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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故事

  • 作者:辽西女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3-0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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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童年的故事

童年的故事

  1

  我睁开眼睛,见窗外是湛蓝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得有些耀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在外地下做饭的妈妈慌忙地跑进屋来:“怎么了?怎么了?睁开眼睛就哭!”

  “晚了!晚了!”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你看太阳都那么高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能让你晚了嘛,快起来!真是的。”妈妈嘟囔着又去烧火了。

  我穿衣,洗脸,梳小辫的空当,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高粱米水饭,麻辣豆腐,还有腌的咸豆角。这在七十年代的乡下,算是最奢侈的饭菜了。多年以后,我坐在饭桌前看女儿喝牛奶,吃汉堡,就会想起小时候吃的高粱米水饭、麻辣豆腐,想起那烟熏火燎的大灶

  坑,想起妈妈为做这简单的饭菜所付出的太多的艰辛。那样的麻辣豆腐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我受不了那下面烧火上面扒拉锅的滋味。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炕上呼呼大睡的弟弟妹妹说:“看他们多好啊,不用起来。”

  妈妈瞪了我一眼,说:“他们也有长大的时候,人老长不大那不白活了。记住:好好念书,长大了像你爸爸似的有个事做。要是不好好学,就等着爬垄沟子吧,有你受的。”

  “我知道,你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嘴上反驳着,心里却说:”有个在外面做事的爸爸真好。“

  爸爸算是小村里的读书人了,大学毕业留在了城里,虽然挣钱不多,但是,每月总能寄回个十快八块的来;妈妈的手又巧,会做缝纫活,帮助乡亲们做个裤子、鞋垫什么的,乡亲们也不让白做,手头的零花钱不断,日子过得比左邻右舍好多了。

  二兰子背着由一块蓝布缝成的小书包进来了,她就住在我们家的隔壁,是来找我一块上学的。

  我看她来了,赶紧扒拉几口饭,拉着她就往外跑,后边传来妈妈的喊声:“别急儿,赶趟呢!”

  2

  二兰子长得很好看,水汪汪的大眼睛,黑弯弯的眉毛,一笑两酒窝。我总是缠着妈妈问为什么没给我生出那么好看的酒窝来。妈妈就哄我说,有酒窝的孩子都吃不饱,你看二兰子天天吃的都是些什么呀?

  二兰子的家里很穷,她妈连吃饭都算计着,她怕孩子们偷吃,总是把吃剩下的饭菜装进小筐里,挂在房梁上。小时候,我常常听到二兰子妈妈打骂她们的声音,多半都是为了偷嘴。

  我常常把爸爸带回来的水果、点心拿出去和二兰子分享,每每此时,二兰子特别高兴,什么都听我的,我们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也总是我当妈妈她当孩子,因为孩子可以吃好东西啊!

  当然,我们家的好吃的也是很少的,我并不知道爸爸在外边的生活有多么清苦。他为了能在回家的时候多带回一点白面大米什么的,几个月都不能买一个馒头吃。其实爸爸离家也不过是几百里地,就是为了省点钱,一年半载地才回来一次。

  爸爸的来信在我们家里就像圣旨到了一样,屋里屋外都是喜气洋洋的。妈妈从小就没念过几天书,但是,妈妈用心,结婚后跟爸爸学了不少字,只是不会写。我总是看见妈妈看书习字,所以,爸爸的

  来信妈妈从来不找人念。当然,爸爸知道妈妈的情况,写的都是通俗易懂。在这点上,我很佩服妈妈,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不仅供爸爸读书、孝敬老人、带好孩子,还要练习识字,和爸爸鸿雁传书。妈

  妈看信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也跟着看,不认得字,便在上面找房子,我总以为那上面会有房子,要不爸爸住哪儿啊?有时看见爸爸涂抹的写错了字,就问:“妈妈,那是不是房子呀?”妈妈就拍拍我的后脑勺说:“小傻瓜,等你上学就好了。” 我从上一年级开始,也跟着妈妈念爸爸的来信了,有不认得的字,妈妈就告诉我,后来,我学会了查字典,就更方便了。

  我和弟弟妹妹们总是算计着爸爸回来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等到了爸爸回来的那天,我家小下屋的房顶还有门口的那颗大柳树算是倒了楣了,我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爬下来,不是折断了树枝,就是踩坏了房檐,气得妈妈一个劲地骂我,说我比小子还淘。

  二兰子也和我们一样盼望着,她抱着我的小妹看我上房爬树,一个劲地问:“看到你爸的影儿没有啊?”

  3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我们姐弟几个总是前呼后拥地围着爸爸转,生怕一不留神,爸爸又不见了。

  其实,爸爸回家一趟也是很辛苦的,且不说为了回家省吃俭用,就是下了火车那一段路程就够他受的了。我们家离火车站二十多里地的旱路,没有车,爸爸要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寒冷的冬天,凛冽的北

  风呼呼地刮着。爸爸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背上的背包带子像是落水人的手,紧紧地抓着爸爸,勒得他肩膀子针扎的似的,想调换调换吧,两只手上又都拎着东西;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脚吧,身上的热汗立马又瓦凉瓦凉的了。炎热的夏天,毒花花的太阳当头照着,晒在久坐办公室的爸爸的脸上,火辣辣地痛。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外村人,他和妈妈说起了爸爸,他说在赶集的路上,遇上过一个头戴草帽身背背包手拎小兜胳膊下挟着木头菜板的人坐在地上歇着,还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家大姐夫啊,要是知道我怎么也得帮他拿点东西啊。想起爸爸前不久就是这个样子回来的,我恨不得过去煽他两巴掌,可是看着妈妈和那人说话,我没敢;妈妈让我管那人叫舅,我翻着白眼瞪他,愣是没吭声。

  爸爸的谈笑声,给我们住的小土屋带来了温馨、快乐和阳光,就是二兰子和其他的小伙伴们也迟迟不肯回家。我们把爸爸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开来看,有饼干、蛋糕、罐头、糖果、小人书、洋

  娃娃、头绳等等。我们最感兴趣就是小人书了。我虽然刚上学,不过也认得好多字了,我就给弟弟妹妹们当老师,让他们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书上的图,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们念,二兰子他们也乐得做

  我的学生,很认真地听。要知道,在乡下,小人书这东西可比饼干、糖果罕见多了,就是因为我把小人书拿到学校臭显摆,险些挨了同学的打。那天,我背着妈妈把小人书拿到学校借给同学看,这下可热闹了,大家都想借,我借给这个那个不高兴,借个那个这个不高兴,我也倔,看谁不顺眼干脆就不借,这可惹火了几个愣小子。放学后,他们几个堵着我和二兰子,不让我们回家,我们往西走,他们也往西来,我们往东走,他们又往东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绕圈子,直到太阳都落下去了,我和二兰子也没能回到家里。学校离我家就隔着一块地,妈妈趴在窗台上往学校看,看见几个孩子来回绕圈,猜想是谁打架了,又没见我回去,就找了来,果不其然,几个坏小子正截她的宝贝闺女呢。妈妈的火腾地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大老远地就喊,:“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这是,看我不找你家去!叫你老子打你屁板子!”

  4

  妈妈和爸爸结婚九年才生下我,在他们眼里,我可真是天上掉下了来的宝贝蛋子,虽然后来弟弟妹妹们相继出世,但是,妈妈对孩子的爱是有增无减的。自从我们出生后,爷爷便不让妈妈下地干活了,爷爷还不放心妈妈一个人照看孩子,说她脾气不好,怕她打我们,自己也不出工了,那年,爷爷才五十九岁。村里的人们都说爷爷喜欢我们是借口,是他太懒,自己不想出工。妈妈后来对我们姐弟几个说,你爷爷从小没娘,跟着后奶奶过日子,也没少受气;你爸爸十一岁时,你奶就没了,这辈子他也够苦的,歇歇就歇歇吧,不管怎么样,能供你爸爸上学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我们都知道,要是爷爷不让爸爸念书,爸爸就不能在外面做事,爸爸不在外面做事,我们就不会有一个让小伙伴们羡慕的爸爸,所以,我们都念爷爷的好。

  妈妈整天在家带孩子,我们一个个都被她打扮着花枝招展的。虽然那年月家里很穷,很少买集面上好看的布料,但是,妈妈手巧,她把爸爸带回来的白线手套拆了,染成各种好看的颜色,给我们织成各种图案的衣服。妈妈也教我们做各式各样的故事,每每有乡亲们来串门,我们就开始表演,乐得大家前仰后合。屯里的人们都说我们家的孩子不象是屯里孩子,个个聪明、干净、漂亮,嘴还不秃。

  闲暇的时候,总是有姑姑叔叔的来我家串门,走的时候,不是带这个出去看猪崽,就是带那个出去看马驹。有个叫狗剩子的叔叔,是个出了名的淘气鬼,那年他才十二岁,他妈不让他带我们出去玩,怕他把我们弄摔了。他就偷偷地来,还一个劲地向我妈妈保证:大嫂子你放心,我一会就给你送回来。他妈妈知道了就狠狠地骂他:死小子,看你把孩子吓着了我不打折你的腿!王八羔子!

  屯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的孩子娇。

  5

  妈妈带着我挨个到那几个愣小子家去告状,吓得他们躲在门后不敢出来,他们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从来也没有人上家里来找,做梦也没想到今天遇上了茬,个个挨了骂不说,有的还挨了打。

  我们是最后来到水婶家的,水婶家和我家中间隔着二家,妈妈常带我们去水婶家串门,两家关系非常好。水婶一共生了八个孩子,七儿一女。这次截我的就有她的儿子星星。我们进屋的时候,水婶一家

  正在吃饭。他们家人多,地上一桌,炕上一桌。水婶三岁多的儿子——小七正站在炕沿上往地下浇尿,喷泉似地溅了在地下吃饭的哥哥们一身,大家笑的笑,骂的骂,我们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奇观逗乐了,

  妈妈和水婶拉着家常,竟忘了是干什么来了。

  水婶看出我很不高兴的样子,就说:“这丫头今个是怎么了?谁欠了她多少钱似的。”妈妈就把星星截我的事说了。星星有个双胞胎的哥哥,叫亮亮,也在我们班上。都说双胞胎长得像,可亮亮和星星

  长得就不一样,亮亮长得白白净净的,细长眼睛,瘦高个;星星长得虎头虎脑的,圆眼睛,是个小胖墩。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亮亮就火了,跑过去就给了星星二拳,一边打还一边说:“你唬啊你,有别人欺负还有你欺负的吗?”星星的脑袋立马就搭拉下去了,小声地嘟嚷着:“那她也得先借我看看啊!”

  “你会看啥呀你,看你那个熊样,哪次考试考前边去了?装蒜!”水婶一边骂着,一边拿了个地瓜给我:“好孩子,别生气了,下次他再欺负你我就剥了他的皮。”

  6

  我喜欢上了亮亮。其实,说喜欢也不过就是站在女孩子堆里多看他几眼,希望老师上课提问题的时候,他回答得准确一些,当妈妈分给我们好吃的的时候,想把自己的那一份留给他一点儿。

  我想了想,觉得我喜欢亮亮有三个理由:

  第一、妈妈和水婶好得一个人似的。 爸爸不在家,家里有什么重活,如起猪圈了扛麻袋了什么的脏活累活,只要妈妈吱一声,水婶就叫水叔过来了;像砸个碾子饺个米了什么的,水婶也让她的大孩子

  来做。水婶家孩子多,日子过得很苦,半大小子们又都能吃,每每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妈妈常把家中的余粮送给她们,一年到头,水婶家也包不上一顿饺子,我们家包饺子的时候,妈妈总是叫我给小七送去几个解馋。水婶对我也好,给我梳小辫了,讲故事了,逗我开心。

  第二、亮亮有点像妈妈故事里的白面书生。小时候,一到了晚上,我们就趴在被窝里听妈妈讲故事,妈妈没文化,她的故事多半是听大鼓书听来的。很多故事里都有落难的书生,如《女附马》了《白蛇传》了什么的,还有一些妖狐鬼怪的东西,也都是书生和狐仙等精怪之间的生生死死的爱情故事,很着人迷的。我常常把自己比作那大户人家的小姐或狐仙什么的,觉得亮亮就是那白面书生。

  第三、亮亮打了星星二拳。亮亮和星星都是水婶的孩子,可亮亮却知道爱护我,星星却傻了巴几的不懂事,还和别人合伙欺负我,所以我想亮亮也是对我好的。

  我开始喜欢亮亮的时候,就希望亮亮也能学习好一点,因为我知道只有学习好了才会有出息,不然我们永远都走不出这贫穷的小村子,也不能像爸爸那样去城里工作。可是没几天我便发现亮亮很笨,尽管他很用功,成绩却老是上不来,回答老师提问的时候也总是驴唇不对马嘴。有一次小测验,全班就有五个不及格的,其中就有他一个,老师让他们上前面站着去,他的头低低的,脸涨得通红,手也不知道往哪搁好了,我很失望,更严重的是亮亮连看也不看我也一眼,根本不像妈妈故事里的白面书生那样多情浪漫,一点也不迷我。

  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美丽的幻想就肥皂泡一样地破灭了,我再看到亮亮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脸红。

  7

  我从三姨家回来的时候,没看见妈妈,就问爷爷:“我妈去哪儿了?”

  爷爷阴沉着个脸说:“你水婶家出事了,上你水婶家去了。”说完还骂了一句:妈了巴子的,王八羔子!

  水婶家能出什么事呢?看爷爷生气的样子,我觉得这事不小,心里嘀咕着向水婶家跑去。

  冬天的天气很冷,我已经走了十几里地的旱路了,小脸蛋冻得通红,我一边搓着冰凉的小手,一边进了水婶的家。水婶家的炕上地下全是人,水叔搭拉着脑袋,坐在小木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额

  头上的青筋看得真真切切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如同两条牵连的锁链,两只眼睛也充满了血丝。水婶坐在炕头,身上还盖着被子,一个劲地打着哆嗦,脸上的泪水还没有擦干。她一看见我进来,眼睛就直了。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没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就开始撵我:“快回家,妈就回去了。”一屋子的人也没有一个搭理我的,我就知道事不好,赶紧回家了。

  不一会儿,妈妈就回来了,我忙问:“妈,水婶家咋了?”

  “咋了?你玲子姐跟人跑了!”妈妈没好气地说:“都走了好几天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你看你水婶想的,看见你进来眼睛都直了。”

  “跟谁跑了?”我意识到玲子姐是跟谁私奔了。私奔这个词我在广播喇叭里好像听说过,现在我把它用在了玲子姐的身上。

  “还有谁啊?大栓子那个混蛋呗!”妈妈愤愤地说。

  8

  大栓子是二兰子的哥哥,这年刚满二十岁。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小村上,二十岁的小伙子大多都订上媳妇了,而订不上媳妇的,原因有二个:一是家太穷,二是人不行。大栓子是属于家穷的。

  在屯里人们看来,大栓子拐走了水婶家的玲子,可是占了大便宜了,白捡了个媳妇不说,省了多少钱啊。可是偏偏水婶不认这个账,她说怎么也得把闺女找回来,不能便宜了大栓子这个王八犊子,她的闺女说什么也不能往那穷坑里填。

  屯里人是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大栓子妈太缺德的,明明知道儿子要领玲子走的,为了省钱,就是不管;也有说玲子这孩子太疯了,从小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一脸的狐媚相,小不点的就知道偷人养汉;

  也有说水婶家教不好的,说她就知道耍钱,要不是她招人在家里耍钱,玲子跟人走了,还把家里的东西偷带了去,她怎能不知道?水婶一家人是又憋气又窝火,羞得不愿到人前去。

  二兰子在小孩堆里也开始受气,小孩子们都骂她说,你家太缺德了,骗人家大闺女,我们不跟你玩,要不哪天被你骗了去,咋办?

  大栓子很好,玲子姐很好,二兰子很好,水婶也很好,咋一下子都成了坏人了?

  我想起了屯里人都爱听的评剧《小女婿》、《刘巧儿》什么的,香草不也想过私奔来着,人们也没有说香草不好的啊?还都关心她们的命运呢!

  大栓子为什么就不能和玲子姐好呢?我不明白,问妈妈,妈妈说:“小孩子懂啥,别乱说话,小心被人打嘴巴。”

  9

  玲子姐被她爸爸接回来是二十天以后的事了。

  那个晚上,天都黑了,也不见玲子姐和她爸爸回来,水婶有点坐不住了,趴在窗台上一个劲儿地向外看。妈妈一直陪着水婶,我靠在妈妈的身边,眼睛也一直盯着窗户,我多么想早一点看见玲子姐啊!她走了这么多天,身上又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饿瘦了没有?

  金黄色的月牙挂上了树梢,星星们也争先恐后地出来了,水叔和玲子姐还没有回来。妈妈对我说:“你回家吧,告诉你爷爷一声,说我在陪你水婶一会儿。”我答应着出去了,后在又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好好带孩子啊!”

  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爷爷睡了,弟弟妹妹也睡了,我惦着玲子姐,怎么也睡不着,就趴在被窝里等妈妈。妈妈一进屋,我就问:“玲子姐咋样了?”还咋样,人瘦了一圈,唉!造孽啊,这人丢的。“

  妈妈告诉我,大栓子和玲子是投奔大栓子的表舅的,那表舅怕玲子家人来找,又叫他们去了他的小姨子家,那家人倒不错,就是穷,一下子多了二口人,吃饭也成了问题。他们身上没带多少钱,又没个户口,在那也呆不了啊!大栓子往家写了封信,就跑了,把你玲子姐一个人扔在了那里。

  “那玲子姐和大栓子不能好了?”

  “好什么好啊?玲子恨死大栓子了。”

  10

  大栓子和玲子的“事件”在小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们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连妈妈都说要是玲子他们回来了,就劝劝水婶,结了这门亲算了,一顺遮百丑嘛!可现在还劝什么呢?不管大栓子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他把玲子一个人丢在了那个陌生的人家,玲子够难堪的了,她恨透了大栓子的无情无意,说他出尽了她的丑,这辈子算是毁了。

  玲子也算是十里八村的顶尖姑娘,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两道弯如新月的眉毛,美丽的眼睛如一汪澄澈透明的秋水,谁看了不喜欢呀!可是,偏偏出了这事,身价大跌。水婶整天两眉扣一眉地,水叔也是唉声叹气地没了主意,亲戚们开始张罗着给她找婆家。没几天,玲子的舅舅就捎来了信,把玲子叫了去,玲子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大栓子也悄悄地回来了,在家闷着了好多天才出门,见了人就远远地躲开,也不打个招呼……

  二兰了上我家来的时候,我偷偷地问她:“你哥真的不喜欢玲子姐了?”

  “咋不喜欢呢!”二兰子说:“听说玲子姐走了,我哥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了好几回了。”

  “那他咋还把玲子姐扔在人家就跑了?”

  “没法啊,他身上的钱花没了,又不敢回家,只得写信叫家人来接玲子姐,他敢在那等着水叔吗?不把水叔气坏了?”

  我很为玲子姐和大栓子婉惜,多好的一对啊!真是天不做美。

  后来,大栓子疯了。有人说他是去邻村的亲戚家,回来晚了,路过乱石岗子的时候,被屈死鬼迷上了,在那里转游了一整夜,吓的;也有人说是他看玲子走了,心里有苦说不出,憋屈的。

  11

  二兰子的爸爸整天蹲在大门口,一个劲地抽着旱烟,两眼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流云,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咋过下去了。

  这个老实八交的庄稼汉子,因为家穷,四十多岁才娶上老婆,还是个二婚头。庄稼人穷,不讲究什么二婚三婚的,只要有个女人跟着好好过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二兰子妈妈原来的男人是个读书人,从小便反对这桩父母包办的婚姻,她过了门,更是百般挑剔,嫌这儿嫌那儿的,挨打受气不说,最后还是被休了。在乡下,被休的女人最让人耻笑了,娘家是万万回不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不嫌弃自己的主儿。二兰子妈妈来的时候连个小包都没带,穿着补钉打补钉的破裤子和带大襟的夹袄,满脸的愁苦,还不到三十岁,连白头发都有了。二兰子的爸爸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二兰子爸爸说的那句话很简单:我不会让你受屈的,别嫌我穷就行。

  二兰子的妈妈嫁过来后,才开始体会到家的温暖,渐渐地,紧锁的眉心舒展开了,脸上洋溢着喜气,她像个守财奴似的,一分钱攥在手心里都能捂出汗来,一心一意地跟着二兰子的爸爸,精打细算地过着苦日子。日子没过得怎么好,大栓子、大兰子,二兰子,二栓子却一个跟着一个地蹦了出来。

  庄稼人过日子过的就是人,二兰子的爸爸四十多岁才得的大栓子,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下地干活有劲儿多了,他是个车把式,每天甩着鞭杆子,啪啪的响声里透着他心里的喜悦,都过了大半辈子了,讨上了老婆不说,还儿女成群了,有盼头啊!他能不乐吗?他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盼啊,熬啊,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孩子们,小的省事了,大的成人了,正盘算着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呢,谁想到出了这码事,好端端的大栓子突然疯了,能不摘他的心吗么?

  二兰子妈妈的脸上也没了笑影儿,家里多了一个疯子,这疯子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能不心疼能不操心么?

  二兰子的姐姐——大兰子才念到小学三年级,她妈就不让她念了,老师来家访,她妈说:丫头蛋子,念那么多书干啥?她哥都疯了,家里少了劳力,她得帮家干活了,要不这日子咋过啊。

  二兰子也很少出来玩了,她妈让她看着她哥,二兰子才八岁,能看得住她哥么?

  12

  春天来了,阳光开始变暖。

  一场小雨过后,天空格外地晴朗起来,湛蓝湛蓝的,像一幅美丽的画。

  上下学的小路上,我们常常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二棵鲜绿的车轱辘菜,婆婆丁也探头探脑地挡着路。

  房前屋后的大树上,鸟儿热热闹闹地唱着,吱吱喳喳地,似乎在提醒人们:该种地了!该种地了!

  妈妈总是说:苦春头子!苦春头子!

  人们头年秋天存下的白菜土豆大萝卜和渍的酸菜淹的咸菜什么的都吃得差不多了,有的人家连大酱都没了。

  妇女和孩子们开始拎着镐头到田里去了——她们要在野地里找到那么一点点嫩芽芽儿,来填补家里饭桌上的空白。

  最先让人们找到的是一种叫做“大脑瓜”的野菜,这种菜有点像大蒜,头在地底下,露出地面的芽儿和韭菜苗差不多。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菜大多长在树趟子里或坟头上,大地里很少。妈妈说,是秋天人们翻地时把“大脑瓜”的根弄断了。

  乡下的孩子放学早。

  放学后,我就和小伙伴们挎着筐儿去西岭岗上的小树林里挖菜,多多少少的总有收获,这样,晚上就不会抱空饭碗了。要是赶上礼拜天,出去的时候长,挖得多,妈妈就给我们烙盒子(馅饼)。

  二兰子她妈不让她出来玩,我们喊她去挖菜的时候,她妈却从来不说。每次去挖菜,二兰子都蹦蹦跳跳地,高兴得像出笼的鸟儿。我开始有点可怜二兰子,总是把我挖的菜分给她一点儿,这样,她妈就高兴了,她妈要是高兴,她出来挖菜的时候就多了。

  水婶家的星星胆子最大,他嫌地上的“大脑瓜”少,就跑到坟头上去挖,还一个劲儿气我们没他挖得多。我跟妈妈学这事的时候,妈妈说:少点就少点,咱可不能上坟头上去,得罪了鬼神那还了得?

  我们挖菜回来的路上,总是翻动着筐里的菜,不停地说着:虚放虚放多,回家不挨说;虚放虚放多,回家不挨打。

  早春大地上的那么一点鲜绿,还没来及长大,就被我们收到菜筐里来了。

  13

  妈妈张罗着抓猪崽了。

  每年开春,妈妈都要抓二头小猪养着,她说当啷一年,小猪就出栏了,到年底,卖一头,杀一头。

  我们家里没有劳动力,每年都要向生产队交口粮钱的。卖猪的钱虽然不够交口粮的钱,可多少能解决一点儿啊!我知道妈妈的盘算是对的,爸爸寄回来的钱有数,一年到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花钱啊!什么钱都从爸爸的工资里出怎么够?家里张嘴等吃的多,过年了,家里不杀猪,又没有多少钱用来称肉,我们会馋死的。

  我们家每年都要杀一头猪的,肥肉耗成浑油,放在一个大坛子里,上面洒上盐,差不多够吃一年的;瘦肉装在小缸里冻上,年前年后的炒菜里总会看到香喷喷的肉。

  过年杀猪是最让人兴奋的了。这一天,我们都早早地醒了,跑到院子里,等爷爷找人来杀猪。看着养了一年的猪,鲜血淋漓地惨叫着,我们都有点心疼,可是一想到晚上,会吃灌肠子,会啃猪爪,会吃猪头肉,我们就又都狠心地闭上了眼睛,心里还一个劲儿地说:猪就是让人吃肉的嘛,谁让它脱生猪呢?

  妈妈总是挑选着黑白相间的小花猪,这一点很让我生气,我最喜欢白色的小猪崽了。白色的猪崽,看上去就干净,再加上它黑黑的眼睛,胖乎乎的身子,多招人稀罕啊!可是,妈妈不喜欢白色的猪崽,她说白猪不好养活,要是伺候半道生病死了就白花了钱了。钱,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啊!妈妈这样一说,我也就没啥说的了,因为我没有钱,钱得从妈妈腰包里掏。

  小猪崽是很可爱的,我们都很喜欢,可是,要把它喂大也是不容易的,我们得向大地给它要粮食。春天的大地上,猪的粮食就是各种各样的野菜。妈妈在猪圈旁预备了一口大缸,我们把挖来的野菜放在缸里发酵,平时,猪就吃这个,它们只有在有个什么不舒服的时候,才能享受到一把苞米面的待遇。

  为了过年能吃上猪肉,我们又像挖“大脑瓜”一样去挖各种各样的野菜了。

  14

  妈妈病了。

  屯里的人都说妈妈的病是着了没脸的了,上医院是看不好的,得请跳大神的。可妈妈就是不信,她说什么也不让爷爷去请跳大神的,还一个劲儿地说:“那都是骗人的东西,孩子她奶奶当年要是早点上医院,不请跳大神的,兴许还死不了呢?”爷爷一听,也就没词了。当年,奶奶是月子病死的。妈妈常说,奶奶是难产,这边人都死了,那边还跳大神呢?巫婆懂啥啊?就知道骗人!

  妈妈的病很怪:看上去跟好人似的,来那一阵儿,就心慌、没劲儿,出虚汗,动不了地方了,特别是到了晚上,总是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吓得什么似的,不敢出屋子。要是哪儿突然有了点什么动静,她一激凌,就犯病了,吓得我们姐几个总是蹑手蹑脚的,不敢出大气。

  我开始咬牙切齿地骂大栓子,要不是他来我们家胡闹,妈妈兴许不会得病呢?

  那天晚上,天都黑了,大栓子突然推门进来了,二话没说,直奔我们家订在北墙上的镜框,三下五除二就把镜框拆了。

  当时,我正用一个花手绢叠小耗子,弟弟妹妹都趴在被窝里了,妈妈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给我们讲《穆桂英挂帅》的故事。

  大栓子突然闯进来,我们都有点害怕,我们都知道他是疯子了,他要是打我们可咋整啊?

  妈妈一边小声对我说:“你快去叫他爸来!”,一边大声喊着:“大栓子,平时我对你家可不错啊,你不要好赖不分,祸害我家啊!这么晚了,你还不快点回家,你要干啥?”

  大栓子瞅都没瞅妈妈一眼,就说:“我想要玲子的照片。”

  我穿上鞋赶紧往外跑。

  大栓子家和我家是一墙之隔,我连大门都没走,顺着墙头就爬过去了。

  我骑在墙头上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了爷爷的声音:“大栓子,你快回家去!要不我打你这个王八羔子。”爷爷早就睡着了,八成是听见了妈妈的喊声又起来了。

  大栓子的爸爸拎着个马鞭子过来了,没好气地冲大栓子说:“小王八犊子,你上这儿折腾啥来?找抽啊你!快回家!”

  大栓子看见他爸来了,有点害怕,看来,他是没少挨他爸的鞭子。

  他小声地嘟囔着:“我也没闹啊,不就是找玲子的照片嘛!”

  “找啥啊找?这儿哪有玲子的照片,快走!”

  他们爷俩走了,临走,大栓子把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拿走了二张,说那是玲子的照片。

  大栓子他爸让大栓子放下照片,妈妈说:他要拿就让他拿吧,要不他明个还会来找。

  那个晚上,妈妈翻来覆去地一宿也没睡着觉,再后来,妈妈就得了这病。

  15

  妈妈是家里的天,妈妈是不可以生病的,生了病的妈妈每天也必须给我们做饭,要不,我们这个家,老老小小的嘴怎么办啊?

  妈妈是个要强的人,每天咬牙挺着,伺候我们老老小小,尤其是我。早上,我走得早,妈妈总是撑着起来,做好饭菜,再叫我起来。

  弟弟妹妹们不懂事,每天除了吃就是玩,根本不去理会妈妈的表情,我上学的时候便把妈妈有病的事忘了,一进院子才想起妈妈的病来,看见妈妈有气无力地在炕上躺着,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了,我知道,妈妈是做好了饭菜才躺在炕上的。妈妈看见我流泪,就说:“哭啥啊,我没什么病的,歇歇就好了。”

  我也和妈妈去过医院。医院离我们家八里地,我们走不动,就到生产队里要车。用生产队的车得由生产队长批准,再到会计那里登记,秋后要付钱的。大忙季节,生产队长不愿意给人们出车,他说:“你妈也没啥大病啊,上医院干啥?医院是啥好地方咋地?”

  我就呜呜地哭,直来直去地说:“别人家要车你咋给呢,我爸不在家,我和我妈咋去医院啊,你欺负我家没人啊?”

  “小丫崽子!还学会歪人了。”生产队长被我气乐了:“我是说你妈那病看不出啥来,看也白看,白花钱。得了,愿意去就去吧,要不你爸回来了,我没法交待。”

  正如生产队长说的那样,医生也说妈妈没什么大病,就是有点神经衰弱,给开了一点镇静安眠之类的药让妈妈吃。

  妈妈的病时好时坏,她苦苦地撑着这个家,从来也没说过叫爸爸回来。

  我心疼妈妈,也开始学做一些家事,其实我也做不好什么,也就是刷刷碗、扫扫地、喂喂猪,哄弟弟妹妹玩,再有就是和小伙伴们去挖野菜。

  我还偷偷地给爸爸写了封信,告诉他妈妈病了,叫他快点回家。邮走了信,我便计算着日子,盼望爸爸早一点儿回来。

  每天放学后,我都爬到门口的大树上,向爸爸来的方向张望,想着见到爸爸时要说的话,一时间泪流满面。

  16

  爸爸来接妈妈了,他说要接妈妈去城里看病。

  弟弟妹妹小,也没上学,自然跟着,我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成了,要不拉下的课程咋办啊。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心里难过得要死。我不知道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该怎么过,可我又不敢说。妈妈本来就放不下我,我要是说我害怕,不愿意和爷爷留在家里,她是不会去看病的,妈妈要是不去看病,那她的病啥时候才能好啊。

  妈妈走的前一天,硬是给我洗头、洗澡、剪指甲,本来,这些我也能做的,可妈妈非要亲手帮我。我说:“妈妈,这些我都会做的,你就不用惦着了,”可是妈妈不听,好像她给我剪的指甲就不会再长了似的,还一个劲地嘱咐我:要听爷爷的话,放学早点回家,好好写作业,别到处乱跑等等。看妈妈那唠唠叨叨的样子和洋溢在她脸上的慈爱、温和的笑容,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阳光明媚的日子。

  妈妈真的有病了吗?没有,真的没有!妈妈是个健康的妈妈!我心里大喊着。

  妈妈带着弟弟妹妹跟着爸爸走了,他们是在我上学的时候走的。等我晌午放学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没有了弟弟妹妹的吵闹声,也没有了妈妈身上的那种特殊的幽香。我想他们这个时候一定是坐上了火车了。

  火车在我的记忆里是朦胧的。乡下孩子很少出门,和我一边大的孩子都没有看过火车。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过爸爸那里,坐过火车。我第一次看见火车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坐上去后,对着窗外急速后退的原野快乐得大喊大叫。妈妈告诉我说:我们坐的是火车,还说:你没看见吗?那长长的一节连着一节的车厢好像是绿色的长龙。妈妈没读过书,但是年轻的时候,她常看二人转、地方戏,听大鼓书。尤其是大鼓书里那些翻云覆雨的神话故事,给了聪明的妈妈很大的想象,她不知不觉地把她的想象教给了我,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长长的火车是绿色的长龙,绿色的长龙是长长的火车。那个时候,我和妈妈都不知道这就是以后语文课本上学的比喻。

  17

  妈妈走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回来。

  每天,我除了上学外,还要去挖野菜,不然,猪圈里的猪吃什么呀。

  爷爷也不闲着,他也常出去转悠,挖菜的事他做不来,他就到处割青草。他把割来的青草扔在猪圈里,小猪崽饿极了,鲜嫩的青草也成了美味佳肴。妈妈和弟弟妹妹不在家,粮食有了剩余,我和爷爷也就大方起来,每次喂猪的时候,多加点水,上面撒把苞米面,小猪崽可高兴了,撒欢地吃。

  晚上,我坐在缝纫机前写作业,爷爷就眯缝着眼睛在炕头躺着,电灯的光亮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我发现爷爷瘦了许多。

  自从妈妈走后,爷爷身上的担子重了。

  每天,他不仅要给我做饭,割猪草,照顾院子里种的菜,晚上,也不能出去串门,虽说,我们吃得简单,可他也得费心啊,妈妈在家的时候,这种事情哪用得着他伸手啊。我心里明白,他也在盼着妈妈和弟弟妹妹们回来呢。再说,没有了弟弟妹妹的吵闹声,他也感到了寂寞了。

  我也很想妈妈,可是没办法呀,乡下交通不便,一封信来回要走半个多月呢。我总是希望在梦里梦见妈妈,也怪,越是想做梦,越是没有梦。常听大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话到我这儿咋就不灵了呢?我只能从心里默默地祝福妈妈,希望妈妈早一天恢复健康。

  我写完了作业,没话找话地跟爷爷说:“爷爷,你起来,我教你写字。”

  “教我写字?”爷爷乐了。“我学那玩艺干啥啊”

  ]爷爷从小就给地主放猪,一天书也没念过,除了钱,带字的东西他看也不看。

  “反正没事做嘛,你躺着也睡不着。”我撒娇地搂住了爷爷的脖子。

  “好,好,好,”爷爷顺从地拿起了笔。

  我想,爷爷老了,记性不好,得教他写好写的字。

  我在纸上写了个“大”字,爷爷照样认真地描,我接着又写个“王”字,然后,又写个“八”字。

  爷爷拿笔的手有点僵硬,可他写得很认真,一个字写了二遍,他写完了,问我:“念啥啊?”

  我连想都没想,就念了出来:“大王八”

  “呵,”爷爷乐了:“小丫崽子,你教的是啥啊?”

  我也乐了。

  18

  妈妈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

  弟弟妹妹也回来了。

  寂寞的小院热闹起来了。

  一个多月不见,虎头虎脑的弟弟长高了,妹妹的脸蛋也变得白里透红。

  他们一边高兴地喊着我,一边给我讲城里的新鲜事:

  马路可宽了。

  百货大楼里的洋娃娃好漂亮了。

  上街坐电车了。

  早上喝小米粥、吃煎饼了。

  去电影院看电影了。

  在公园里看见熊猫、老虎、孔雀、小猴子了。

  ……

  我听了,羡慕得不得了。

  妈妈一边给我梳小辫一边对我说:“别听他们的,小孩子就知道吃,知道玩,听妈的话,好好学习才是正事,以后上了大学,有了好工作,自己能挣钱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看着妈妈慈爱的眼神,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黑乎乎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两根朝天翘的小辫子上,扎着一对粉红色的蝴蝶结。

  那粉红色的蝴蝶结是妈妈从城里买回来亲手给我扎上的。

  弟弟看我美滋滋地照镜子,好大的不乐意:“凭啥呀,给她买?妈,我也想梳小辫?”

  “你一个秃小子梳啥小辫?”

  哈哈!哈哈!哈哈!

  爷爷笑,爸爸笑,妈妈笑,我和妹妹也笑。

  妹妹小,不知道嫉妒,可也知道好看,一个劲儿地想摸我的头发。

  妈妈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她,也知道爷爷在家带我是多么地不容易,她和爸爸带弟弟妹妹上街的时候,总是想给我们买点什么。

  弟弟妹妹只有眼馋的份了。

  妈妈给爷爷买了一件白色的汗衫,爷爷一边试一边乐:“这东西穿在我身上不是白瞎了吗?一天我就穿黑了,咋洗啊?真是的,买它干啥?买它干啥?”

  妈妈还给我买了一双凉鞋,藕荷色的,穿上之后,前面露着脚指头,后面露着脚后跟。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鞋子,又凉快,又好看,真是太好了。

  我跑出去,想让二兰子和小伙伴们看看我的新鞋子。

  她们还没有来得及看我穿的新鞋子,就看见我“扑腾”地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我的脚指头碰到了一块石子上,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我痛得“哇”地一声哭了。

  妈妈赶紧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一看见我脚上的血,就笑了:“没事,没事,你看你脚指头上长出了一颗好看的红樱桃。”

  小伙伴们“哄”的一声笑了,笑声里夹杂弟弟的声音:“活该,谁让你臭美!”

  19

  爸爸盘算着调动工作了,他说这么多年苦了妈妈,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这是大栓子事件让爸爸感到家里太需要他了。

  爸爸往回调也不容易,我们家住在一个离县城都很远的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就是调到离家最近的“公社”来,回家还有好几十里地呢?再说“公社”大院里都是些“吃黄粮”的地方官,做技术工作的爸爸怎么能够调得进来?最难的时候,爸爸甚至想过当公社小商店里的售货员。然而,小小的售货员爸爸也没当成。

  爸爸单位的领导是舍不得让爸爸调回来的,可是妈妈和我们都是农村户口,无法进城,他们也觉得我们这个家太需要爸爸了,就伸出了援助之手。爸爸的老上级是个军转干部,他有一个要好的战友在我们县上当县长,他就捎了个信来,把爸爸介绍给了那个县长。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时里,爸爸见到了那个县长。县长见了爸爸非常热情,说家乡正需要爸爸这样的人才,欢迎他回家乡来工作,就这样,爸爸被安排到了县里的印刷厂。

  县上距我们住的小屯子还有七、八十里的路,爸爸每星期回家一次,为了省钱,爸爸常常骑自行车回家。这样跑了一年,我们家就搬到县上来了,户口还是农业户口,只是把它迁到了县城附近的镇子上。

  爸爸妈妈长达十七年的两地分居生活终于结束了。

  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爸爸的位子再也不是空的了,一家人幸福得好像钻进了蜜罐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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