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肚子无忧无虑不管不顾一天天大起来,尹绪海思想上的负担越来越沉重。他回到高山垴垴家里对年已六旬的父母诉说,两位老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哀求儿子,千万不敢让尹家绝了后,就是公家那事干不成也要留下一条根。尹绪海真是作难透了,他虽说也很留恋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铁饭碗”,但是为了不绝后真要豁出去砸了它也未尝不可。他毕竟已在高山垴垴上生长了二十多年,祖祖辈辈也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他怎么就不能再回到高山垴垴来?只是凤英怎么办?他知道她是怎么也不肯到高山垴垴来的,真要是让她没有这个好媳妇,他又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干的。于是,想来想去,到底都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没奈何,只好一天天拖下来。他想只要凤英不逼着他表态一定要打掉肚里的孩子, 她就糊里糊涂往下混, 混到孩子生下来后看她怎么办。他上班回家后极温顺地做好一切家务, 尽量不去提及那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妻子只在前几个月唠唠叨叨之后后来也不再提起, 他很奇怪却求之不得假装糊涂。直到满十个月挺着大肚子到医院生下一个男孩, 尹绪海才实在忍不住问:“生了后咋办呀?”
“管他哩, 你别在水电站瞎嚷嚷, 混一天是一天。”
“那到真混不下去了, 就回咱高山垴垴去?”
“我才不呢, 回那儿去还不如在县城讨饭!”
妻子心里的打算尹绪海一时很难摸得清, 可是孩子已经生了, 他也就豁出去不论咋办都行。不过他还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不了安生日子, 本该欢欢喜喜却整天忧忧愁愁。儿子满月那天, 他们没有敢声张, 更没有敢把亲戚朋友请来喝喜酒。他自个儿悄没声响地炒一大盘子洋芋丝, 自斟自饮了一瓶称之为甘榨汤的乡下自酿的劣等酒。他时时刻刻都准备着卷起铺盖卷儿,收拾起不值几个钱的家当滚他娘的蛋。
这天, 尹绪海上班不大一会儿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 向领导清了假到医院看完病后回家休息。五金交电公司仓库紧连着公司办公楼, 一排排只在房檐下留几个通气孔的砖木结构库房一字儿排列着, 旁边是水泥地面宽畅无拦的进出车道,直通院子最后边的职工宿舍。张凤英和其它有家有舍的职工一样, 占据着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平房, 这便是尹绪海的家。五金交电公司没有家属院, 神通广大的头头们和虽不是头头却握有实权的人, 在公司外边住着房管所的公房, 剩下的普通职工便窝在总算有个住处的矮小房子里。每家门前一个炉灶, 岗楼似的烟筒林立, 窗纱上烟尘密布只好关闭得严严实实, 只留下阴暗的后窗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屋子里永远照不进阳光。
尹绪海似乎病得不轻, 全身没有一丝儿力气, 挣挣扎扎走回家门前, 却一掏钥匙兜里是空的。他这才想起在水电站宿舍换下工作服时没有掏出钥匙串,回家时昏头胀脑忘记带了。于是转身去了张凤英正在上班的库房,要她身上的钥匙开门顺便也打个招呼。
五金交电公司保管员每人负责三个库房正好一排, 张凤英负责的这一排就在紧靠着职工宿舍的前边。尹绪海扶着墙根走过去, 从外往里看见两个门上都挂着拳头大的锁。到了最里边的门前看见没有锁,却掩着门, 推了推竟没有推得开。他以为是自己有病没有力气, 又使劲用力顶了顶还是没有推开, 才确认是从里边关着而不是虚掩着。
“把家里钥匙给我, 我回来忘带钥匙了。”尹绪海对着门缝喊着, 又朝库房里瞅了瞅。光线暗淡的门口通常张风英办公记账的那张桌子跟前没有人, 再往里边被堆得像山似的货物挡住了视线, 什么也看不见。
尹绪海又喊了几声, 库房里仍还没有应声也没有动静。他开始感到奇怪,里边没有人怎么能把门关上呢?上班时间库房门应该大开, 随时准备收货发货,大白天贼娃子不会这样胆大吧?等了好大一会儿门还是没有开, 尹绪海一来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二来身体有病没有力气到处走动, 想着张凤英即使没在库房里也走不了多远, 便屁股坐下来靠着墙一声不吭地耐心等待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 库房门先是拉开了一道缝, 张凤英探出脑袋看见尹绪海依然未走, 脸上顿时显得惊慌失措,犹豫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敞开了大门。经理薛怀仁此时正坐在门口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口里叼着烟卷神情自若经心经意地察看着实物登记册, 似乎没有发现坐在门外的尹绪海, 头不抬眼不眨地说:“张凤英, 刚才清点的灯泡数字跟账上余额对不上。这是咋回事?”
“我……说不上来。”张凤英吱吱唔唔心不在焉, 不知道是招呼尹绪海还是回答经理提出的问题。
“说不上来咋行?你负的什么责任?东西短了要赔, 下个月从你的工资中扣钱。都像这样不负责任, 还要你这保管员干啥?”薛经理铁面无私, 一副公事公办态度严肃不讲情面的神态。
张凤英仍还没有缓过神儿来, 脸红心跳嗫嗫嚅嚅, 眼睛始终瞅着丈夫。
尹绪海从库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儿起,就疑团顿生猛吸了一口凉气, 把目光逼视着妻子又打量看着薛怀仁。他越看越觉得大有问题不是小有问题, 但是又一时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气该怎么出。
薛怀仁装模作样地表演一番后站起身, 双手合起面前的账本大大方方伸了个懒腰, 说:“你这账问题大得很, 随后公司要专门组织人详细查。刚才跟你谈的计划生育问题, 我只能努力争取。公司是有一个指标, 但是好几个人都想要。你都把娃生了, 要是争取不到指标, 就只有上报县计生委, 让人家按照处罚条例办了。”说完, 拍了拍屁股抬脚走了。
尹绪海一肚子的火被薛怀仁最后的几句话说得顿时像露了气的皮球, 脑袋立刻耷拉下来大气儿也不敢畅畅地出一声。张凤英看着蔫不拉几的尹绪海, 问他是不是病了?尹绪海轻轻“嗯”了一声。张凤英便锁了库房门, 跟尹绪海回到家里。 问尹绪海吃不吃饭喝不喝水, 去医院看病了没有?尹绪海闷着头一言不发, 好像哑了似地一声不吭。张凤英吓得不敢再问, 僵僵地站在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知道该干什么也找不到什么可干。
过了没大一会儿, 尹绪海突然一改病恹恹灰溜溜的神态,眼珠子圆瞪额头青筋直暴, 几大步跨过去死死地关上房门, 猛转身饿狼般扑向妻子, 拳脚并用, 一阵狠捶猛打。张凤英被打翻在地, 头上脸上全身上下登时青伤红伤迭起。一开始她还东躲西闪双手抱住脑袋脸面朝下保护着重点部位, 到后来干脆死狗般躺在地上, 任尹绪海疯了似地在她身上施虐,自始至终没吵没嚷没哭没喊没有出声。尹绪海越发有了气儿, 心想你好像还干了什么有理的事似的, 连个错也不认, 连个饶也不讨, 于是手下得越来越狠脚来得越来越快, 恨不得把这个贱货一顿捶死去个球!
张凤英到底没有吭一声, 尹绪海手打困了脚踢乏了, 全身一丝儿劲都没有了还觉得不解气儿。他咬了咬牙, 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 从床上抱起一床被子准备回水电站宿舍去住。当尹绪海脚步刚跨到门口的时候, 倒在地上的张凤英突然爬起来, 双手搂住丈夫的腿哀求说:“娃他爸, 你甭走,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给你说呢!”
尹绪海立时怔住了, 看着已披头散发紧抱着自己的妻子, 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他把手里的被子扔回床上, 双手扶起妻子, 轻轻抚摸他给她留下的一处处伤痕。张凤英这才整个儿倒在丈夫怀里,全身颤抖着却仍然不敢出声地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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