀害?在什么地方?是在武汉还是在旅游地点?”董林问道。

  “嗯,你知道周晓娟要去外地旅游吗?”

  “是,是听阳光酒店她的同伴讲的,说是乘坐T192次汉口开往乌木鲁齐的特别快车。是死在新疆吗?”

  “不,死在武汉。”

  “武汉?”董林感到很意外。

  董林听到周晓娟死亡的消息,并没有显示出惊讶的样子。

  “怎么样?你有线索吗?你知道有谁最忌恨她吗?”郝建国问道。

  董林直了直腰,喝了一口水说:“我没有线索。被杀确切吗?是怎么杀的?”

  “是用藏刀剌杀而死。”

  “用藏刀剌杀?”

  “听说你与周晓娟有着密切的往来关系,是吗?”

  “也不是什么亲密,曾经有过往来,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许权刚和郝建国对视一下,没有继续发问,像是等待董林说下去。董林语言有点梗塞,显现出痛苦的表情,丸状鼻头上沁出汗珠,镜片后面的小眼睛似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目标怔怔地看着。

  “怨恨周晓娟的人多吗?”许权刚问。

  董林听到问话,似乎惊醒过来,重新靠在椅背上,手臂支在扶手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显得有些傲慢,语调有点生硬地说:“不知道,我与她还没有达到那种亲密的程度。”

  口形还没闭拢,欲言又止,好像已到喉头的话又压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拿起茶杯,对着并不发烫的茶水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显得并不在意的样子。

  “对不起,请问你,在您与周晓娟的交往过程中,您认为她是什么性格的人?”

  “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与她的交往还没达到那种程度。如果让谈对她的印象,我的感觉是她是一个富于同情心、文静而机灵的女孩。”

  “嗯,这与我们在阳光酒店所了解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她的同事说她争强好胜,讲话刻薄,客人也有讨厌她的。”许权刚说。

  “那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任何一个人总会有人喜欢她,也会有人讨厌她,这不奇怪。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是,但关于她的性格,别人说她倔强,不随和,是吗?”

  董林直了直腰,两臂交叉放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我没感觉到。”

  “请问您家在哪里住?”郝建国问道。

  “在阅马场附近。”

  许权刚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详细住址。然后叫来几个人,都证明十八日这一天董林没有离开过办公室,第二天要开全局反腐倡廉大会,他要作大会报告,为了准备讲演稿,一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回家。

  高敬吾是个小个子,与身材魁梧的、态度傲慢的董林相比,这位物资局二科科长显得诚恳和蔼,给人的印象性格开朗。但与个子成反比是眼睛显得特别大,即便是笑,眼睛也并不收缩,眼角堆着一把皱纹。上牙凸鼓,露在唇外,大概是吸烟的原因,,牙齿发黑,齿隙较大,给人留下的是不佳印象。许权刚心里想,这样的男人,女人怎么也不会看得上。

  “你认识周晓娟吗?”郝建国问。

  高敬吾仰头盯着镶嵌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嘴唇尽量合拢包着裸露的牙齿,沉思着。看样子,与董林相比,他与周晓娟的关系可能不那么深。

  “是阳光酒店的那个周晓娟?”高敬吾怔了半天说。

  “是,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与她的关系密切吗?”

  听到郝建国这样一问,高敬吾瘦小的身材突然从沙发上反射似的弹起来,极力摆手表示否定。真怪,这男人啊,怎么一提到与女人的关系都如此敏感。

  “不,不,没那回事,我只不过请她吃过一两次饭,没有别的。”高敬吾说完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这笑看起来有点勉强。

  “她被人杀害啦!”许权刚在旁边说道。

  高敬吾一听,笑容顿时收起,暴露在外的牙齿被合拢的嘴唇遮蔽着,腰猛地一直,两肘支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嘴唇蠕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什么?你说什么?”

  “被人杀害啦!”许权刚加重语气说。

  高敬吾怔怔地看着许权刚发呆,一言不发。他的表情给人的感觉是好像是在演戏。

  “是在哪里被杀的?怎么回事?”

  “周晓娟出外旅行你知道吗?”

  高科长此时显得很迟钝,也可能是思索着怎样回答,半天才拼命地摇着头说:“不,不知道。”

  这句在许权刚看来并不重要的问话似乎强烈地冲击着高敬吾科长,以致使他语言梗阻,神情发呆。他好像要在警察发问的极其短瞬的时间内要快速计算出是回答“知道”对自己有利,还是回答“不知道”对自己有利。

  在许权刚看来,他可能听到周晓娟说过要外出旅游的事。但为了给警察留下一个与周晓娟的关系并不亲密的印象,经过反复思想斗争最终选择了“不知道”。反正周晓娟已经被杀,这叫死无对证。这位物资局二科科长真够狡猾!

  “周晓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可以说说吗?”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与她仅仅在外面吃过一、两次饭,没有太多的交往。既然你们一定要让我说,我只能这样说,她是个好女孩,长得漂亮,处世老练。”

  “哦,是说很会办事吗?”许权刚问。

  “是,性格沉稳,不爱讲话。”

  “听说她的性格倔强是吗?”

  “不,不,是个很文静的姑娘。”

  “文静?”

  “是,是一个办事谨慎,讨人喜欢的姑娘。举止文雅,态度温和。”

  对周晓娟的评价都不一样,这使许权刚感到不可思议。

  “能说说您住在哪里吗?”站在一旁的郝建国很客气地问道。

  “青山区冶金街十四号。”

  两人作了记录并记下了住宅电话号码。然后询问一月十八日的活动情况。

  据高敬吾的自述,这一天都在办公室。下班后恩施地区物资局驻汉办事处在大中华酒楼请吃饭。在几位小姐的陪同下,一直喝到十一点才散席。这些活动都有人作了证明。

  中午,许权刚和郝建国在和平餐馆随便吃了碗兰州肉丝拉面便奔向达通汽车租赁公司。

  不管是董林还是高敬吾,他们都不知道周晓娟的死。如果他们不是凶手这倒也不奇怪。

  达通汽车租赁公司是个规模很大的公司,停车场很大,停放着很多汽车。办公楼是一座三层建筑,经理室在三楼。

  经理叫杨德旺,四十多岁,个儿不高,身体宽大,两颊赘肉下垂,秃顶,不戴眼镜。

  在经理室的沙发上落座后,许权刚直截了当地问起周晓娟的事,杨德旺回答说知道。

  “她在这里是不是做过经理秘书?”许权刚问。

  “是。”

  杨德旺回答时面部未带微笑。大概他认为既然警察来问,事情一定很严重,自己马虎不得。

  “能谈谈她是怎样成为你秘书的吗?”

  “哦,讲起来不好意思。”

  这时,杨经理有点难为情,取出香烟并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说:“来我这里之前,她在靓丽时装模特俱乐部,那是十年以前的事。当时我从事挂历设计,为了制作时装模特挂历去过俱乐部选镜头。在那里我认识了周晓娟。”

  “哦,是这样的!那后来呢?”

  “后来我开办汽车租赁公司,想到了俱乐部的周晓娟。就把她约出来吃饭,谈做我秘书的事,答应给她丰厚的报酬。”

  这时,一个漂亮女孩端茶过来,大概是新一任秘书。那女孩长得很稚气,举止文雅,端庄秀丽。许权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孩心想,这个其貌不扬的汽车租赁公司经理还挺有艳福哩。

  “周晓娟在这里作为您的秘书干了多少年?”

  “大概有四、五年吧。”

  “四、五年时间不算短,你觉得她的性格怎样?”

  “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姑娘,为人处事随和,但作为秘书不合格。”

  “不合格?怎样解释!”许权刚有点惊异。

  “人长得很漂亮,但字写得很差。虽然办公自动化,但也不是什么都要用电脑打出来的。另外,这个人对物资的追求有点过分。凡是她想要的,总是要设法弄到手。她实际上是秘书兼会计,帐目井井有条,这都是优点。但也有致命的弱点。”

  “能讲一讲什么弱点吗?”

  “唉呀!失言,失言。”杨经理说完,摇晃一下宽大的身躯笑起来。接着又说:“经营者,也就是老板与员工不应有不正常的关系,即使是秘书也是如此。而她恰恰在这个问题上没把握好自己。”

  杨经理喝口茶,提提神,手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讲话的阴抑顿挫舞动起来。他面对的好像不是警察,而是自己的员工。

  “周晓娟这个人,我举个例子吧。她想要一件毛皮大衣,天天缠着要,见面就是毛皮大衣。你说那还怎样工作?而且点名要貂皮的,你知道一件貂皮大衣要多少钱吗?太过分了。”

  “她是跟你开玩笑吧?”许权刚说。

  “不,她是不爱开玩笑的人,心思沉重,整天好像有很多想不开的事。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这种性格的人。”

  “所以你就把她介绍到阳光酒店是吗?”

  “是,我觉得她到那里最合适。长得漂亮,身段又美,当礼仪小姐可以提高阳光酒店的知名度。我与阳光酒店的老板韩经理很熟,我把她带去后,韩经理一眼就看上她了。”

  杨德旺讲话一口浓重的鄂西口音。

  “她到那里以后,我去过几次,我看韩经理对她蛮好,就放心了。她现在怎么啦?你们这么冷天到这里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她被人杀害了!”许权刚说。

  “真的!”杨德旺惊呆地说:“死啦?是谁干的?”

  “来这里就是要问你有没有线索。”

  “没有,我不知道,我与她早就没有来往了,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被杀呢?”

  “你知道她的旅行计划吗?”许权刚问。

  “旅行?不知道。她是在旅游地被杀害的吗?”

  真怪,凡是被调查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问“是在旅游地被杀害的吗?”

  “不,是在武汉。”

  “在武汉什么地方?”

  “在两河花园她自已的住宅内。”

  “是吗?什么时候?”

  “十八日。对不起,能讲讲十八日您的活动吗?”

  杨经理挠挠头,显得有些难为情:“十八日,十八日这一天我都干什么啦?”

  说着他叫来秘书,让翻阅工作日志。

  “经理这天没有其他活动,一直都在公司。”秘书看着工作日志说。

  “哦,是吗?有证人吗?”

  “啊!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我一直在公司,除了这个姑娘以外,还有其他人作证。”

  “详细说说这一天从几点到几点在公司好吗?”

  “我七点半就来到公司,一直到晚上八点。不,到九点。”

  “期间您一直没离开公司吗?”

  “哦,晚上七点,带这姑娘到外面吃晚餐,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那你几点钟离开公司回家的?”

  “晚上十一点。”

  “中餐在哪里吃?”

  “附近有一个定点餐馆送盒饭来。”

  “那你八点或九点以后呢?”

  “在和平街迷你茶屋随便喝了两杯就回家了,当时还从公司叫了一台车。”

  “那是几点钟?”

  “十点。回到家里不到十一点钟。”

  “请问您家在哪里住?”郝建国在一旁问道。

  “江岸区张公街太子巷八号。”

  两人记录下了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又随意叫来几位员工作证,都证明杨德旺所讲属实。

  经对董林、高敬吾、杨德旺三人的调查均未发现周晓娟的死亡线索,许权刚和郝建国感到很失望。

  一月二十三日,周晓娟老家亲属没有任何回音,许权刚感到纳闷就给确山公安局挂了电话。

  确山公安局有一个叫耿福顺的刑警接电话,大概距离远的缘故,声音不是很清楚,对方似乎用很大声音讲话。当谈到周晓娟的遗体处理时,耿福顺说周晓娟的亲属还没有回复。对于这样的回答,许权刚感到心里很着急。

  大概对方感到武汉方面为此事很焦急就说再去周晓娟家里一趟,等回来再与武汉方面联系。许权刚就要挂电话的时候又急忙说要等多久时间。对方没有准确回答,说路不好走,说不准需要几个小时,不过答应尽快回复。

  许权刚在武汉焦急地等待着,脑子里都是周晓娟的案情。周晓娟长得漂亮,面部毁容,无强暴迹象,房间内现金和贵重物品完好。如果她的亲属来汉,这些现金就足够来人开销。令他不解的是她的家人为什么不与当地公安部门联系呢?

  河南方面终于来电话了,许权刚兴奋地抓起话筒,拿起就说“喂,喂,我是武汉。”

  “我是耿福顺,刚回来,等急了吧。”

  耿福顺的声音有点发颤,大概是外面寒冷的原因,乡音很重。还好,张桥派出所有两个河南藉同行,许权刚听惯了。

  “这里下雪,路不好走,让你等久了,真抱歉。”

  “不,不,是我给您添了麻烦,向你表示感谢。怎么样?快说吧。”

  “是这样的——周晓娟的父亲说他不去武汉处理遗体,由武汉公安部门处理算了。”

  “让武汉方面处理?为什么?”许权刚不解地问。

  “他父亲说那闺女离家出走多年了,与家里已没有联系。”

  “虽然说是离家出走,但她总是亲人啊,人已经死了,能不管吗?”

  “话是那样说,但她家的关系很复杂。”

  “复杂?可以说说吗?”许权刚急不可待地问。

  “她父亲现在的妻子是第二任妻子,也就是后妻。周晓娟是前妻所生。他父亲原来与前妻感情不合,纠纷不断,周晓娟看不惯父母的恩恩怨怨,就赌气离家出走了。后妻也生有一男一女。从与他们的谈话看,家人对她毫无感情,听到周晓娟死的消息,表现出冷漠和无动于衷。”

  听到这些,许权刚脑子里又浮现出死去的周晓娟,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心想这个女子多孤独啊!

  许权刚来到靓丽时装模特俱乐部调查。模特这个行业就像竞技场上的体操运动员,人员更新很快。要想找到一位了解十年前这里情况的人谈何容易。经理可能知道,可他这会儿又偏偏不在。

  办公室一位资料员拿出当时的贴有照片的档案文件,一边看一边说。她认为如果是当时的一级模特,那么社会工作量就会很多,例如哪个大酒店开业剪彩,一个大型项目的开工奠基都会来公司聘请模特参加服务,有的单位点名必须有某某领衔参加。

  从档案资料看,周晓娟还不是一流模特。

  “她为什么不是一流模特?”许权刚好奇地问。

  许权刚作为外行认为,从档案上的照片看,她已经很美了,在翻看的照片中可以说最漂亮的一个,为什么还不算一流模特呢?

  “大概是因为没有个性吧!”资料员回答说。

  许权刚感到很奇怪,他第一次知道模特还要突出个性。唉,在这里工作真不容易。十年前的周晓娟显得格外稚气,与现在汽车租赁公司经理杨德旺相比,他简直可以做周晓娟的父亲。

  一流模特是需要一定条件的。首先三围(腰围、臀围、胸围)必须符合要求,而且两个乳头的中心距必须是二十厘米,另外还必须具有高雅的气质。不是脸蛋漂亮,身材修长就可以成为一流时装模特的。

  当许权刚问及周晓娟为什么进入这个世界时,资料员说因为有丰厚的报酬。

  这时公司经理回来了,资料员相互介绍一下。经理是位中年人,许权刚握住对方的手问多大,那位经理说今年四十八岁。

  资料员指着放在小桌上的档案和照片,许权刚问起周晓娟的事。经理递过自己的名片,在把名片夹放回怀中口袋的时候,顺便瞄了瞄资料员手指的照片,说是这个姑娘,还记得。

  “在您记忆里,周晓娟是个什么样的人?”许权刚问。

  经理两臂交叉放在胸前,两眼微闭,咬着下唇,略加思索说:“对这个人没有特别的印象。”

  “是因为在这里不够突出吗?”

  “也许是吧!你看到照片了,脸蛋长得很漂亮。可你知道,来我这里的都是漂亮姑娘啊。漂亮人多了,反而对谁都没有了印象。”经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她是不是争强好胜的人,有这样的印象吗?”许权刚提示性问道。

  “不,没有这种印象。如果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我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她刚来的时候你对她有什么印象还能记得吗?”

  “哦,记得,是个很温顺的女孩子,”经理说:“我从事这个工作时间比较长,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凡是到我这里来的女孩,她以后有没有发展前途,也就是说能否成为名模,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哦,你是未卜先知哟。”

  “有的女孩长得很漂亮,但不一定能成为名模,”经理把烟灰缸往自己面前移了移说:“她怎么啦?”

  “她被人杀害了!”许权刚说。

  经理一听,像是受到了巨大冲击,香烟夹在指间一动不动地怔住了,半天才说出:“怎么回事,原因是什么?”

  许权刚没有回答,大概他认为这不是一句话能讲清楚的。却反问对方有没有线索。经理摇摇头,说她是这里姑娘遭遇最不幸的人。

  “您认为她是一个很温和的女孩吗?”许权刚问。

  “是,无论怎么说,她都是一个贤淑女孩。我以为她早已结婚成家了,不想竟遭人杀害。”

  “她有男女关系问题吗?”

  “我从来不介入模特们的私生活,我想她不会有。从我个人来讲,我认为从事这个行业,必须有做人的品德,如果不具备这种品德,整天和漂亮女孩打交道,可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是一个贤淑女孩?”许权刚问。

  “是,至少在我里没发现她与男人有不正当的来往,”经理掸掸烟灰说:“我说她贤淑就是这个意思。她性格沉稳,不爱开玩笑,也没有什么突出特长。很文静,像是机关文职人员。唉!怎么会被杀呢!怪可怜的。”

  “你有什么线索吗?知道有谁恨她吗?”

  “不知道。如果恨谁就把谁杀死,那这还成什么社会?”讲到这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显得很激动地说:“任何人既有好友,同时也有仇敌,不能因仇恨就去杀人。你看现在失业的、下岗的、内退的,谁心里好受?不能都去杀人啊!”

  经理好像在作形势报告,许权刚示意他坐下。他喝了一口茶,平静一下情绪说:“那姑娘很文静,刚来的时候,很稚气,像是女学生。跟我谈话时很腼腆。当我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的时候,她马上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但是,点还是不点显得很害羞。这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这样的人怎么会遭人忌恨呢?离开这里以后有什么变化那就不知道了。”

  根据八十三号张老师的证言,很快画出了十八日下午三点半左右从周晓娟住处逃走的那个年轻人的模拟画像。周晓娟的照片也作为被害者附在右下角制成通缉布告张贴在武汉三镇的车站、码头和大街小巷。

  一般情况下,被害者的照片是不附在上面的,这是考虑被害者亲属的心理承受。但周晓娟的情况不一样,可以不考虑这个因素。因为她长得漂亮,又做过时装模特,附上照片可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模拟画像的旁边写着:“男,年龄三十一、二岁,小眼睛,尖下巴,额头窄。身高一米六八左右,蓄长发。”

  许权刚拿着通缉布告又找到董林、高敬吾和杨德旺。但三人看到布告上的照片后都说不认识。许权刚又深入到上述三人的单位去密访群众,意外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事。

  杨德旺几乎是一夜暴富的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士慢慢多起来。个体车主买车后上牌照难,而且运营必须归属一个公司。杨德旺看准这个机会,很快成立一个长江汽车租赁公司,实际上是一个空壳公司。为归入旗下的车主包办一切手续。车主必须向公司缴纳管理费,公司靠这管理费慢慢地鼓胀起来。现在拥有自己的各类汽车,资产越滚越大。

  国土局长董林是副市长的女婿,许权刚从国土局司机那里了解到很多情况。

  已退居二线的副市长叫陈兆通,膝下只有一女儿叫莹莹,被陈兆通视为掌上明珠。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政府机关,有着不错的工作。

  董林就读于大学城市建设与规划专业,与莹莹是同班同学。莹莹虽然长相平平,个儿头不高,但由于有令人羡慕的家庭背景,被穷追不舍的董林追到。董林毕业后分配到交通局,后调到国土局。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董林在副市长陈兆通的关照下,可谓官运亨通,三十五岁就升到国土局局长的位置。

  许权刚对这段家事很感兴趣,为避免人们不必要的非议,他决定到陈莹莹家里谈谈。莹莹和董林家住在阅马场附近张之洞路同兴里,是一条旧式胡同,条石铺路,两侧皆为青砖瓦房,样式像是民国以前的建筑,这条街是为了保存老武汉风貌而特意作为文物留下的。

  董家小院位于胡同中间,黑色大门紧闭,两侧蹲着虎视眈眈的石刻雄狮,极具古风,看样子像是过去官宦人家的府第。按过门铃,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后,许权刚被请进客厅。

  陈莹莹头上已有几根白发,这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给人的感觉是未老先衰。实际上她才四十二岁。有一男孩儿,在上中学。

  陈莹莹是一位很文静的女子,语言不多,仅仅是在听到发问时才针对问题作出相应的回答,这大概与她的职业有关。身材矮小,体形消瘦,两颊凹陷。但气质高雅,一看便知是有教养的人。

  品过茶后,许权刚开始程序式的提问。凡是涉及董林私生活的话题,陈莹莹总是婉言回避。可以看出,正在步入中年的妻子不愿意让外人看到夫妻之间的任何瑕疵。

  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和展开,许权刚越发感到周晓娟的孤独与无援。刑警为此事走访不少群众,但始终没有发现她的朋友和恋人,甚至老家的亲属也无动于衷。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杀掉她呢?为什么杀害后还要毁容呢?许权刚向自己提出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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