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仲夏的一天,下午三时二十五分,A县县城突然一声巨响,人们似乎感到蜷伏在山坳里的小城整个儿摇了摇,晃了晃。
旋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临近大街的邮电局大楼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十多分钟后,一队公安干警急匆匆拨开人群冲上二楼,隐没在正在飘散着的硝烟之中。
围观者站在高高的河堤岸上望见一扇洞开的窗子,框条片木无存,砖墙呲牙裂嘴。房内本该洁白的顶端和四周红乎乎一片。有人在乱石滚滚的河滩上捡拾到一块连血带肉的肩胛骨;有人在邮电局后院墙外发现一条难以分辨男女的断腿。于是,种种自以为确凿的猜测出自一张张嘴巴,一声声说不上什么感情的叹息不绝于耳……
很快,真相公之于众,是一桩普通的情杀案。公安机关例行公事调查之后,结论为:“县水电站工人尹绪海和邮电局报刊零售部营业员薛珍珍勾搭成奸,欲达结婚之目的遭薛拒绝,遂私携烈性炸药至女方处骤然引爆同归于尽。罪犯业已自毙,无须继续立案侦查。”
权威机关从法律的角度已经了结了此案,随着时间的推移,该案一些细枝末节渐渐在群众中流传。惨案的起因与发展并非淫欲的追求而导致极端的结果,其中的缘由和过程留给了人们太多的思考……
……正文……
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都有不遂心的事,只不过有远有近有大有小,有的人能够自我解脱求得心理平衡,有的人却耿耿于怀难以排解。尹绪海便是属于这后一种人。
按说,尹绪海应当心满意足。他是县水电站的水渠管护工,正儿八经穿工作服挣公家钱一年十二个月旱涝保收的国家正式职工。跟他们那出门就爬坡,整天包谷糊汤饭吃不饱的高山垴垴同龄人相比,实在算是太幸运太幸运了。当年参加修建水电站的民工成千上万,他一无当官为宦的父母和亲戚掌握什么权力,二无大把的票子请客送礼,却能够成为保留下来转为端铁饭碗的四十多人中的一个,真不知道是哪辈子的老祖宗烧了高香积了荫德。
他还应当满足的是找了个跟他一样吃官饭挣现钱的女人。妻子张凤英是县五金交电公司保管员,身材细细纤纤高挑利落,脸蛋儿清清瘦瘦要多白有多白。水电站在城外七里峡口,五金交电公司在城内北街,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严丝合缝热热火火,俨然一个温馨舒服的城里人家庭。
有得便有失,自然界永恒的平衡规律制约着每一个人。张凤英是个二婚,前夫患不治之症去世,留下一男一女。正是因为这些条件,才嫁给了家在农村而且是高山垴垴的尹绪海。尹绪海无牵无挂一门心思过小日子,张凤英寡妇再嫁,却仍然年轻漂亮,这样的家庭应该说没有多少感情上的烦心事。尹绪海对于二婚的妻子,虽然从此不可能再有机会品尝姑娘处女的滋味,但从一个个看见妻子的男人那种色迷迷的眼神中,已经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幸福。
可是,尹绪海有一个最大遗憾和心病,那就是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子。按照当时计划生育的有关规定:干部职工无论如何不能生第三胎,违者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尹绪海和张凤英都不是党员,没有党籍可以开除,但是开除公职却对于他们是天大的处罚。尹绪海每每想到这个事儿,就吃饭不香睡觉不甜,干什么都觉得没劲。就连干那种事也都是提心吊胆,既想又怕妻子那松弛的肚皮再度鼓起来,常常使本来欢乐无比的事情变得索然无味悲从心来。
张凤英曾经要响应号召前去施行绝育手术,但是跟尹绪海商量,尹绪海就是哼哼唧唧不吐核。毕竟是夫妻双方的事儿,张凤英不好瞒着丈夫偷着去。就连戴个避孕环也不敢,因为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要让尹绪海心甘情愿地承担起抚养之责,就得让他高兴。尽管结婚以前把这个问题作为必要条件已经开诚布公地谈清楚了,但是婚后生活中却不能不顾及丈夫的情绪和感受。于是,他们的避孕措施便有一搭没一搭很不严密。更何况尹绪海过去是童子身,婚后性趣盎然,夫妻生活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不止一次地在一起狂欢,临时性的措施有时来不及采用或者就被忘记到脑后边去了。
张凤英终于不可避免地怀孕了。
夜深人静,夫妻俩又一次折腾结束。张凤英偎在尹绪海怀里,忧心忡忡地问:“咋办呀?”
尹绪海还糊里糊涂,奇怪地反问:“么事咋办?”
“我有了。”
“么事有了?”
“你……真是个木头!”妻子生气地转过身,把个光脊背对着尹绪海。
尹绪海愣了愣,突然间醒悟过来,很不相信地问:“真的?”
妻子转过身,声音显得很平静地说:“不是真的谁还骗你?”
像天底下每一个即将第一次做爸爸的人一样,尹绪海惊喜若狂忘乎所以,狠劲地把妻子搂抱得喘不过气儿,似乎整个儿全身的骨头都高兴得酥了。可是只一刻儿,他便沮丧地推开妻子,泪水淆然而下,紧跟着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
张凤英始终压根儿没有像尹绪海那般高兴,反而有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她原来想着丈夫也知道计划生育的规定,说出来是要跟他商量人工流产的事儿。没想到尹绪海听了她怀孕竟那样欣喜若狂,而后又如此极端痛苦,便觉得说服丈夫不要这个孩子,那可能是天大的难事。她很理解丈夫的喜悦与痛苦,但是肚里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能生下来,否则大祸就会从天而降。许久,她仍然试探着说:“人工流产越早,身体越不受吃亏。你看……”
“不,不……”尹绪海惊恐万状地连声说。
“那咱们都等着让开除?”
“也不,也不……”
“还能有啥好办法?”
……
这一夜,尹绪海始终没有说出个主意,夫妻俩一起流了许多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