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寒冬

风过寒冬

　　我在寒风里走了两个小时，决定上火车。

　　N城的潮湿寒冷的冬天飘着牛毛细雨，我感觉到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气。尽管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沐浴着寒冷，我还是放弃立刻回家去洗个热水澡的诱惑，决定去伦敦。

　　我对伦敦并不熟悉。一周前的旅游让我对这个城市有所了解，但吸引我的程度绝对还没有到让我在英国寒冷的冬日的晚上冒冒失失再去旅行。

　　让我不能抑制自己的原因是他，邂逅于伦敦大街上的我的同胞。

　　在这里说他是同胞，是因为这是我们互相问好的原因。至少在我是这样的。议会大厦的外围徜徉着三三两两的游人。冬天的伦敦游人不算太多，所以我很轻易就发现了他。在我举起相机时，第六感告诉我左侧有人在注意我。旅游时的心情总是轻松友好的，当我看到他的微笑时，HELLO就脱口而出。

　　我们总是很容易地从黄皮肤的初识者中认出中国同胞，因为他们的目光和气质告诉你他们不是韩国人或日本人。所以我们英文过招后就用中文交流了。

　　他很友好，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然后说：小姐，你气质不错。在这里工作的？

　　老实说，我并不想告诉他实情，我也不是每次都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情况。不要误会，不是我做人不老实，作为一个年纪轻轻涉世不深的姑娘，这个时候撒个谎连上帝都会原谅。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等待上帝的原谅。看到他的目光阳光般落到我身上，我全都招了。学生，独身旅行者。

　　他说：你很厉害啊，一个人敢跑出来。我们惯常用厉害来形容我们佩服的任何事情，所以听到他这么说我很高兴，虽然自己也知道独身旅行对于留学英伦的中国学生就像这里超市里的CHEESE一样普通。

　　我们就这样一起走在了伦敦的大街上。在我再一次坐上去伦敦的火车的时候，和隆隆声一起伴随在我耳边的全是我们当时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们聊伦敦的天气，聊这里留学生的生活，他告诉我许多对于我来说颇为新鲜的办公室的趣闻。当我们互相对视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头发飘在风里，他倔强地立着的头发透着他的英姿勃发。他一样注意到我飘着的长发，说：去喝杯热咖啡吧。

　　我们就找最近的咖啡店。他在东张西望中没有忘记提醒我过马路注意车辆。

　　要是我说因此感动，你一定会笑我傻。

　　可是我真的很感动。来这里读书有半年了，头两个月天天想哭。除了想爸妈，还想油条豆腐脑。英国的超市里除了CHEESE和面包几乎看不到别的（我真是这种感觉）。后来知道去CHINATOWN买东西了，也学会买英国的材料做中国菜了，人已经到了委屈的要哭的份上了。同学里同胞不少，可是大家都知道练习口语的重要性。所以我宁愿每个周末呆在家里看看书，堵住房东老太太东拉西扯，不过在这样的交谈中休想找到轻松幽默和快乐。几个月过去了，我连自己都觉得在那10个平米的空间里我已经呆的两眼发绿了。

　　一杯咖啡在手中转来转去，我找不到话题了。毕竟刚刚认识，看着他一副学长的样子，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说：从面相看，你感情丰富。

　　我确实感情丰富。属于看电视剧经常掉眼泪，看到树叶飘落立马黯然神伤的那种。而且，听到他如此说就立刻按捺不住：你会看相？

　　他谦虚地笑笑：不能说会，略知一二。

　　我把手伸过去：看看手相？

　　他看得很仔细，然后说：你语文比数学学得好。

　　我狂笑，因为是在咖啡店，实在说是不敢狂笑。我说：你二郎神啊？这都看得出来。

　　我就得意地告诉他我的语文成绩如何如何好，不过数学也差不到哪里去。最最得意的是鄙人的小诗一直是同伴们的最爱。

　　他安静地看我手舞足蹈，听我口若悬河。在我稍有停顿的时候，他说，

　　他说了，听他说了，我当时差点晕倒。

　　他说：你真可爱。

　　他穿着休闲的夹克，一点都不张扬。他啜着飘香的咖啡，不紧不慢。他含笑看着我，哦，欣赏着我，双唇轻吐，然后我就晕倒了。

　　我好不容易放下挥舞的双手，把放松的表情变成微笑，说：你说什么？

　　他就摇头笑，嘿嘿着说：你真的很可爱。

　　我不知道如何保持可爱。他没说还好，说了我就不知道了。一路红着脸，低着头随他走，简直想拽他的衣角。他没有过来揽我的肩（我自己以为会的），一起走到地铁口，他说，留个电话给你吧，以后来了可以找我做向导， 明天我有事，就不送你了。

　　我说留MSN吧，方便。

　　我们在网上聊了一周，每天都会见到他。我九点半要离开家，他九点上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吃着早饭整理着书包和他聊。他的语言很丰富，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离开家，边走边回味他的幽默。

　　昨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明天周末了，来伦敦吧。我说，不敢去，怕丢。

　　他说：我等着捡呢。

　　然后告诉我，周末没有别的安排，来了给他打电话。

　　我有些傻了，周末去找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我傻啊？

　　不傻就不可以去。

　　所以我一天都对自己说，不去！

　　可是中午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上护照和钱包，换上我心爱的短裙露出我漂亮的靴子。为什么呢？不管为什么，就这么出来了。

　　逛完了商店我来到火车站，看着时刻表，算着该是最后一班去往伦敦的火车了，我搓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咳，走吧。上车了。

　　他在车站接我，神采奕奕。像对老朋友一样地，笑着迎上来：咳！

　　我就挽上他的胳膊，露出和他一样的笑。

　　他说把书房收拾出来了，给我今晚住。我靠在他胳膊上，想了想，嬉笑着看他的眼睛：我今晚住宾馆。

　　他拗不过我，只好带我去宾馆。我要了个单人间，没有去看他的反应。

　　我拿了房卡，说：进来喝一杯，为了明天玩得好。

　　他的眼神立刻发生转变，说：好啊。

　　当我成熟一些，回忆起这些细节的时候，才明白他那一刹那间眼神中的含义。

　　当时却没有在意，和他一起进了房间。

　　宾馆并不豪华，但装修的颇有情调，我就在这个有情调的小房间里为他冲了一杯咖啡。

　　当咖啡的香味充盈我的鼻腔时，我想也许我的咖啡爱情就这样飘然而至了。

　　他英俊的面庞在幽幽的灯光下和他的声音一样咖啡般萦绕着我。我沉浸其中，安静地听他说话。我们谈生活在英国的感受，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是如何想家，想那和朋友们打打闹闹的大学生活。

　　他说：是啊，寂寞对谁都是难以避免的。

　　他就告诉我，他也半年没有回家了。被单位安排在这里工作这么久了，刚刚稳定下来，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可以安安心心过周末了，才感到这么想家，想爱人。

　　爱人？？

　　我彻底晕掉。

　　我糊里糊涂听他说我可以做他的女朋友，他可以照顾我在这里的生活。当他拉着我的双手如此诚恳地和我谈话时，我想我不可以对他太残忍。所以我示意他不可以吻我，尽量镇定地用我温柔的女声说：明天再说好吗？今天我很累。

　　他没有勉强我，告辞的时候说，好好休息，明天我接你出去玩。

　　我送他走后，在路灯下吹伦敦冬日的寒风。在呼呼的风声中，我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天真，我把自己的爱情童话撕碎在风中。听着风吹过的声音，我希望它可以带走这童话的每一个碎片，不要在我的心里留一点痕迹。

　　第二天，穿着我骄傲的皮靴摇摆着我迷人的短裙，在寒冷的清晨我落荒而逃。

　　07年2月10日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