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广袤的中华腹地,横亘游走着一条青灰色的巨龙一般的山脉,它跨越冀、晋、豫三省,延伸千里不绝,群峰叠嶂,沟壑相连,山峦起伏,峭岩壁立。西有吕梁、五台傲指苍天,南临滔滔万古奔流的黄河,东接沃野千里的冀鲁平原。众多河流或是发源或是流经,切断连绵的山脉形成了一道道“水口”,水是山之魂,衬托得群峰更见崔嵬壮丽。山是阳刚之山,地势险要,绝壁千丈,上下五千年,留给了我们民族悲壮惨烈的浩繁记忆。春秋战国时代,秦将白起在这里大败赵括率领的赵国大军,数十万降军被白起杀戮殆尽,至今一股森森戾气仍郁结于山林隰木。相传赵括大军行至途中,有九个看破白起险恶居心的义士拦住赵括的马头进谏,劝他不可冒进,赵括不听,杀了以死相劝的九个山里人,率大军进入秦军的重围之中,酿成千古惨祸。九义士的故事至今仍流传于崇山峻岭之间,可以说他们正是秉承了此山亘古不变的一种性气。才得以忠贞不阿,宁死而不改初衷。荆轲刺秦,在易水河畔辞别白衣白帽前来送行的燕太子丹等人,酒至酣时,高渐离铿锵击筑,荆轲仗剑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豪迈悲怆,成千古绝唱,引后人啧啧称颂: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抗战年代,第二战区官兵在道道山梁上摆下阵地,阻击由华北入犯山西高原的日寇,平型关、雁门关、娘子关鏖战激烈,杀得日月无光,天昏地暗。郝梦麟从容赴死,左权将军喋血青山,一种豪壮之气,弥漫于高天大地,经久而不散。上世纪六十年代,河南林县人民吃着糠菜,在令人气短目眩的万丈绝壁上开凿引漳河水入林工程,耗时九年,削平1250个山头,架设151个渡槽,凿通211个隧洞,牺牲了一百多条性命,建造了总长两千多公里的人造天河——红旗渠。创造出了人间奇迹,赢得举世赞叹。
这就是太行山。一道充塞着民族气概,焕发着民族精神的山脉。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下为河岳,在上为日星…….。河流山岳,皆是正气聚结而成。在太行山的怀抱里因为上演过我们民族难以枚数的历史正剧,它的名字和无数志士仁人的名姓相连,因而山水威严,草木庄重,有令人荡气回肠的气氛萦绕在它的空间,这就是浩然荡然轰然烈然之人间正气。走在它拔地擎天、雄伟高峻的座座山岭之间,一种敬畏之情不由自主油然而生。只有心怀坦荡、心地良善,你才能从容不迫地登高上顶,放开目光,极目远望,看尽它山连山,峰叠峰,浩浩茫茫,镇守着华北大地的良田万顷、绿野千里;眺望蜿蜒而来的黄河一路抢关夺隘、飞滩过险,百折千曲地奔向大海。
秋天的太行是最美的,碧空如洗,白云悠悠,铁青色的岩壁上,簇簇红叶为山峰平添几分亮色。山泉潺潺,像是挂在山间的条条银链。行行雁阵,飘过长天,款款地隐进了云蒸霞蔚的天边。一场秋雨,带来了几丝寒意,也驱走了干旱的夏季对漫山遍野的林木草叶无情的炙烤,它们舒展着身体,积聚着能量,把种子深埋在地下,准备着迎接一个更严酷的季节的到来。熬过了寒霜冰雪,才能迎到明媚的春天的光临!
这一天,从山外进来了一辆车,开进了太行山深处的牟家峪。从车上下来一对中年男女。那时,山谷里一片静寂,静得连掠过山巅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谷地中央,矗立着一遍高大宽宏的建筑群,那些建筑都经过了岁月长久的风雨洗礼,已经显得破烂不堪,红砖变成了灰褐色,水泥柱子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钢筋。
两个人默默地走向了这遍了无人迹的建筑。他们在其中走走停停,看着被灌木荒草簇拥着的一栋栋楼房,一座座厂房,不时地站住,抚摩着砖墙墙面和架在水塔下的铁梯,那铁梯已是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往下掉铁渣子。抬头看去,在好多栋建筑的高墙上都有用红漆写成的大字标语,字迹虽已黯淡,但还能依稀地辨认:“三线建设要抓紧!”“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它们仿佛默默地向人们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热火朝天,有过的辉煌灿烂。
慢慢地,他们走进了山脚下最大的一座厂房,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了巨大的回响,走到厂房中间,他们站住了脚。
男的仰头望着快要坍塌的屋顶,他低声问道:“三十年了吧?”
女的说:“不,是三十二年了!”
男的问:“有这么久了吗?好像才是昨天的事。”
女的没有再说话,眼里浮着一层亮亮的水光,默默地看着宽大的窗框。窗框上的玻璃大概早就没有了,连砖头都被人扒走了不少,剩下的是几个犬牙交错的大洞。从洞里望出去,山上酸枣林黄了,枫树红了,荆条林还带着暗淡的绿色,太行山此时正是色彩变换多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季节。厂房墙角长满了齐腰深的乱草,几只蟋蟀在里头不时地来一段浅吟低唱,给这个荒废已久的地方添了一丝生命的征象。厂房正中留有一段铁道的痕迹,铁轨早已没有了,只剩下当年构筑路基的碎石头,散乱地堆成一线,在一堆长得特别肥壮的乱草旁,男的低头站下,仿佛是在凭吊着什么古迹,他的脸上显现出一抹不易看出的笑容。
他说:“好像就是在这里,我挨了一刀。”
女的不声不响地站在他的身后,等着他转着圈地看了好一阵,她才说:“我们走吧。”
从厂房里出来,他们就沿着一条小路上了山。一路上,地里还没割的高粱在风里摇摆着,地上的草有些枯黄了,悄悄地埋没了他们的脚步。他们一直往山上走着,上了一道山梁,一遍酸枣树顺坡铺开,他们站住了脚。
那男的轻声问:“应该就在这里了。”
女的辨认了一阵:“不对,应该是在那一面坡下面的山洼里。”
男的说:“下去看看。”
女的没反对,他们就踩着枯草下到树丛里,拨开乱草,寻找着。找了好久,没发现他们要找的目标。
女的说:“真的不在这里,我记得该有一棵柏树的。”
男的观察了一阵,点点头:“对,我也想起来了,还要往山里走,那棵柏树还是我亲手栽的哩,我从后山村子一家人的祖坟里挖出来,扛了几十里的山路,把它扛到了地方,又挖坑栽下了它,我竟然给忘了,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啊!走,往前走!”
于是,他们互相搀扶着,又上了前面的一道山梁。走得有些发热了,男的脱下了外衣,搭在肩膀上,步子迈得很大,女的有些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地加快了脚步。
男的有些察觉,就站下等她。她赶到了,男的问她:“怎么样,走不动了吧?”
她浅浅一笑:“还行,我就是走路慢点。”
男的说:“要不你在这等着,我下去看看,找到了你再下来?”
女的说:“不,我要和你一起找到它。”
他们就一起下了山梁。又是一遍酸枣林,三三两两地立在向阳的山坡上,灰黄色的土地上,铺了一层它们的落叶,枣林后面,孤零零地,是一棵柏树。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它,几乎同时喊出了声:“看,它在那儿!”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山坡上的一座孤坟,柏树默默地荫庇着它,把铁锈色的落叶洒满了它的周围。墓前的青石墓碑上字迹班驳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马”字。碑尖上有一颗阳刻的红星,虽然油漆剥落,但依旧轮廓清晰,仿佛在向来人无声地诉说着岁月沧桑。他们几乎是快步跑到了坟前,到了跟前,又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好像是惟恐惊动了睡在墓里的人。并肩站在墓前,他们什么也没说,周围的世界好像飘飘地远去了,时光一下子倒流到了许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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