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旧
我不喝酒, 从来都不,但也许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狂烈气氛和穿透神经般的雷鸣似的摇滚音乐所吸引,也许是被那些疯狂的人流所同化,我叫了Gin——抑或只是因为我看到了他。
这是一座冰冷而又火爆的舞场,偌大的舞台在霓虹灯的闪烁下肆意潇洒地旋转着,而我坐在那个灰暗混沌的角落,冷冷地看着眼前疯狂炽热舞动的青年们,任酒精麻痹我茫然空虚的灵魂。
醉倒的那一刻,我感到有人轻轻地将我扶起,随后我看到了那张脸,一如十年前未曾改变的脸……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很庸俗的小说情节:一个男孩带着一个喝得烂醉的女孩回家过了一夜,然后两个人便有了一段故事。然而我很快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一家旅馆里,我可以很清晰的听到隔壁房门响动的声音,而且很明显,他并不在这儿。
这时天已经大亮,我起身下床,拉开半透明的窗帘,熟悉的树叶清香扑面而来。
“早啊!你还好吧?”我转身,看到了端着早餐的他,俊朗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
“我怕你出事,就在隔壁睡了一晚——你放心,房费已经付清了”他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而我,则侧着头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发现,他居然还如曾经那样单纯。
“你还没吃饭,我把早餐端过来了,你快点吃吧!”他向我靠近了一点,试探着说。
“谢谢你。”我说。
“我叫莫迪飞,你呢?”见我说了话,他的胆子似乎又大了一些,开始问起我的名字。
“任晞茹”我说。我想他一定已经把我忘记了。
之后是好长时间的沉默。
他有些慌乱,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好的话题来解除彼此之间沉默的尴尬。
“那…一会我送你回家吧!”终于,他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却有些脆弱。我应了他。
一路上,我们始终沉默,其实我知道,他一直都是那种不擅言谈的人,现在依然。知道他跟着我走进我那不到九平方米的狭窄的房间,他终于“呀”的一声叫了出来。残破的窗帘,残破的门,残破的一切一切,都令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的望着我。看着他的表情,我的心中充满了怅然与失落,我想他还是不会不在乎这些。我对他说我就住在这里,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很快镇定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望着我,随后说:“住得惯吗?”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事情,是命运的安排,我,有选择吗?”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之后,他向我告别,临走前,他对我说:“其实看着你,真的不像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我一愣,他便离开了,只留下我,和满屋的残破
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寂静的夜,依然是那家酒吧,我看着他略带醉意地晃到我的面前,高声对我说:“咱们做个朋友吧!”然后他伸出右手,停在我的面前,我爽快的伸出了我的右手,与他握在一起。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他说我有一种吸引人的高贵气质,并不像他所看到的那么穷酸。他说他并不在乎我的高低贵贱,只是有一种冲动迫使他想和我成为朋友,急于向我倾诉。他说他在一家私营企业做销售部经理,拿着还可以的薪水过着还可以的日子,却掩盖不住他内心的空虚与惶恐。他说酒吧很适合他沉沦,他可以安静的在这里找回某些他失却的记忆,而不被人打扰。那天,我只喝了少许的红酒,却一醉不起。
后来,他便常常邀我出来与他闲侃,而我却一直没有告诉他我现在在哪里工作,过着怎样的生活。只是常常安静地听他诉说他这些年来的经历,有些辛酸,却毫无波澜。
他曾经是个及其用功的学生,常常喜欢坐在微风拂面的操场上,一遍遍地啃着我永远也做不透的习题,而我,则会静静地坐在离他不远的台阶上面,一遍遍地唱着如今早已忘却了名字的情歌。那时的他,在我眼中是一个出色优秀的男孩,我对他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以至于我一直以为他即使不名震山河,也应该小有成就。可是如今他对学习的挚诚在我心中变成了一片片的空白,我不知道为何他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平淡且颓败,亦或许,他真的不可以选择。
每次我们见面,总是在我们相识的那间酒吧,虽然我并不知道那间酒吧的名字。但是同一间酒吧,同一个位置,带给我们的是同一种心情,我们聊人生,谈梦想。我发现他依然那么的渊博,只是在他的神采中我看到了更多的无奈。我们开始把彼此当作最好的朋友。我想,即使是经过了十年苦苦的寻觅,也许今生还是无法作成爱人,那么,就这样,作个朋友吧。
至少,也可以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直到那天。
我们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这样面对面的坐在这家酒吧里了,而他的手上握着的却是久违的Gin,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饮酒,以保持清醒的状态来面对对方,今天,他却握着整瓶的Gin,,而我却职能傻傻地看着他将自己灌得烂醉。
这一次,他是真的醉了,在我还未清晰的辨明之前,他的那道防线首先崩溃了,今生今世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了。为何,如今的他变的如此的脆弱?他倒在我身上,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哭泣着,不顾周围讶异的目光。
我听到他喃喃的对我说,他失业了,也听到他口里不停的叫着一个名字——任洁。
我的心已经痛得彻彻底底。原来,他居然一直都惦记着她,我几乎当这如一场梦,却是多么真实的梦……
阿飞日记 2007年1月21日
见到晞茹的第一面,突如其来的错觉狠狠的冲击着我。其实晞茹漂亮得多,但是她的一颦一笑还是让想起了任洁,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想去接近她。那天,喝醉了酒的她倒在我面前——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切,我望着她落寞的眼神,那眼神与任洁如出一辙,令我难以割舍。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做了一次她的护花使者,却把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一点点地打了开来。
任洁是我的初中同学,印象中她黑黑的,矮矮的,每天坐在班级的角落里,极不起眼,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除了我。因为她会唱歌,会唱好多甜美温柔的歌。那时候,我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我喜欢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独自坐在操场上学习。那时候,她常常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仰望天空。每当我捧起枯燥的书本啃读的时候,她总会轻轻地哼着动听的歌,那歌声婉转悠扬,总会让我紧绷着的心弦慢慢的松弛下来,令我如痴如醉。没有人知道,我迷恋她和她的歌声迷得发狂,所有人都只是知道我是个只知道学海无涯的书呆子。
我记得她曾经问过我:“哎?莫迪飞,你这么用功,将来想做什么啊?”我未加思索就告诉她,我将来想出国,挣老外最高的薪水。她笑了,说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愕然,反问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平平淡淡的生活,自由自在的飞翔!”飞翔?那时候我还并不是很明白她所说的那些话的真正涵义,但是这个字眼还是深深地撞击着我的心灵,也许,这个世界还有好多我未曾触碰的美好。
北大毕业后,我毅然放弃了赴美读研的机会,进了一家国内的私营企业捧着微薄的薪水过活,然而每当我听说远在国外的同学同事们无奈的压力时,我感觉自己的心中仿佛摞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我的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是,我不后悔。我从未找过女朋友,我只期盼着有一天,我和任洁能够再次相遇,我要告诉她,是她动摇了我的理想和抱负,但是,我心甘情愿,而且,我相信,我终究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The end
我忘记了我是怎样仰头狂饮了整整一大杯的红酒的,之后,我歇斯底里地将酒杯向他掷去,却并没有掷到他;我忘记了我是怎样冲他狂吼他是个傻瓜,没来由的,我开始狂乱,开始哭泣,我知道有些事情是再也无法挽回的,他愕然 ,也许是诧异我何以反映如此的激烈,我看着他茫然的脸,轻轻的笑了,接着缓缓地凑近他的脸,低声问她:“你还想见任洁吗?”他愣了一下,我迅速拉过他,飞奔出酒吧。
我们站在一幢华丽无比的豪宅面前,他讶异地看着我,我却没有看他,只是默默的说:“这就是任洁的家!”他更加惊讶“那你到底是谁,怎么认识她?”我没有说话,用我的左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而我的右手拿着一把钥匙——这座毫宅的钥匙。我轻轻地把门打开,走进去,坐下,然后,我告诉他,这是任洁的家,也是我的家。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你不是住在那间民房中吗?”他问。“那个只是为了欺骗你。”“欺骗我?为什么?”“因为我想试试你还是不是曾经的那个莫迪飞,也是因为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说罢,我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摞有些泛黄的本子,他接过,莫名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那本子上面,一个女孩子的照片正笑盈盈地对着他,那是任洁。本子的封面上写着“初中毕业证”。“我说过,这是任洁的家,也是我的家。”
是的,这是任洁的家,也是我的家,因为,我,就是任洁。十年来,我选择了与他相反的生活,大学毕业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赴美留学的机会,因为对自己的不自信,我在美国改了名字整了容,做这一切,我只是希望能在回国之后,找到莫迪飞,并获得他的青睐,当我在酒吧看到他,并且打算重新结识他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么的高兴,可是我却从未想到,原来一直以来深藏在他心中的居然是那个从来都未受人关注过的任洁,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任洁,现在的我,是任晞茹,我和他,已经不可能再拥有未来。其实,我早就该想到,我们是不可能有未来的。难得我们都是性情中人,可是,命运居然如此的嘲笑我们。
那天,我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的,他落寞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久违的眼泪又轻轻地挂在了眼睫......
今天,阳光明媚,我路过曾经与莫迪飞重新结识的那家酒吧,悄然驻足,原来,它的名字叫“殇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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