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苏林时,已近黄昏。
远远就见积雪铺平的白色大地上,有一片葱茏的树林,那是高大的松柏。树丛中隐约露出白色的屋顶。
一瞬间,房屋已呈现在眼前。这是一座两层小楼,拱起的斜屋顶,白中带点淡黄的墙漆,看起来一点也不古老,也没有我最初想象的那种“故居”的阴森。小楼左侧紧连着一长列平房,同样的颜色、样式,有点像大人牵小孩的样子。
司机不断地通过照后镜来看我,我把头扭向一旁,径自望着房子。
车从雪地中的一条短公路开到了房子跟前。我把简单的行李搬下了车:一个装衣物的方形小旅行箱,一台便携式手提电脑。付清车资,司机很快把车开走了,走前又从照后镜中讶异地打量了我一番,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居处。
我拿出钥匙,找出其中一把五寸长的圆头铜钥匙,轻轻插进锁眼,一转,“咔”,门应声而开。其灵活的程度就像我素日曾以为可以拥有的“家”一样。
家。
我的心中一阵惨痛。纷乱的记忆中那一幕像利刃一般破空而出:赤裸的她,汗湿的他,门响的刹那一致转过脸来望着惊讶更甚的我。一个是我全心信任的未婚夫,一个是我的表姐——美艳而又世故的酒家女。
一刹那间,我脑中转过了千百种念头:马上扑过去抓起床前茶几上的水果刀刺死他们;把手里的水果掷向他们的脸;冲出门去,打电话向姨妈哭诉;……但我只是慢慢走过去,轻轻放下水果袋,看了看他们惊惶惨白的脸,竟然笑了——且是难得的露齿而笑:“对不起!打扰了!”我放下手中结着同心结的钥匙,直视着他的眼睛:“看来,婚约作废了,是吗?”
我施施然走出了门。
他追到门口,对着我的背后叫:“朗儿,你,不要紧吧?”声音里的焦灼和愧疚非常明显。
我没有力气回头。就那样僵硬地、慢慢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嗓子眼里的干涩惊醒了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已将行李提进了门,正靠在关上的门后面。身体有点发软,但我很快平静下来,开始环视屋里的一切。
这屋里的确如同朋友所描述般摆满了古董似的老家具,因为定期打扫的缘故,家具都显得很洁净,仿佛主人刚出门,随时会回来的样子。
这是朋友叔公的房子,托给她的父母照看已有多年。到去年,她的父母先后谢世,而她又正怀孕生产,毫无余力亲自前来打理,便只好将叔公寄存的一大笔房屋整饬费定期取出点利息来雇人打扫。对于这幢只在极年幼时来过的老房子,性好热闹的她毫无兴趣。
正因如此,当她得知我已离职,准备找一处清静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时,在第一时间里就把一大把钥匙交给了我,倒像拜托似的央我来住。
自父母空难后,我十多年来一直寄住在疼爱我的姨妈家。本以为将为自己建立一个温馨的二人小巢时,却发生了那样的事。灰心之余,我只想独自静一静。
这样的地方正合适。
我上了楼。楼梯、楼板都是考究的木料制成,精致而紧密,走起来有着和水泥地截然不同的弹性。在轻轻的“嗒嗒”声中,我来到了一扇熟黄色木门前,直觉地拿了一把柄上有松树浮雕的钥匙去开,居然猜对了。
这是一间卧室。
正对着门的是两扇宽宽的大窗,在窗右侧靠墙一边有一张精美的红木牙床,床顶上垂下的浅蓝色纱帐又轻又薄,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空空如也的床上那棕红色的床板闪出幽幽的光。
除了床,在靠门一边还有一个高约两米,宽约三米的衣柜,此外,便仅有一个红木椅斜放在窗前不远的地方。
空旷,但又有种难以言表的舒适与写意。
我进了门,把衣柜门拉开,如我所料般空而洁净。
看起来就像从未住过人一样。
正这样想时,我忽然感到自己抓着衣柜雕花木门的手指微微发热,然后眼前出现了令我难以置信的景象:柜子里忽然挂满了衣物,大部分是一些看上去质地十分出色的男式西装。
我大吃一惊,蓦地放开手,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柜里恢复了我刚开始所见的空无一物。
我暗嘲自己的神经质。打开随身所带的小旅行箱,我开始把简单的衣物整理进衣柜里。
衣柜太大,而我的衣物又太少,挂完外衣后,这一格柜仍显得十分空。
我关上柜门,拉开另一扇。这是一扇分成许多小横格外加一个抽屉的柜子。我想起朋友曾说她的叔公独自住过这里,便想,单身汉的柜子里一定混乱不堪吧?
像回答我脑子里的疑问似的,眼前又毫无预警地出现了摆得满满的,但又整整齐齐的男式衣物,都是柔软的棉质或丝质内衣,只是看上去样式非常古老。
这一次,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抓着柜门的右手仍同上一次一样微微发热。
我仍感惊讶,但没再退后,而是仔细审视了眼前的一切,想要去触摸那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景象。
我伸出另一只手去。
然而,却什么也没触到。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些衣物,然后,按在了光洁的柜板上。
我和这一切相对良久,希望证明这些只是我的幻觉。但是,过了很久,衣物仍然纤毫毕现地呈现着。
我甩甩头,放开双手。
衣物又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我直觉到这奇异的事与我的手有关。我又把手按到柜门上。
果然,情景重演。
我心中的惊诧难以言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精致的柜门,想弄明白是什么力量产生了这样的怪事。但是,没有可以追寻的蛛丝马迹,也没有可以询问或求助的人。
是的,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孤独地呆在这个陌生地方的人。
忽然明白现状后,我失去了好奇的兴趣。
或许只是因为我被刺激太甚后的孤寂感令我产生了幻觉。如此而已!
平静下来,我从衣柜里找出被褥,开始铺床。
窗外有风雪渐渐降临。窗上的玻璃“叮叮”地轻响着,是微风叩动树叶的声音,为这静谧的下午带来了祥和与安宁。
一夜乱纷纷的梦魇。挣扎着醒来时,只见窗上透着明净的白亮。我以为天已亮了,看看手表,却才只凌晨四点。
再要躺回去睡已不可能。我怔怔地坐在床边,苦苦回忆梦里的情景。好像是关于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那种甜蜜又辛酸的感觉仍残留心中。
我对自己苦笑。
活了二十三个年头,忽然发现自己竟也会做彩色而真实的梦,相较于自己真正的空白生命,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意识恍惚地,我隐隐忆起了梦里一个很特殊的建筑物。它高大而单薄,就那么层楼似的矗立着——它应该叫做牌坊吧。我曾在历史书上见到过类似的图片。
不过,它代表什么吗?梦里的它似乎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但越是深思下去,梦里的一切似乎越是远离了。
我穿上厚衣服,往楼下走去。
这座小楼几乎所有的房间都临窗,走廊也不例外,所以映着窗外的雪光,不用照明也能看路。
我找到厨房,将随身带来的鸡蛋煮了两个吃。
然后,我来到类似起居室的大屋子,随意坐在一把大雕花木椅上。
也许是刚吃过早餐,我感到浑身暖融融的,想要思考点什么的初衷很快被抛到九霄云外。我有点睡意了。
也不知道我是否睡着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无比清晰的牌坊,高大地、孤伶伶地屹立在宽阔的街头。
风似乎很大。
我看到牌坊下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白底碎红花的小袄,胸前结两根发辫,正在不安地四处张望,像在等人。
更接近了,女孩的脸转过来,刹那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来。
“笙哥!”她叫道。想要迎上来时又驻足,两只白玉般的小手轻绞着。
我细细打量她。
女孩很美,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肤白如玉,甚至带着玉的剔透。尤其一双美眸,悄悄一瞥时,波光潋滟,有如秋水。
我感到自己微微一笑。
几乎是立即地,女孩的脸红了。她的颊上隐隐地透出淡淡的粉红。
我感到自己在心里惊叹:所谓“活色生香”,原来如此!
两个人并着肩,有些故意似的缓缓向街的另一头走去。
街上极静。
偶尔从店铺门口踱出一只悠闲的母鸡,畏寒地只在门口略站站就重又回门里去了。
风确实很大。
女孩的发辫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她只垂着眼,仍是那样微微粉红着脸静静走着。
我感到自己几乎舍不得挪开眼去。
却到了目的地。一座外表甚是气派的大宅呈现在眼前。
还没进门,大宅已开始忙乱起来。“少爷到了!”一声呼喊,门里陆续跑出些人来,殷勤地迎着。
我感到自己在热情地应答着。
偷眼看那女孩,匆匆地望了望我,便应着门里谁的呼唤进宅了。
忙乱的人群里,白发的老母热泪纵横,一把揽住了我。
我鼻子一酸。从真实的幻影中回悟过来。
有些迷惑。刚才的“我”是我??
似乎很真实,感同身受;但又明明是另一个身份,也并没受这个“我”的控制。
那么,那个“我”是谁?那个女孩又是谁?
满脑袋问号地看看表。似乎才过一小会儿而已,怎么竟已七点多了?
刚才定是睡着了在做梦。
自我安抚着。却听到有人拍门。想起来时在镇上预订的生活用品及食物。
请送货的司机帮忙搬进东西。他临去时,接受我给的小费时竟然又是惊讶又是感激万分的样子。
北寒之地,果然民风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