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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林

作者: 兰秀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时候,我是个电影迷,不管是什么电影,只要是那块白布上有人影晃动,我就会规规矩矩地坐着,大眼不眨地从头看到尾。妹妹经常在我旁边睡成了一摊烂泥,我心里怀着对她的鄙视和轻蔑,顾自享受着那一份梦幻之美。直到“剧终、再见”这些字眼出现在银幕上,放映机收起了最后一道光束,才恋恋不舍地扛着板凳,一路咀嚼着、回味着走回家去。

  记得是十一岁那年,一个初夏的晚上,满天的星斗,坝子(四川话里把房前屋后稍微平坦一点开阔一点能供人群聚集的地方称做坝子)里放映《野猪林》,普通话里这叫放露天电影,但四川人直白地称为放坝坝电影。那时未谙世事,对京剧更是一窍不通,只觉得锣鼓铜镲敲得惊心动魄,一个个人物你来我往地轮番出现,到底也没能听得懂咿咿呀呀地唱了些什么,但我还是津津有味地看到终了。看了一晚上,只留下了一个印象:那个男主角真是美得精神得令人目眩!他顶着风雪,一个人在雪地里孤独地走着,一面低沉地歌唱,满脸的悲愤,使我一直为他担着心,为他而郁郁不乐。

  一晃几十年风雨过去,岁月飞逝,人生起落,留给人的记忆很多,忘却的也很多。但还能依稀地记得《野猪林》,记得那个在雪地里彳亍徘徊的孤独而英武的身影。记得他名叫林冲。

  前不久的一个晚上,看电视调台偶然调到了CCTY——11,上头居然正在播放《野猪林》,一下子勾起了儿时的记忆,于是,锁定频道看下去。这一看,从此就把我引进了一份痴迷,一份震撼!连着好些天,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孤愤而英气逼人的身影,耳边总萦绕着他愤懑而淳厚清越的歌唱。我才知道,孔子听韶乐后三月不知肉味真不是他老人家夸夸其谈!我才知道,原来京剧也具有如此尽善尽美如此至深至透的表现力,也具有如此不可低估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众所周知,京剧是我们的国粹,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一份宝贵遗产。她正式形成大概在清道光年间,主要唱腔为西皮、二黄。我对京剧完全是门外汉,但父亲在世时酷爱京剧,经常在茶余饭后,一面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唱段,一面在椅子扶手上以手击节,跟着浅吟低唱。我年幼好奇,站在他旁边一声不吭静静地听。在他哼完一段后,提出问题:爸爸,你唱的是啥子?爸爸说:这段是西皮流水,或者说是二黄导板、原板。由此我耳濡目染,知道了一些关于京剧的皮毛。有一次爸爸又心无旁骛凝神细听,我也坐于他旁边,以手托腮鲢巴郎戴眼镜假冒鱼先生装做听得有滋有味,其实我听了半天只听清楚了一个词:苦人儿,苦人儿……,苦人儿留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一记就记了几十年。后来我才知道,苦人儿原来是《八大锤》里“为国家秉忠心…….”,不惜砍断自己的手臂感化陆文龙归宋的义士王佐。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之时,八个样板戏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统统赶下了台,全国人民都大看样板戏,大演样板戏。我当兵的部队,几乎每个团都成立了宣传队,排演《沙家浜》、《红灯记》。有个演刁小三的把“我不但要抢包袱,我还要抢人呢”这句台词说得是有韵有味,凭此得了外号“刁小三”,以至真名无人知晓,风头甚至盖过了高大完美的主角郭建光阿庆嫂。还有一个团的宣传队也排的是《沙家浜》,在怒斥汉奸走狗卖国贼胡传奎刁德一时,大概是因为运气太过,沙奶奶的裤子扣子突然被绷掉了,因而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政治事故。那时候看的是样板戏,听的是样板戏,听得看得多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不少段子,没人的时候低声哼哼几句,也算得上字正腔圆,多多少少有那么点韵味,自我感觉是相当的不错。后来十月里一声惊雷,四人帮倒了台,京剧也和全国人民一起得到了解放,传统戏见了天日,这以后电视上每演全本戏,我都要从头看到尾,数年中,看了《铁弓缘》、《白蛇传》、《赵氏孤儿》、《锁麟囊》、《李慧娘》、等剧目。但真正被京剧的魅力所折服,还是在人生中第二次观赏到《野猪林》之后。

  外国人有把京剧译为“北京歌剧”的,我觉得这个译名还真是有些贴切,但如果改为“北京歌舞剧”的话就更加地名副其实了。京剧不正是我们民族的歌舞剧吗!她和《弄臣》、《茶花女》、《阿伊达》这些经典比起来一点也无逊色!唱、念、做、打,虚实结合,在表现人物场景方面令老外也不敢轻觑。试看,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凭着眼神和身段,就能惟妙惟肖地表现出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摸着黑互相寻找厮打;挥动一根象征性的马鞭,剧中人就能驰骋于高山大川,陡坡平阳。舞台上,能容得下千军万马横刀跃马,捉对儿厮杀。也能让神仙志怪腾云驾雾,施展魔法;凭着一把木桨在手中轻摇,配合着百媚千娇的身段,你就能随着她上船、划桨,随着她渡过激流险滩,看见两岸景色变化万端。抖动翻飞两只长长的衣袖,戏中人的大喜大悲,大惊大悟就展现无遗。她的精美绝伦三言两语是万难概括的,即使是鸿篇巨制,怕是也难以说得全面。这正是:生、旦、净、丑登台各显身手,京胡鼓镲演尽万古风流,小小舞台,大千世界尽能包容,出将入相,过去未来唱无终结。明主昏君、忠臣良将、义仆节妇、才子佳人、鬼怪神妖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着中华文明上下千年难穷难尽的文化积淀!

  鼓乐喧天中,眼前又是《野猪林》的场景——

  四月晴和,日丽风暖,柳林垂丝,百鸟争喧,东京汴梁城中,士民工商,各为生计奔忙,一遍兴盛繁华。远远地,一对玉人分花拂柳,联袂而来,渐行渐近,我们终于看清了他们。那娘子满头珠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美目流眄,顾盼生辉。身边的那位官人,更是让人眼前爍然一亮,只见他身披锦袍,面若冠玉,目似朗星,剑眉飞扬,一身英武之气,难掩难藏。咳呀呀!如梦如幻、似醒非醒,我们终于把超凡脱俗的李神仙请到了凡间!

  曾看过诸多评说,大家公认,在众多表现林冲的艺术形象中,唯京剧《野猪林》中的豹子头为其中的翘楚。原因不难究其详,因为他的扮演者是堪称老生泰斗的大师级人物,近代京剧界允文允文。文武皆技艺精湛的,除了此人别无另属!京剧讲究流,讲究派,大概是因为曲高和寡,他生前无入流亦未能成派,但他的艺术却并没有因为无流无派而被历史的长河所席卷于波涛浪底。而是日益地被推崇认可。他所塑造的舞台形象,日益地被大众所喜爱珍重。他名叫李少春,因为在人们心目中他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因此在圈中人送绰号李神仙。

  一九一九年,李少春出生于上海,他的乃父是当时以“活包公”享誉上海滩的海派名家李桂春老先生。艺名“小达子”。少春很小时,乃父就慧眼识珠,看出他这个二公子具有极大的可塑之材。亲自捉刀施教,亲授海派经典。李少春从七岁起就开始练功,不畏艰难,不怕吃苦,不吝求教,夙寐晨兴,勤奋练功。据他自己回忆:每天四小时文,四小时武,到了晚上,浑身疼得上不了炕。大夏天,穿棉袄拉《八大锤》,冬天单裤褂子练到汗流浃背为止。连吃饭的时候都吊着腿。这样的苦,小小年纪竟一天天地吃了下来,不是对这门艺术的的衷心热爱和向往,怕是难以坚持始终的!

  少春年少时就志存高远,他立志要做一个文武全材。文戏能像京派大师余叔岩那样唱念绝佳,武戏能宗一代名伶杨小楼。小达子一生好赌,但赌运却不亨通,这回他决定在儿子身上大下一注,大赌一把。立即举家北迁,在天津置下了房产。而后广延名师,住在家中焚膏继咎日以继夜地对少春指教。工夫终不负有心有志之人,闭门苦练十年之后,这个天才少年文兼武备,身怀绝技,在津门以文武双出的《战马超》、《击鼓骂曹》、《八大锤》、《打金砖》一举征服观众,一鸣惊人,一飞齐天,一炮而红,赢得一片叫好和喝彩,很快地就挂上了头牌。

  李少春十四岁那年,曾和梅大师同台共唱过《四郎探母》。尚未崭露头角的少老板真还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梅大师那时功成名就,如日中天。能跟他配戏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当戏院老板提出让少春跟梅大师同台献艺时,连小达子都不敢答应下来。倒是少老板说:我年小身量矮,就怕红蟒不合适。戏院老板一笑,第二天就送来了量着他身材做好的戏服。少老板穿上,登台有模有样有板有眼地与梅老板来了段唱工繁重的《坐宫》,连名重一时的梅老板都对这位京剧神童赞叹有加。

  在津门唱响之后,北京新新大剧院又邀请李少春去北京演出。三八年,十九岁的少老板来到了京剧的发祥地——北京。抵达的那天,北京梨园公会派人接站,锣鼓齐鸣,鼓乐喧嚣。新新大剧院门口张灯结彩,热烈欢迎“新到上海文武老生李少春”。首演打泡戏:《两将军》、《击鼓骂曹》,登台一亮相,顿时轰动京畿,夜夜文武双出,看得台下观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由于演得太精彩,以至于观众们只顾了看,而忘记了叫好鼓掌。好多人边看边为他发愁,不知把他归于哪个行当才恰如其分。文老生?武老生?唱功老生?衰派老生?长靠短打、袍衣箭袖,他个个演来得心应手,轻松自如,打也能打是唱也能唱,把看老了戏的京城人搞得为他的戏路直发愁,为他的全面称绝叫好。那时,年轻的金少山也在北京献演,一时盛况空前,北京人口顺,形容说:“两少进京,车水马龙”。看来比起两百年前徽班进京时的轰动来也相差无几。

  青年李少春渴望得到余叔岩老先生亲授,小达子想方设法,终于使儿子如愿以偿地拜到了余叔岩门下,送上了大堆的礼品,其中包括五十两大烟土,李少春得做了余叔岩的入室弟子。少老板天资聪颖聪慧过人,余叔岩对他十分喜爱,曾夸奖他“九窍玲珑,一点就透!”为得到余派真传,李少春下了很大的工夫,余叔岩生活习惯很特殊,白天梦乡黑甜,晚上半夜三更大梦方醒,过足了烟瘾,方才有精神给弟子讲戏。少老板便天天守侯在余叔岩的起居地范秀轩内,等待着师父醒来,再恭听面聆。那时候他还要经常外出登台演出,挣包银养家,日子过得有多辛苦,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尽管这样,少老板并未知难而退,而是尽心竭力地抓住每一次领会师父教诲的机会,细心领会余派真谛,吃透余派内涵。一天天的积累,一分分地的探索。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通过余老板一出出戏的亲授,少老板受益非浅,技艺大进。拜入余叔岩门墙之后首度登台出演《战太平》时,久已闭门息演的余叔岩亲自为其站台助威,一时轰动剧场,传为京城美谈。从此,李少春唱红了大江南北,享誉菊坛四分之一个世纪之久。成为中国戏剧界的领军人物之一。

  小达子信奉“黄荆条下出好人”的古训,庭训极严,自小就要求其“日练三遍功”。儿子在台上演出,他便坐于台口从头至尾细听详察,演糟了回到家必是一顿胖揍,演好了回到家里也要赏以一通瘦揍。在这严厉的庭训之下,又有金钱做后盾不吝的堆砌打造,再加上李少春本人在聪慧的天分上又付出了十倍于人的努力,他终归不孚父望,像一颗那种名为“起花”的炮仗一般,“忽”地一下腾上天空,夺目耀眼,辉耀星空。而他的艺术生命却不像“起花”那样只有瞬间的辉煌,他一生都追求“择其善者而从之”,追求学无止境,艺无止境,善于从各类艺术门类中吸取对自身有益的营养,善于和各类艺术家交朋友,从他们那里求得宝贵的舞台经验,从而更加丰富自己的表演。他后来所取得的成就恐怕连乃父小达子当初都没能意料得到,他成了近代京剧最杰出的演员,成了京剧史上一位难得的奇才,成了京剧艺术划时代的一个标志!他一生中饰演过二百多部剧目,创造了一百多个舞台形象。他擅长老生戏、武生戏。既长于文老生,他能大段大段地胜任剧中人物的唱腔,而且是金声玉振,韵味十足,扣人心弦,引人入胜,又长于武老生,在武戏里,既能把长靠把武老生功夫做足,又精于短打武生,开打身姿健美帅气,做派刚健利落。可以说是文武昆乱、翻念做唱、长靠短打、箭衣袍带他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另外他还兼工红生戏,在《灞陵桥》中先生饰演的关公,儒雅而神勇,深得观众赞誉。先生的猴戏更是上乘!他扮演的孙悟空,灵动飘逸,诙谐神气。会聚了南北两派“猴”戏大师的精华所在,令与他同台的袁世海先生赞不绝口,叹息无人能将他的功夫再现于舞台。先生的戏路之广、功底之厚、造诣之深、技艺之美空前绝后绝无仅有,怕是没有人能说这是溢美之词吧!

  五十年代,李少春先生多次随中国京剧团出国访问演出。每到一地,先生的猴戏都能赢得赞声一遍,许多国家都知道中国有个“美猴王”。一九五六年先生访阿根廷,阿根廷的科隆大剧院特地把他饰演孙悟空时穿过的靴子留了下来,放在陈列室里供人们观瞻。访问法国时,演出《野猪林》,当地报纸盛赞先生是“高、中、低音都能唱的歌唱家。”

  不仅演艺出众,他还能设计唱段、身段、开打,少年时代,就和弟弟李幼春编演了猴戏《闹地府》,后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竟把一出千古绝唱《野猪林》从编到演贡献于世人面前,让大众叹服于他艺术的广博全面,才能超众!

  李少春先生少年时期长年累月顶着星星披着月亮早起练功,欠缺足够的睡眠。而青少年发育期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充足的睡眠,因为生长激素是在睡眠中分泌,而且在凌晨时分分泌往往最为旺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练就了一身绝技,生长发育却被严重影响,先生身量绝不能用高大魁梧来形容。大概是因为家教太严,他少言寡语,不善言谈,甚至有点儿木讷,人送外号:冷面。生活中是个温文尔雅徇徇书生的模样,很寻常很普通,扎在人堆里一点也不显眼不出众。但上了妆往台上一站,顿如神灵附体,高大俊拔,神采照人!演什么像什么,演谁都活灵活现,神似神肖!令人不禁感叹,这个人才真正是为舞台上那丈八红氍毹而生而活的!有一位电视主持人说得好:李少春先生若活到现在,得有多少粉丝啊!先生的演艺,的确值得我们为之神往,为之倾倒!自看了《野猪林》,我就为他人世间绝无仅有的艺术造诣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了尘埃!我就不可抗拒地成了他的粉丝,而且是铁杆钢杆级的粉丝。我要声嘶力竭地为我们民族的人世间绝无仅有的民粹艺术而鼓而呼,我要不遗余力地做我们的少春爷的崇拜者、拥戴者!一生一世,绝不改弦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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