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江城武汉,寒风料峭。
许权刚穿着整齐的警服,骑着摩托车在辖区内进行着例行的巡逻。手机响了,是所长的声音。他回答一声“明白”,便风驰电掣地奔向派出所。
到了所长室,没有例行的寒暄。所长神情严肃地对许权刚说:“辖区内两河花园八十二号发生命案,是一一○指挥中心通知的。你赶快前往案发现场,查明情况,力求尽快破案。”
两河花园位于江城武汉长江与柳叉河之间。原为荒丘坡地,低矮的拾荒者的窝棚,破旧的码头仓房散布在两水岸边。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随着市政建设的快速发展,这块三面环水,一面傍山的风水宝地被慧眼识真珠的地产商看中,在市政府的大力协助下,对这里的房舍进行了整体拆迁。地产商聘请城市建设规划设计院名流、教授对小区进行通盘规划,依山傍水建起了幢幢小楼。均为一户一院,高两层、三层不等。皆依地形而建,布局错落有致,景观风格各异。有的飞檐卷翘,具有典型的民族的情调;有的尖塔突兀,一派浓重的欧美风格。一股清溪从栖霞岭脚下蜿蜒流入,更加增添了小区的灵气。凡小溪流经之处,每隔不远便有小桥飞架。有的高拱空中,意在观赏;有的平卧水上,便于行车。
道路两侧遍植香樟,空地之处种竹插柳。更有趣者,小区入口有一天然池塘。一国企经理捐资对池塘进行清淤理岸,淤泥堆在池塘中央形成一葫芦形土堆,名曰葫芦岛。岛上建一亭,曰葫芦亭。亭子不大,衔远山而含近水。亭柱上仿苏州沧浪亭中林则徐的一副楹联,大书“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池中养荷,岸边植柳,与整体风景融为一体,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两河花园由于设计独具匠心,集世界优秀建筑于一体,被人称为世界建筑博物馆。每套住宅,价格不菲,入住者非公司经理,即白领阶层。
二○○四年一月二十日,多年不遇的大雪使江城武汉一夜之间变成了银色世界,下午五点十五分,许权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案发地点时,已有几人在那里检验现场。
案发现场是两河花园八十二号小院,匿名报案人称八十二号女主人被杀死在卫生间浴缸内,经查,死者叫周晓娟。
一听是周晓娟,许权刚怔了一下,口里不禁说道:“是她!”
提起周晓娟,江城武汉百姓并不陌生。很多人叫不出市长的名字,而对周晓娟则无人不晓。不是别的,是因为她是贪官副省长杨光润包养的情妇。杨光润用受贿贪敛得来的不法赃款在两河花园为周晓娟花巨资购买一套豪华住宅,供自己享乐。受贿案败露后,杨光润踉跄关入铁牢。此事经新闻和电视台曝光后,成了当时街谈巷议的话题。杨光润和周晓娟的风流事也就传入千家万户。
许权刚走进卫生间时,那里已经有人在忙碌着,剌眼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着。
“许权刚,你晚到了。”
听到声音,许权刚回过头,一看是分局法医张连生,便顺口说:“张法医,你来啦!这里正需要你呀。”
许权刚三十二岁,是这次侦破小组的组长,警官学院的高才生。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长鼻子,高个儿。长得像欧州人,自称是犹太人后裔。演出扮演美国鬼子不用化妆。去年在武当山举行的全国武术比赛中曾获得散打冠军,也算得上武林高手。
“我从宜昌出差刚回来,就被抓到这里来了。”张连生说。
“哦,那可是好地方,三峡大坝蓄水后我还没去过,让你饱了眼福。”
“我连个大坝的影子都没看到,那边的事刚完,局长就催我赶快回来。”
“是怎么回事?”许权刚问。张连生指指浴缸说:“你看看就知道了,太残忍了。”
许权刚走进卫生间,皮鞋磨擦着瓷砖发出嚓嚓的响声。死者的背后飘着长长的黑发,身体浸在浴缸里,水淹没到脖子,浴缸里的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许权刚长期与尸体打交道,从未见过死者如此凄惨。女子体魄优美,身段高挑而匀称,肌肤白嫩。身体浸在浴缸内,两只手臂搭在缸沿上像高级汉白玉雕塑品。头发乌黑,呈波浪发型,称得上一级美人。但遗憾的是面部被毁容。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许权刚看完尸体气愤地说。接着他又问张连生:“死因是什么?”
“这就是死因。”张连生指着红色的水说。
被鲜血染红的水中隐隐约约露出一把藏刀的黑色刀柄,刀锋直插心脏。
“为什么要毁容呢?太凶残了。”许权刚问张连生。
“不知道,弄不清罪犯的作案心理。”
这时两人的背后悄悄地站着一个小个子,是张桥派出所的刑警郝建国。他是个中年人,皮肤稍黑,眼窝凹陷,脸盘扁平,额头堆着饱含风霜的皱纹。看完现场,他不无气愤地感叹道:“我从警这么多年,如此残忍的案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有什么明显迹象吗?”许权刚问。
“有,你到这边来看。”郝建国说着把许权刚带回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等摆设凌乱不堪,地毯的一角翻起,一个高档大理石座钟面朝下掉在地上。郝建国戴上白手套,用双手轻轻地捧起来。表盘玻璃被打破,表针指着三点十分。
“指针已经停止不动了。”许权刚说。
“是,打落在地上还有不停的吗?”郝建国手托着座钟说:“大概是从这里掉到地上的。”他右手托着座钟,做一个打落在地的模拟动作。说:“座钟大概是从这里掉到地上的。”
一个不锈钢制烟灰缸扔在地上,许权刚捡起来看了看说:“你看这个烟灰缸好像被撞了一下,是不是打到了表盘上?”
许权刚观察着,思考着:座钟为什么会掉到地上呢?是在这里和谁发生争吵了吗?他开始观察室内的陈设。装茶具的柜子里,玻璃杯散乱地东倒西歪着。这说明这里发生过激烈地争吵。是和谁发生争吵呢?争吵的一方肯定是死者,那另一方是谁呢?还有案发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还是下午三点十分?
郝建国走过来,拿起座钟,上满发条,表针不走动。这说明座钟不是发条走完后自然停止,而是受到强烈的撞击而停止走动。由此判断,案发时间可确定在下午三点十分。
“张法医!”许权刚叫着张连生问:“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死亡多久时间啦?”
“两天了,今天是一月二十日,也就是前天,一月十八日下午可能性最大。”
“张法医,你这鉴定结果还有正负误差吗?死亡时间很重要,来不得什么‘可能’、‘也许’和‘大概’呀!”许权刚指着停走的座钟说:“死亡时间能不能确定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十分?”
“这个时间可能性最大。”张连生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点头说。
许权刚最不喜欢“可能”这样的词,而张连生不知是出于讲话习惯还是职业本能总是爱用它。虽然他常常加重语气说“可能性最大”,但在许权刚看来,只要有“可能性”,就存在有正负误差。唉,这个医科大学高才生讲话真不够痛快。
郝建国看看许权刚,若有所思地说:“下午三点洗澡,这符合常理吗?这是在家里,不是公共浴池!”
许权刚转到大门口,那里有一个报箱。外侧有一投放口,内侧是一个无锁木箱。许权刚打开木箱,里面堆着未取的《晨报》。他一张张地查看着,按日期的先后顺序摆好,分别是一月十九日,一月二十日。《晨报》通常是上午十点钟之前送达订户,他回到客厅,在沙发端头墙角的案几上发现放着一月十八日的《晨报》。从报纸的情况来看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证明死亡时间是一月十八日下午。
听到拉窗帘的声音,许权刚转身看了看,是郝建国。太阳落山了,房间慢慢地暗起来,郝建国拉好窗帘,打开了日光灯。
“窗帘原来是什么状态?”许权刚问。
“是关闭的,我第一个进入现场。”郝建国回答道。
“哦,窗帘是关闭的,家具则乱七八槽地摆放着。”许权刚自言自语地说。
客厅里放着一个旅行箱,像是要出外旅行样子。箱里装有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张新疆观光游览图。听小区门卫一个老师傅讲,一月十七日他曾见过周晓娟,周晓娟给他说十八日要去新疆旅游。从目前来看,周晓娟已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
“十八日晚上是夜行列车,因车上无法洗澡,所以在出发前洗浴一次。”许权刚望着郝建国说。
“也许是这样,”郝建国点点头说:“完成了旅行前的一切准备,洗完澡,刚从卫生间出来就来了一个人。两人发生争吵,碰乱家具,打坏座钟,然后在卫生间内剌杀并用硫酸毁容。”
“来人一定与死者很熟悉,如果是男人,极有可能与周晓娟有着肉体关系。没等周晓娟穿好衣服,就把她拖入卫生间杀死。凌乱的家具、打坏的座钟是来人杀人后故意制造的。”许权刚说。
“从现场看杀人不是为了钱财,柜子和抽屉没有翻动的迹象。”
“看旅行箱内的东西动没有?”许权刚说着把旅行箱拿到郝建国面前翻看。
“哦,钱包里的钱整整齐齐地放着,完好无损。”郝建国说。
许权刚拿来钱包仔细翻找着,然后又在旅行箱内的每个角落翻腾着,说:“嗯,怪呀!”
“什么?”郝建国惊讶地问。
“这个人不是要去新疆旅游吗?怎么没有火车票呢?你看见了吗?”
“没有。”郝建国摇摇头。
这时响起了门铃。“什么人?抓住他。”许权刚大声说。其实听到门铃,郝建国早已快步来到大门口,见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那里。没等郝建国发问,那女人便说:“师傅好,我下岗在家待业,靠推销化妆品给孩子赚点学费。我这都是正规厂家生产,国际标准认证,既便宜又好用,比商场便宜得多,师傅要是真买,价格可以再优惠点,给你打个折,请买吧!”
郝建国上下打量一下女人,对下岗职工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看她态度诚恳感人,就婉言道:“谢谢您,家里有化妆品,下次再买吧。”
门铃的响声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意外的收获。
卫生间的门口有一台洗衣机,洗衣机旁边放一个塑料筐,里面放满了换洗的衣服。许权刚一件件地翻看着,上面是一件品红色粗织毛衣,下面是灰色裤子,还有裤头和裤袜。
“嗯!怎么没有胸罩?”郝建国说。
许权刚又翻了翻,的确没有胸罩。
“这里有件大衣。”郝建国指着挂在门口衣架上的灰色厚呢短大衣说。
“死者是武汉人吗?”许权刚问。
“不,经查,原藉是河南省确山县。这套豪宅是贪官杨光润给她买的。”
“做什么工作?”
“在中山大道六渡桥附近阳光酒店工作。”郝建国回答道。
“要马上去阳光酒店调查情况。”许权刚对郝建国说。
说完两人离开了八十二号小院。
刚一出大门,迎头碰上正从八十一号出门的女主人。那女主人冷不防看见两个穿警服的汉子,显得有点紧张,本能地后退一步,欲转身回去。两人赶忙迎上去,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女主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体态丰满。听完两人的介绍,遂把二人领入客厅,各自落座,上茶已毕,等待警察的询问。
“对不起,请问您最近二、三天看到周晓娟了吗?您看她情绪有什么反常变化吗?”许权刚问。
“不,今天、昨天都没有看见她。”
“那前天看见她了吗?”郝建国问道。
“哦,前天看到了。”
“前天?前天是一月十八日吧?”
“是,一月十八日。”
“你是前天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前天上午我出去买东西,刚好她从外面回来,我们在门口相遇,还打了招呼。”
“师傅,您说的很重要。”郝建国说。
“您与周晓娟家一墙之隔,十八日下午三点钟您听到周晓娟家有什么异常动静吗?”
“有,听到了。”
“您听到了什么?”
“是和人争吵的声音。”
“有没有家具响动的声音?”
“有。”
“您还记得具体什么时间吗?”
“大概三点左右。”
“其中一人是周晓娟吗?”
“是女的声音,我想应该是她。”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
“你听声音人多吗?”
“不,就两个人。”
“哦,两人。也就是说周晓娟是其中一人吗?”
“是,应该是这样的。”
“您知道为什么事发生争吵吗?”
“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您认为有可能听到争吵的还有什么人吗?”
“哦,那可说不准。”
“根据您的了解,周晓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长得很漂亮。”
“是性格直爽的人吗?”
“是,看起来很开朗。”
“你与她交往深吗?”
“不,仅仅是在外头见面时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而已,并无深交。”
唉,“寒暄而已,并无深交”这正是城市群落的特点。鳞次栉比的密集楼房居住着在不同单位上班的人群,由于工作单位不同,彼此互不来往,人际之间像有一层屏障被自我隔离着。
另外,居住者流动性大。有的是租房居住,有的是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先购小房,然后再量力而行逐渐扩大住房面积,这就构成住户的不稳定性。即使是左邻右舍,也只是表面相识并不知根底。见面打个招呼也只是寒喧问好,住在同一小区,相处视若路人,这种房屋的密集与人际的远疏就给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
与城市相比,农村则大不同。通常几十户人家形成一个村落,房前屋后植桑栽柳,整个村庄处于绿荫覆盖之中。户与户之间有充分间隔,居住者世代相袭,人际间了如指掌。与城市人的冷漠相比,农村人则保留着互相关爱的古朴民风。
现在城市的居民点都划成小区,用围墙隔成方块,设门卫看守,看起来警卫森严,实际上漏洞百出。至于物业管理部门设置的小区门卫,更是聋子的耳朵——摆设。门卫的功能仅仅是阻挡拾荒者严禁入内,对于那些西装革履,系着漂亮领带的人而言,即使是汪洋大盗也出入自由。
“您知道她老家是哪里的?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工作吗?”
“她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经常有男人来这里吗?”
“自杨光润出事后,好久时间没人来过,后来又开始有人来这里。”
“是年轻人吗?”
“不,是中年人。开一辆银灰色雪铁龙小轿车。”
“是同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不过没仔细看过。”
“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其他人来吗?”
“好像没有。”
“前天发生争吵的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啦?”郝建国显得有些惊喜。
“当时我正在三楼阳台晒衣服,看见一个男子从八十二号出来,大步向大门口走去。”
“从前没见过这个男的吗?”
“没见过,是第一次。不过只见一个背影,没看到面部。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八十三号张老师。”
“张老师?为什么?”
“张老师从外面回来,刚好碰上那个人。”
“那好,以后再问。那个年轻人从八十二号逃出时是什么时间,您还记得吗?”
“不到三点半,大概二十七、八分吧。”
“二十七、八分,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我开着电视,要看三点半的节目《乾隆下江南》,当时还没有开始,估计还差二、三分钟。”
“过一会儿就在开始了吗?”
“是。”
“那个年轻人穿什么衣服?”
“记不得了,头梳得很亮,穿白色运动鞋。你最好问问张老师。”
“您看年龄有多大?”
“大概三十一、二岁吧。不,不清楚,我只看到了背影。”
“您看他手里拿什么东西没有?”
“提一个手提包。”
郝建国离开八十一号去八十三号询问了张老师。据张老师介绍,那个年轻人有三十岁上下,不戴眼镜,头发油光发亮,脸型像梭子,中间宽,两端窄。当时走路慌慌张张,个儿不高,偏瘦。
她没有听到周晓娟与人的争吵的声音。
许权刚和郝建国回到八十二号,途中又碰到八十一号女主人,郝建国问:“师傅,您十八日下午碰到周晓娟时,她穿的是品红色的毛衣吗?”
“记不得了,好像不是。”
“那下身呢?是不是灰色牛仔裤?”
那妇人沉思片刻说:“不,穿的是裙子。”
“那天三点半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是,再也没见过。”
“那个男人离开后又返回过吗?”
“没有返回。”妇人答道。
许权刚来到市公安局一一○指挥中心。
“请问那个匿名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值班员回答道。
“是公用电话吗?”
“是。”
“请打开听一下。”
值班员把盒式磁带插入录放机,揿按返回按钮,磁带放出关于周晓娟死亡情况的匿名报警电话录音。
报案人采用公用电话是有道理的。因为采用住宅电话,即使挂机,电信局也能找到电话来源。
磁带放出了录音。
“喂,是一一○吗?”一个男人声音,显得很紧张。
“对,这里是一一○。”是值班员的声音。
“两河花园八十二号一个女人死在卫生间,请赶快出警调查。”
“请问您的姓名和住址?”
“我是无关人员,是路过那里偶尔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卫生间死了一个女人?请您大力协助警方破案。请报您的姓名和住址。”
“请原谅,我是无关者。”说完挂了电话。
“这不像年轻人的声音,”许权刚说:“像是上了年岁的人。”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路过发现有人在卫生间遇害,这不是太巧了吗?” 一一○指挥中心的值勤班员说:“房门是打开的吗?”
“不是的,是警察到那里才开的。从门外是无法知道屋内情况的。”
“是抢劫杀人吗?”
“不,室内贵重物品都没动。”
“这么说凶手跟死者很可能很熟悉,报案这个人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值班员说。
“这是可能的,但为什么还要报案呢?”许权刚不解地问。
“这是一种悔罪的意识表现,也可能本来并无杀人的意图。”值班员接着问道:“法医鉴定出死亡时间了吗?”
“死亡时间是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多钟,这一点已被邻居证实。”
“哦,这么说报案人可能就是当事人!”
“不过在这一时间从八十二号仓皇逃出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许权刚说。
许权刚离开市公安局一一○指挥中心向中山大道走去,路边散布着未溶的残雪,从江面上吹来冷风直往衣服里面钻,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夜幕笼罩着江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图案,正是酒店、歌舞厅营业的最佳时间。
他边走边思考。向一一○报警的磁带声音如果是一月十八日从八十二号逃跑的那个男子就好了,向警察报案悔罪,但同时也暴露了罪恶的尾巴。如果能根据这个电话的线索找到发话人,那么这个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当然前提必须是报案人和作案人同属一个人。
即便是一个人,通话时间那么短,又是在公用电话亭拨打,追查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报案人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总是反复强调是过路人。
过路人能无意看见卫生间内的死者,这种可能性太小了。报案人会不会就住在周晓娟宅第附近呢。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发现了被杀的女人,出于公民的良知,向警察报案,但又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自称是过路人。
“过路人”,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住在远处的人。报案人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当警察追问其住所时就立即选择这句话。相反这个报案人很可能就住在死者附近。
另外,报案人肯定地说被杀死在卫生间,而不是笼统地说八十二号发生命案,这说明什么呢?
许权刚反来复去地思索着,无论怎么说,报案人与周晓娟邻居所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都不能划等号。从声音和措辞来看,也可以判断是上了年纪的人。现在的年轻人一般不用“对不起,请原谅”这样的礼貌用语。
阳光酒店是一个高档酒店,设有舞厅和卡拉OK包房。以前许权刚曾光顾过这里几次,那是因为去年因一个治安案件原告和被告分别在这里请办案人员吃过饭。自上级提出从严治警以来,来这里的次数少多了。这次是为了解周晓娟的情况而来的。
许权刚走到大门前,两扇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拉开。漂亮的礼仪小姐见是警察极为谦恭地鞠躬道:“欢迎光临!”其他小姐也不敢怠慢,纷纷簇拥上来,问是吃点什么东西还是到包房休息?这时候,许权刚得意极了,心中暗想,还是这警服的威力大。想到有一次身穿便装进入一家高档酒店时,被小姐领到一个角落坐下,并说:“先生,这里是高档消费。”显示出一副冷淡的样子。许权刚一听,哪能受这般侮辱,窝火极了,从口袋里甩出一撂刚发的工资和奖金,桌子一拍,大声说道:“你看这够吗?”说完,骂了一声“婊子养的”(这是武汉人最平常的骂人用语),扬长而去。从此他再也没有进过高级酒店。
许权刚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小姐送来一杯热茶。这时候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过来,坐在许权刚旁边,睁大眼睛,故意拉长声音说:“哟,是你呀!大兄弟,怎么就一个人,今天没人请吃饭?”
这女人是酒店经理,姓韩。看样子两人很熟悉。许权刚听到韩经理调侃自己,苦笑着说:“那能天天有人请,再说现在从严治警,即使有人请也不敢来啊。”
韩经理中等个子,脖子上挂着项链,手上带着戒指,穿着得体的服饰,气质高雅而讲话随和。她唤来小姐沏上牛奶和咖啡,悄悄地问:“大兄弟,这次来是例行检查还是有别的事?我这里向来合法经营,不许客人携娼宿妓。”说完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要不要找个小姐陪你解解闷儿?”
“不是给你说啦,现在是从严治警,正在抓典型,我可不敢老虎头上蹭痒,”许权刚说:“今天来这里是想向你了解一个人。”
“谁?你说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你知道周晓娟吗?”
“知道,那是我这里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你看中她啦?需要我做什么工作吗?不过她做过贪官杨光润的包养情妇,你不介意吗?”
许权刚一听,知道她产生了误会,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来办案的。”
“办案?别逗啦,大兄弟,”说着她把嘴一呶,差点碰到许权刚的腮帮子,道:“你们局长都经常到我这里来,我给局长还专门留有包间。局长说啦,没有他的手谕,谁都不能随意来这里乱闯。再说吧,我可是模范经营户,你看那边墙上挂的奖状就知道了。你要是扫黄打非的,就到别的店去!”说完,用手亲昵地拍拍许权刚的肩膀,一股香水味香滋滋地钻入许友刚鼻孔。
“唉,你都说些什么呀?我是为周晓娟的事来的。”
“晓娟,她怎么啦?”
“她,她被人杀害啦!”
“杀啦!”韩经理本能地大叫一声,目光呆呆地看着许权刚,可以看出精神受到了极大剌激。
“关于周晓娟你听到什么了吗?她在店外还有其他兼职吗?”
“好像没有。”韩经理沉思片刻说。
“有什么线索吗?有人对他怀恨在心吗?”
“不会吧,她性格随和,跟人都能相处得好哇。”
“与什么男人有关系吗?”
“唉,一家有女百家求,哪有这么大的姑娘不与男人交往的?”
“是男友吗?”
“是,不过好像最近断了。”
“最近没与什么男人交往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给你叫个人来,问问她也许会有收获。”
说完韩经理叫来一个叫崔小红的姑娘,说崔小红与周晓娟关系最好。从崔小红口中得知一个是国土资源局局长董林,一个是物资局二科科长高敬吾。其中与董林交往较深,有性关系。
“这两人恨周晓娟吗?”许权刚问。
“我想不会吧。这两个人都是知识型人物,政府官员,给我的感觉都很文气。如果有什么深刻矛盾,在与我的谈话中会流露出来的。”崔小红说。
“有以前关系密切,现在不再来往的吗?”
“有。那是汽车租赁公司经理,”韩经理答道:“周晓娟来这里之前曾在那个公司当过经理秘书。”
“她离开租赁公司时没发生什么事吗?”许权刚问。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看起来没什么大的问题。如是有,她会感到烦恼,言谈中也会流露出来。”崔小红说。
“完全没有感到发生什么事吗?”
“她离开那里到这里来的时候情绪相当好。”
“她与其它男人有关系吗?”
韩经理看看崔小红,小红摇摇头。
“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韩经理和崔小红一起说。
“好,谢谢你们,这对破案都具重要参考意义。除此之外,有关周晓娟的事你们还了解哪些呢?”
“就是那些。凡是我们所知道的都说了。”
“她十八、十九、二十号这三天没来上班,你们没有跟她联系过吗?”
“哦,她休假,说是要到外地旅行。这是给店里说好了的,因此我们谁也没有在意。她是死在外地吗?”
“不,死在武汉。她说过要去新疆吗?”
“是,她订的是十八日T192次汉口开往乌鲁木齐的卧铺列车,要去新疆旅游,我们都知道啊!”
说完崔小红低下头,沉默不语,右手捏着左手指下意识地揉搓着,看来这姑娘对于同伴的死感到很伤心。
“新疆?她说到新疆什么地方?”
“噢,那我没有细问。”
“为什么要上新疆?”
“她老家是河南。”
“河南什么地方?”
“她说过,好像是什么山,不记得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兄弟姊妹几个听她讲过吗?”
“她家里关系好像很复杂,我问过,但她不肯说。”
“她的经历你知道吗?”
“她在当地读过高中,曾在武汉靓丽时装模特俱乐部工作过,后来在达通汽车租赁公司当过经理秘书,离开那里以后就到阳光酒店来了。”
“你知道她的出生时间吗?”许权刚说着打开了笔记本。
“她今年三十三岁,那就是一九七一年出生的。”
“哦!”
“周晓娟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崔小红说。
“从你与她的交往中,你觉得她是什么性格的人?”
“这怎么说呢?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我不能去说人家坏话。”
“不,你理解错了。不是说谁坏话,这是为了破案,尽快捉捕罪犯,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是个性格倔强的人,”崔小红沉思片刻说:“给人的感觉很高傲,这大概是漂亮女子的通病。爱争强好胜,有时讲话尖刻。”
“哦,是这样的性格!”许权刚似乎感到有点意外。
“在和我的相处中,因为她比我大,主要是她好强的性格,我事事都让着她。同事之间相处,她不会体谅人。”
“有具体事例吗?”许权刚好奇地问。
“有一次有一个同事拿着自己男友的照片给我们看,我们都说长得帅。可她因和那姑娘合不来就说‘就这也叫帅?不过比猪八戒要美多了。’”
“哈哈,怎么这样讲话。”
“那个姑娘感到很窝火,第二天带男友到店里来,结果人比照片还帅。她讲话不注意分寸,很容易伤害他人。”
“大家对她是不是敬而远之?”
“是,像她这种性格,连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客人中也有讨厌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