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又弯弯

月儿又弯弯

　　一

　　香妮眼睛一酸，一串泪珠便轻轻地从脸庞滑落，心就深深地痛起来。抬眼望向天空，一弯新月如钩，星空深不见底，一股浓浓的凉意穿过香妮的身体，她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弯月，香妮只记得当时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吴缘就占有了她的初吻，当她刚刚长成一个少女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誓：要嫁给第一个吻她的男人。当吴缘如痴如醉地享受着少女的初吻时，香妮却在想，他是那个男人吗，是我这一生想要不离不弃那个男人吗？一缕不确定在香妮的心里似轻风吹过。

　　那一天是他们大学同学第二年的第四周的周末。

　　吴缘长得很英俊，不善言谈，给人的感觉极其深沉，对女孩是极俱杀伤力的那种外形，香妮呢，也是大家公认的美女，自从进了这所大学她已经收到了无数的情书，追求者甚多，可她最终选择了吴缘。

　　大学毕业以后，吴缘和香妮都顺利地在省城找到了工作，这是多少对校园恋人梦寐以求的结果啊，拿到聘约的那天他们大大地庆祝了一翻，并在一起憧憬着他们之间美好的未来。

　　吴缘在一个电器公司工作，一开始负责推销，不到两年时间竟成了这家公司里最年轻的副经理，而香妮却没有这么走运，在一家商场当出纳，处处受人排挤，男上司请吃饭她也不肯去，干了不到一年就被迫辞职了，此后找到的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久，心情越来越坏，见了吴缘就莫名其妙地发起脾气来，吴缘也越来越没有耐心听香妮唠叨，每次两人的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终于有一天香妮对春风得意的吴缘提出了分手，吴缘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对香妮说：“我早就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只是由我说出来怕你没面子，今天你终于说出来了，那我祝你以后的路能一帆风顺！”香妮痴痴地望着吴缘，仿佛眼前坐着的是个陌生人，她站起身对吴缘说了句“谢谢！那我就祝你前程似锦吧。”然后提起包转身走了，直到走出好远，香妮才想起伸手擦那在满脸肆意的不争气的泪水……

　　转眼十年过去了，经过打拼，香妮已经做了一个小老板，经营着服装批发生意，几个大商场里也都 有她的一席之地，手下店员就有几十名了，年收入相当可观，丈夫对她体贴入微，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生活的真可谓是美满幸福。香妮也从一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变成了成熟泼辣的女人，凡是见了她的人没有不被她的魅力所折服的。

　　这天香妮正在商场里做生意，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香妮不由自主地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个人正是吴缘，他身边有一个很漂亮很时尚的女人，俩人在一起很般配，香妮傻了一般地望着他们，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吴缘的眼神和她相遇的那一刻，她才紧张地收回眼光转身装作给店员交待事情的样子，等她再转过身的时候吴缘已经走了。

　　那一天香妮竟不能自持地想起和吴缘在一起的许多往事来，恍恍惚惚地直到晚上，晚饭也没吃就睡了，丈夫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有点累了，丈夫也没太在意，以前她也有不吃晚饭就睡的。

　　这一夜香妮梦境频频，全是上大学时代和吴缘在一起的情景，又看到了自己的初吻，想着自己少女时代的誓言，梦境里她拼命地拒绝着吴缘……

　　二

　　一个月过去了，香妮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天丈夫子濯带着香妮母女二人来到西餐厅为女儿过生日，女儿不小心将饮料洒在了香妮的身上，香妮慌忙往洗手间走，到了门口一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香妮赶忙抬头道歉，没想到两人都吃了一惊，原来撞上的竟是吴缘，香妮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吴缘开口了：“香妮？是你，你过得好吗？”

　　“非常好，如果没认错的话，您应该是吴经理吧，真够巧的啊。”香妮笑着说道。

　　吴缘可能没想到香妮会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笑起来，“香妮也学会幽默了，这样好。”

　　香妮点了一下头准备走，吴缘显然没有给她让路的意思，并说道：“香妮，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香妮说：“免了罢，我可不是个喜欢高攀的人。”话还没说完就错开身走了。

　　等回到座位，子濯正和女儿玩得高兴……

　　可是也不知怎么搞得，自从遇见了吴缘，香妮总也不能静心，她认为自己是恨他的，恨他在自己人生路上最崎岖的一段离开了她，虽然当时自己并不是当真，或许还有一点想让他挽留自己的意思，但是他当时的态度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屈辱；可她又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恨他，甚至于有点想他，想起他们曾经的美好时光，想起他们的初吻，想起自己的誓言。应该说他比以前更英俊了，脸上多了的只有成熟，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香妮一时也理不清。

　　香妮的工作是忙碌的，近十处的生意需要打理，她和子濯两人各负责几处。这些年她和子濯相互搀扶着一路走来，经历了许多的挫折、失败、打击，然后又一起享受成功。若论患难夫妻他们就该当之无愧地算一对。

　　想当初香妮和吴缘分手后，万念俱灰，连死的心都有了。她本来以为吴缘一定会回来找她，可是等了好久好久他也没有来，她确信他们是真的完了，可想起自己的誓言，她的心里像是刀割一样的疼，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会冲动地哭起来，甚至于好几次连公交车都坐错。就在这个时候子濯走进了她的生活，生活就是这样，偶然中的必然随处可见，她又坐错了车，这个男人也坐错了车，他们都饿了，他邀请她一起吃个便饭，她竟也一反常态地答应了，然后还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各自走开，隔不多久，他又找到了她，邀请她一起吃饭，她没有拒绝，听他给她讲他的故事……

　　香妮渐渐振作起来，口袋也已经空空如也啦，她开始找工作，子濯说他是个生意人，生意刚刚起步，正想找个可靠的人来帮忙，问香妮是否能给她帮这个忙，香妮一想到哪也是工作，自己是学财务的，说不定能大大地帮他一把，于是答应下来。

　　那时候子濯的生意确实很小，只有一个门面，他一个人要去广州打货，又要照顾这边的生意，聘用的两个店员总是不够用心，一直以来都觉得很吃力，可是自从有了香妮的帮忙，子濯一下轻松了不少，去打货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这边的生意，香妮总能恰当地处理好各种事务。

　　香妮在这里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人一点点成熟起来，并且喜欢上了这样的工作，闲的时候周围的老板和店员们还会在一起高声地玩笑，大家知道香妮是个大学生，都特别地照顾她，尊重她，子濯就更不用说了，看香妮的眼神越来越暧昧，在他们把自己的货做到商场的那一天，子濯向香妮求婚了，看着这个像大哥一样疼她的男人，香妮突然想起了自己少女时代的誓言，难道天要自己违背它吗？眼前闪过吴缘的眼。最终香妮答应了子濯 ，因为她知道这么好的男人，对她来说也许仅此一个，错过了就不会再有，而那少女时代的誓言实在是不容于这个复杂的世界呀。

　　两年后他们有了女儿妞妞，一家人幸福地生活着，生意也在起起伏伏中越做越大。

　　想起这些香妮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期待什么呢，有什么能比一份平淡的幸福更重要呢？她提醒自己不能再想起吴缘，要彻底地将他忘记，这样想着眼前却又浮现出吴缘的脸，吴缘脸上少了些什么呢？是什么呢？香妮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这个问题像个魔鬼一样地纠缠着她……

　　子濯和香妮坐在客厅里，旁边是妞妞抱着个洋娃娃，在和洋娃娃说话。

　　“香妮，你最近很累吗？你看我俩忙得都没顾上好好地说说话，我发现你最近睡觉可不太好呢，明天我又得去广州打货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累了就休息，店里都有店员，能交待他们做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子濯一边说一边递给香妮削好的苹果。

　　“老公，没有事啦，以前那么忙都过来，现在这点算什么？你放心去吧！”香妮温顺地说道，心里涌起一股热浪。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得多注意，别像以前，工作起来就忘了自己的身体，那可是咱家的本钱哦。”说着这话香妮笑了起来。

　　“你的不也是吗？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咱家能有今天是你我二人共同努力来的，少了谁也不行啊，所以我们都要为对方保重身体哦！”子濯深情地望着香妮说道。

　　香妮素知子濯是这样对她好的，于是安慰道：“放心啦，老公，我知道的！”

　　子濯走后，女儿送了全脱，香妮一个人照顾着所有的生意，显然比子濯在家时忙多了，也累多了，子濯每天一早一晚两个电话打着要她注意身体，这时候她就会很想他，觉得他像自己身后屹立的山。

　　三

　　那天下午，香妮正在上次看到吴缘的商场里忙，吴缘却突然出现了，香妮客气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提起包转身就走，谁知吴缘也跟着她走了出来，吴缘急步赶上香妮后，说想跟香妮聊聊，香妮说她没有时间，吴缘还是再三要求，香妮这时才正眼望向吴缘，当她的眼神与吴缘相遇的那一刻，她的心动摇了，不就是聊聊嘛，能怎么样呢？不管怎样，也曾同学四年啊，于是香妮的车跟在吴缘的车后面，吴缘将车开到了他们曾就读的大学附近的一家叫做“花非花咖啡屋”的门前。

　　二人落坐后，各点了一杯咖啡，吴缘就问起了香妮：“香妮，你过得好吗？”

　　“你呢？过得怎么样？”香妮反问。

　　“还行，过得去，我自己开了公司，靠她的帮助，她是我的老婆，叫朵儿。”吴缘回道 .

　　“那得恭喜你呀，生活美满，名利双收，孩子几岁了？”香妮问道。

　　“我们还没有小孩，呵呵，你的女儿，我看到了，很可爱！”吴缘道。

　　“很潇洒嘛，这么想得开，不要小孩来分享你们的爱，我可是俗人，结婚生子，一样不少。”香妮调侃地说道。

　　“不不不，香妮，你别这么说，不是这么回事。”吴缘慌忙地解释，原来吴缘当初痛快地答应和香妮分手就是因为他现在的妻子朵儿，朵儿是当初吴缘老板的妹妹，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精明能干，哥哥的公司还有她近四成的股份，吴缘刚到公司，就被她看中，当香妮向吴缘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和朵儿之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朵儿一直逼着他向香妮说出真相，但他始终说不出口，只好冷落香妮，逼着香妮自己说出口来……

　　谁知朵儿是那种能干却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吴缘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她也不肯，说孩子来了会抢走吴缘对她的爱……

　　香妮听着不觉开始同情起吴缘来，望着吴缘的脸，香妮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耿耿于怀吴缘脸上少了的东西，那张脸上少了的是曾有的傲气，那傲气是香妮最为着迷的地方啊，这样想着心里竟莫名地涌起一股柔柔的情义，眼前这个男人曾是自己打定了主义海枯石烂也不离不弃的人啊。

　　吴缘说着说着突然又问起香妮的情况，香妮如实告知后，吴缘点头说道：“你真幸福，娶了你的男人更幸福。”

　　香妮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向吴缘告辞，吴缘又问香妮要联系方式，香妮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了，吴缘也递给香妮一张名片，香妮收下后二人各自回家，无话。

　　夜里子濯又打来电话，问香妮今天过得怎么样，香妮说还好，那边就问香妮是否想他了，香妮说是，二人甜甜蜜蜜地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挂机。

　　香妮又做起梦来，一边是子濯美好而温暖的笑脸，一边却出现了吴缘落寞的身影；她的头靠在子濯的肩上，却看到吴缘清冷的脸……

　　天蒙蒙亮她就醒了，煮了点吃的，打发了胃，上班时间尚早，于是打开音响，放了轻音乐，侧身卧在沙发上，又想起了吴缘，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子濯……

　　结 局

　　香妮来到花非花咖啡屋，吴缘已经等了好久了。

　　“为什么约我？”香妮落座后问。

　　“心里烦闷，想跟老朋友说说话，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了。”吴缘盯着香妮笑起来。

　　“下次别这样了好吗？我认为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你说呢？”香妮认真地回着吴缘的话。

　　“没多久了，香妮。”吴缘淡淡地。“我没有别的意思，知道你生活得很幸福，我内心其实是快乐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酸，我也并不想打搅你的生活，就是偶尔想看看你，回味一下我们曾经的快乐。”

　　香妮端起咖啡咂了一口，又放下，伸手又加了几小勺糖，“太苦了，我喜欢喝甜点儿的，你呢？”

　　“以前喜欢喝甜的，现在反倒觉得不加糖的好，有味道！”吴缘不经意地接着香妮的话。

　　吴缘变得很感性，他谈起了他们一起上大学的日子，又谈及毕业时找工作的那段日子……

　　香妮不得不承认当吴缘谈起那些美好的过去时，她的内心是感动的、当然也是快乐的。

　　分手后香妮回到家里，还是觉得以后不应该再与吴缘见面，于是打定主意，不管以后吴缘怎样坚持她都绝不再去见他，她要好好地爱子濯，只有子濯是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

　　那个月吴缘又给香妮打了好几个电话约她见面，香妮都狠下心拒绝了，虽然晚上也还是有点睡不好。

　　又过了一个月，子濯又去了广州。

　　那天香妮刚刚下班，就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喂，你好！是香妮吗？”

　　“是啊，请问你是谁？”

　　“我是吴缘的妻子，请你赶紧来一趟医学院好吗？吴缘他，他说他想见你，他快不行了……”女人的声音慌张而悲伤。

　　香妮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听明白了，开车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脑子仿佛有点短路，这怎么会是真的呢？香妮脑子里开始想起最后一次和吴缘见面的情景。

　　等香妮来到病房，吴缘脸色蜡黄，微闭着双眼，朵儿将嘴凑到吴缘的耳朵旁，他才费劲地睁开眼睛，香妮一下冲到吴缘跟前，“这是怎么了？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说着就掉下泪来。

　　朵儿拉着香妮来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告诉香妮，原来吴缘几个月前就发现自己得了胰腺癌，他连朵儿也没有告诉，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在家里晕倒，朵儿把他送到医院，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医生已经明确地告诉朵儿，吴缘就在这一两天了，吴缘也知道自己不行了，他给了朵儿一个电话号码，并说是香妮的，朵儿是知道香妮的……

　　香妮走到吴缘的病床前，坐下，过了好久吴缘才睁开眼睛，他深情地望着香妮，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香妮说道：“妮，如果来世还能遇见你，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香妮早已泣不成声，“你什么也别说了，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说，好吗？”

　　“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妮，你恨过我吗？”吴缘继续说道。“一定恨过，对吗？可老天已经惩罚我了，这些年我活得并不快乐。”吴缘显然有点累，话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地。

　　香妮准备打断他，可吴缘似乎坚持要说完，“我一直在想你，包括对你的愧疚。”吴缘的额头全是汗。

　　香妮再也听不下去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都知道的。”……

　　等香妮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她和衣躺在了沙发上，凌晨三点钟，朵儿的电话，吴缘走了。

　　香妮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阵凉风吹来，抬眼便看到了天空中挂着的那一弯清冷的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