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琪与宋青书联袂疾行,第七天已到闻名天下的岳阳。柔和的阳光,光滑的石板街,淳善人面……二人信步而行,渐渐走进了岳阳城中心的石板街上,引得了路人无数羡慕的眼光。岳阳城乃六朝金粉之地,人烟稠密,雅人逸士留连忘返的销金窝,软红十丈,文人芸集,虽然中秋未过,街上仍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张灯挂彩,文人墨客络绎不绝。
宋青书双目柔情代替了他昔日冷醋的孤傲,容光焕发,毫无暇疵,真不愧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薛琪娇艳欲滴,象春天里的花朵,在阳光中茁壮成长。
生命多奇妙啊!薛琪暗自庆幸,本是垂死之身,如今又面对着这温柔的阳光,绚丽缤纷的大好世界,还有侠义柔情的知音相伴。
“天合居”是岳阳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平素里日夜笙歌缭绕,门前车水马龙,顾客多半是朝中显贵,富商巨贾,而今天才八月十三,已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守门待客的酒保见这金童玉女似的年轻顾客裘马轻肥气度非凡,便颠着屁股出来,必恭必敬道“两位小客官光临敝楼,使敝楼生光添彩——,二位客官请上二楼雅座”。念罢作个请的手势。
二人会心一笑,正想跨门迈进,却听一声厉喝“站住!”
伴着杂乱的马蹄声,不远处鲜衣怒马,马行如龙,已一阵风驰骋面来。这声厉喝显然正是这骑马人传来,又像是冲着二人。
二人循目望去,只见六七个骑马大汉已到眼前,这些大汉个个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倒也八面威风。不过这几个人生得实在太胖了,让人顿觉只不过是几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而已。
前面大汉右手提着长长的砍刀,又黑又稠的胸毛微微起伏。砍刀上银光耀目,寒气逼人。
看他的姿态,仿佛见了血海深仇的冤家。上下打量二人一番,才持刀问道“前面这位可是宇内双绝薛暮枫的女儿薛琪薛姑娘?”
薛琪微微一怔,道“在下便是薛琪,不知阁下……”
那大汉在马背上一挥大刀,厉喝“在下奉活人堡堡主遗命,来讨姑娘一样东西!”他语声如雷,招来围观众人。
宋青书怒火渐炽,握紧了剑柄,薛琪掀眉问道“请问阁下向本姑娘讨什么东西?”
那大汉朗朗大笑“要你这条小命!”语声未甫,身形已离马鞍,双手大刀霍霍,寒光闪烁,银星如雨,转瞬间已砍出五刀!刀法纯正刚猛,当真奇绝妙绝凌厉无比!
只听“咯”的一声脆响,这条大汉凭空退出五六步,握刀的右手虎口欲裂,再看大刀时,不由色变。原来这百练精钢的宽大刀锋上,已赫然多了一道三角缺口。一切实在太快,他并未看清宋青书如何仗剑出鞘,将自己大刀震裂,还当是有人暗中相助,目扫一周,冷冷吼道“何方朋友藏头露尾,敢管活人堡的闲事!”
其余几条大汉纷纷跃下马来,齐声问道“大哥,怎么回事?”
老大默不做声,怒目凝注着宋青书和薛琪。二人贮足而立,纹丝未动!
薛琪正感莫名奇妙,冷冷问道“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就算要杀人,也得找个借口吧!”
那大汉双目怒道“我们活人堡第四代堡主孤独风四十年前死在薛暮枫五行剑法之下,临死前堡主有命,无论何年何日,只要有跟薛暮枫有关联的人,都格杀勿论,薛姑娘有幸,让我们堡主在九泉之下了去这个心愿!”
他怒火渐炽,恨恨瞪着宋青书道“本堡之事,如有人插手,休怪本堡手下无情!”
宋青书颔首望着薛琪,没瞧那大汉一眼,柔声道“琪儿,我们走吧”。
那大汉本已箭发弩张,此刻大刀一挥,喝道“你先吃老子一刀,”说话间宽锋大刀一翻一折,泛出逼人寒光,薛琪与宋青书身形全在刀影之下!
宋青书锐目如刀,嘴角冷冷一笑,右手食中二指便已向刀锋迎去。那大汉的宽锋大刀快无伦比,威猛无韬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大刀竟象被人用钳子挟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都是当朝华贵,阔商巨贾,一瞧宋青书这份惊人的武功,大都惊诧得忘了喝彩。
胖子百炼精钢大刀直似生根一般,任他尽力回抽,依然动弹不得,不由气得眼冒金星,豆大的汗珠自他那肥脸上直淌而下,一脸 尴尬 之相,令人想笑,却又不敢笑。
他回头怒道“难道你们都是死人么?”
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大汉这才惊魂入窍,狂吼一声,不约而同纷纷挥舞大刀直扑过来。
六七把宽锋大刀如六条银龙飞舞,七彩纷呈,令人耀目生花。
宋青书冷目而视,低声道“辙手!”右手轻轻一拂,那大汉肥大的身躯连人带刀已向那六条大汉身上跌去!那六条大汉刀锋急转,已收手不及,已有三柄大刀堪堪没入这胖大汉的后心,这几条大汉却被这肥胖汉子砸得应声倒地,惨叫连连。
其中一个矮胖子俯手摸摸老大的鼻孔,骤然变色,全身似乎要颤栗起来,嘴角扭曲,嘶声道“死……死了……老大死了……我们给老大报仇!”双目如血,余怒未消。
倒在地上的大汉从地上爬起来,个个面如土色,眼冒金星,狂吼一声,已齐齐砍来。
薛琪轻衣飘渺,右掌暗聚真力,缓缓拍出,一股阴柔的掌风鼓荡,那几条大汉已一齐被这轻飘飘的几掌逼得直退至两丈开外,个个萎顿于地,口吐鲜血,再也不会动了。
她本意是迫他们知难而退,却忘记了她所拍出去这看似轻飘飘的几掌,却是天下武林中最最上乘的武学精华所在,几个大汉威猛无畴,却毫无内力根基,哪能经得住,无论如何,在众目眈眈之下,杀死几条人命实在是罪责难赎,她惊魂未归,众人却已哗然,议论纷纷。薛琪暗叫糟糕。便携宋青书手腕,轻声道“我们离开这里”。
宋青书嫉恶如仇,杀人如麻,伤几条无名小卒,自然不为之动衷,便转身欲退。就在两人转过身的一刹那,竟全都呆了!
只见这青石板的大街上正中,又站了三条人影!
中间的鹤袍老人年过六旬,象一朵白云,双目深遂,从头到脚都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摄人魅力,谁也说不清这种魅力来自何方。左边是个身披淡黄袈裟的五十岁左右的出家人,双目射出棱棱目光,令人无法回避,右边是一名六十左右的灰衣道人,身带佩剑,眉宇间又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但双目中的情感却复杂得难以描述,是愤怒,还是激动……
薛琪一看便知眼前这三位都是当代武林中的江湖高人,只是这三个人满目怒容,难道是亲眼瞧见自己杀人么?她心里暗暗叫苦“这下更糟了,恐怕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宋青书诧异道“爹……爹……你怎么来了?”
灰衣道人目眦皆裂,喝道“孽障!你放着武当不回,却与这小妖女混在一起,我武当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这句话中的小妖女指的自然是薛琪了。
宋青书定定神,缓缓道“爹,孩儿当初离开武当,就对自己发誓,找不到我娘,我决不回武当,这二十年来,你只知道让我练功,却不明白我心里的感受。爹,我娘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让我见她一面,好吗?”
宋远桥那棱棱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激动和一丝不安,半晌才冷冷道“ 我早说过了,你娘生下你之后,就已经死掉了,你这样离开武当,知不知道爹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宋青书泰然道“就算我娘已经死了,那么她是如何死的,又葬于何处,能亲自为她上一炷香,也算尽尽我做儿子的责任,你为什么说不出来?一提我娘你就生气,难道我娘在你的心里就真的那么讨厌吗?你尽过作丈夫的责任吗,不……你没有!”
宋远桥心中一凌,严然道“这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你们小孩子懂什么”。
宋青书一字字道“找不回我娘,我是不回武当的,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请自便吧!”
宋远桥沉声道“你回不回武当,是你自己的事;但你整天跟这个妖女在一起,却关系到整个武当百年声誉。当初为了一个周芷若,你做错了我少事情,爹都没有反对过你,阻止过你。五弟张翠山与天鹰教殷素素,张无忌与蒙古赵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武当乃名门正派,绝不可再做出让天下耻笑的事情,绝不允许你跟一个妖女在一起”。
薛琪目含怒意,一字字道“听家师常说,武当七侠,联袂行得天下,七侠之首宋远桥便是一位德高望众,修心养性的世外高人,今日看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旁边一位高瘦老者怒道“放肆,宋大侠的名讳,岂是你这种小妖女随便提起的?”
薛琪冷笑道“前辈口口声声叫在下小妖女,在下提提前辈的名讳,难道还有何不可?再说宋前辈表面上虽然侠满天下,豪气干云,一派英风侠骨,但一直以来,却在欺骗着别人,还有自己,甚至那不叫骗,叫逃避!” 薛琪一句话,不但令三位武林高人怔住了,就连宋青书也呆了。
宋远桥一张脸涨得通红,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喝道“小妖女,你在胡说什么?”
薛琪淡淡一笑,道“自古绝顶英雄,难过情字一关,我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个男人,若不敢去面对一份感情,去面对现实,而选择逃避,那这个男人恐怕就很可悲,甚至有些可怜了”。
宋远桥双目中闪过一丝惊诧和不安,半晌才沉声道“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懂什么?”
宋青书道“爹,你不告诉我我娘在什么地方,也没必要这样来逃避,孩儿已经长大了,我能理解你有一定的苦衷,以前是我不懂,可是我不能永远不懂,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请你不要干涉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宋远桥怒道“混帐!你们不会有结果,更不会将来,甚至连悲剧都不会发生,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可能有机会了!”说完已经握紧了剑柄。
宋青书大声道“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宋远桥朗声道“薛暮枫当年以五行剑法杀遍江湖,歹毒残忍,无情无义,她是薛暮枫唯一的女儿,又身负五行神功,将来必定人祸害武林”。
薛琪微怒,掀眉道“宋前辈,我爹当年虽然与中原武林公然为敌,但他还是被人杀了,你有什么权利将上一代的恩怨算到下一代身上”。她又黯然接道“何况,他的后代只是一个弱女子”。
宋远桥怒道“薛暮风当年杀遍天下所有高手,歹毒残忍,无情无义,你是他的女儿,又身负五行神功,不过才短短数十天,就有多少无辜丧生你的五行神功之下,将来必是全武林的祸害,若不及早除去,江湖上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血腥风波了”。
薛琪冷冷道“宋前辈,刚才这几位将我爹的仇恨降到我头上,我并非存心要他们性命。若宋前辈一定要提,这几位仁兄死得的确可疑,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那也未必可知”。
宋远桥气得满脸通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高瘦青衣老者大袖一拂,冷哼一声道“不愧是宇内双绝薛暮枫的女儿,如此移花接木,血口喷人,难道别人会相信么?还是让老夫看看你的五行神功是否有当年宇内双绝江振朋的遗风!”他飘飘渺渺,幢幢莽莽,在半空中大袖轻拂,一道至纯之阳的潜力直迫过来!
宋青书面色大变,大声道“潘前辈,万万使不得!”只见黄影闪动,一道惊天长虹,封住了潘天寿那威猛的掌势,潘天寿收掌飘落地上。
宋远桥喝道“孽障!你也帮助妖女!”说话间,身形攸起迭落,已经扣紧了宋青书握剑的脉门,厉声道“混帐,待我回去再跟你算帐不迟,我武当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薛琪俨然肃立,神光湛然,道“前面这位一定是江湖人称”两袖清风潘天寿的潘老前辈了吧“?”
潘天寿浓眉微轩,冷哼一声道“区区微名,何劳薛姑娘挂齿?”
薛琪凝注着他,目光如秋水与大海,良久才叹道“据晚生所知,二十年前潘前辈主持武林道义,降服中原四叟,名播遐尔,为武林人人崇敬,应该是位侠义柔肠,见闻颇广,修心养性的世外高人了,又何来对付我一个未谙江湖世事的弱女子,潘前辈扪心自问,理在何方?又何以顺从天理?”“
潘天寿一时无语,她不徐不疾的几句话说得难以启齿,虽然话中带刺,却又实在反驳不得。
后面的出家人,双手合十,浓眉微轩,低喧一声佛号,道“造孽啊,造孽,昔年你爹薛暮枫杀遍江湖,沾满血腥,为人人共齿,成了武林的千古罪人,如今你是他的女儿,又身负五行神功,为不仿效前车之签,我们应该废掉你的武功,你纵然想祸害武林,为你爹报仇,恐怕也是身不由己了”。他身为少林罗汉高堂的首座,身份崇高,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有一定份量。
薛琪冷冷一笑,缓缓道“少林寺一向被江湖人称武林泰斗,想不到也会怕我区区一个弱女子,三位前辈若再苦苦相逼,薛琪只好放肆了!”
宋青书大声道“柏灵大师三思而后行,你跟我爹与潘前辈都是当今武林中身份崇高,万人仰慕的武林名宿,若在众目眈眈之下,合力对付一个弱女子,岂不是犯了”以众欺寡,以老欺幼,以男欺女“的三大武林之大韪了么?”这句话说出来,三人均是一怔。
潘天寿清清喉咙,朗声道“宋少侠多虑了,要对付她,我们还不至于联手迸进吧”。
语声未毕,茫茫人群中又传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啼之声,一语声大声道“薛琪,今天我跟你拼了!”众人循音望去,只见一位披麻戴孝的大汉自人群中站出身来,后面是一群妻儿老少,个个满颊泪迹,痛哭悲哀,十几双暴怒的目光简直可以将薛琪整个人刺透!
这一群人之中年长的已七旬开外,最小的只有四五岁,都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身上的孝服雪白如蒿,被阳光一照,更是格外鲜艳,不过这十几个妻儿老小象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又怎与薛琪结仇?
这个变化不但使宋远桥父子与潘天寿、相虚大师感到意外,就连薛琪也是未知原源。
薛琪美目细细打量一番,冷冷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血口喷人?”
那大汉圆目怒睁,转过身道“爹,婴儿,你们都莫太伤心,今天由几位武林高人作证,相信他们会替我们讨回一个公道”。目视一周,含泪抱拳道“在下陆南,一家十三口在镇上开个饭庄艰辛度日,”他右手指向薛琪,狠声道“想不到她不带钱想白吃饭,在下只不过才说了两句,她竟出手杀死我娘和我一个七岁的孩子,我们全家都是平家农民,纵然不懂武功,也要替我冤死的家人报仇雪恨,若有哪位高人肯出手相助,陆某一家没齿不忘……”
宋青书一怔,问道“琪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琪冷冷道“我根本没有杀人,我根本不认识他,难道连你都不相信我吗?”
就在此时,只一声尖吼道“你还我娘……你还我的亲娘……我跟你拼了!”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身披孝服,持刀直向薛琪砍到。他的手毫无一丝劲力,薛琪双肩微错,右手已轻轻拖住这小男孩握刀的手腕,柔声道“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小兄弟恐怕认错人了吧!”那小男孩猛然回头,冷不防死咬住薛琪那白皙的手腕!
薛琪急道“小兄弟快放手……快放手……快放手……”这小男孩非但不听,拼命用力嘶咬,仿佛要将她的手咬下来,方解心头之恨。
薛琪一串泪珠沿双颊滚落而下,右手轻轻一甩,小男孩已撞向石墙,惨叫一声,头脑迸裂,已经没有任何动静,其情其景让人不禁掩目。薛琪又惊又奇,面色骇然,一时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其余众人登时哭作一团,令人心肝皆裂,嘶声道“柱……儿……柱儿……你还我的柱儿,”一齐挥舞大刀,朝薛琪砍来。
宋青书被宋远桥扣住脉门,心急如焚,大声道“琪儿快走,别中了他们的阴谋”。
薛琪自打出世,碰到这种场面恐怕还是第一次,心里的凝惑百思不解,中间的曲折更是扑朔迷离,但她不想了,也不能再想了,因为十几条拼命的老老少少挥舞大刀砍来,周围还有三个武林高手,众目所睹,自己连伤数命,积怨极深,百口莫辩,想透此节,只见她轻衣飘飘,这十几把大刀刀光错落,却刀刀落空!
潘天寿厉喝道“妖女,休走!”身形闪动,大袖半空轻拂,一道至纯至阳的潜力激荡迫得薛琪月白中衣带动飘起,薛琪半空中纤掌已向潘天寿拍到。
她这几招当真轻盈曼妙,姿态优美,绮丽缤纷,潘天寿既惊五行神功的玄机奥妙,又惊薛琪的招式如此娴熟,面色为之一变,心下暗忖“此女果真是龙磷凤骨,颇有当年宇内双绝的遗风,若不及早除去,势必祸害我中原武林苍生”。一念到此,双掌齐翻,满天掌影绵绵不断,七彩纷呈,向她的周生四大死穴拍去,薛琪微妙身形全在掌影笼罩之下!
宋青书豆大汗珠已淌下来,面色骇然道“潘前辈手下留情……,”蓦然间,他左手出手如电,趁宋远桥不防,一连拍了他的命门和曲池。宋远桥嘶声道“孽帐,你敢对我下手?”
他不过才说出八九个字,宋青书已闪到柏虚大师背后,点了他的四处大穴,柏虚面色微变,道“宋少侠,万万不可乱来”。宋青书对宋远桥和柏虚抱拳道“爹,柏虚大师,青书得罪了!”一语未落,身形已向潘天寿掠去!
潘天寿双掌翻飞,龙飞凤舞,掌势绵长,突然一道寒光如银星夜坠,寒光闪闪,硬生生将他迫退数尺,他稳住身形,沉声道“宋少侠,万万不可为了妖女,耽误了大事”。
薛琪满脸尽是委曲泪水,一字字道“潘前辈要借口杀人,也不必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捏造事实吧!”潘天寿气得须发皆张,怒目喝道“妖女休得血口喷人,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天地可表,你明明做下愧心之事,这是上天对你的报应,你还有何话要说?”
宋青书斜指癸水,剑尖点地,拦在薛琪面前,缓缓道“潘前辈若要相逼,休怪了!”
潘天寿浓眉微轩,急道“宋少侠当真要令老夫为难么?”
宋青书目光又柔情似水,凝注薛琪半晌,轻叹道“只要潘前辈不再向琪儿动手,晚辈又怎敢与潘前辈放肆?”
那十来个手握大刀的妻儿老少一齐嘶声道“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对狗男女”。又有四五人纷纷挥刀砍来。
宋青书怒火渐炽,双目杀气甚浓,一阵龙吟虎啸,剑光错落,几声惊人的惨呼,接着鲜血四溅,在淡淡的阳光照耀下,异常夺目,已有四人纷纷相继倒在血泊中,宋青书面无血色,剑尖斜斜指出,鲜血自那逼人的剑叶上一滴滴落下!耀目生花。他的剑法快、奇、绝、艳,令人眼花暸乱,又有几分残酷,几分歹毒。
潘天寿骇然道“宋少侠居然为了一个妖女杀害无辜?”
宋青书缓缓转身,一字字道“谁若再靠近琪儿一步,这几个人的下场,便是他的榜样!”围观众人长叹短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潘天寿沉喝道“老夫今日将你们二人一齐拿下,休怪了!”念罢身形一展,大袖半空挥出,掌影绵绵,已将二人罩之掌下!
突然,宋青书身形闪动,已扑到潘天寿膝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他纵然武功盖世,那奇绝妙绝的招式却半点施展不出。
潘天寿急道“放手……放手……宋少侠……快快放手!”
薛琪泪光闪动,哭道“宋大哥……宋大哥……”宋青书大声道“琪儿快走,万万不要中了别人阴谋……你快走啊!”
薛琪道“今日之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有人做了文章,我肯定不会放过他!”又对宋青书缓缓道“珍重!”说完已自众人头顶飘然而去,消失在漫天阳光之中。
薛琪展开轻功,一路疾行,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已进了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她绞心脑汁,纵是脑筋转上八百转,也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委,神色茫然,信步而行,路上行人渐渐稀少,有一些年轻的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见了她躲得老远绕过。还有甚者见了她便似见了鬼,拼命地跑向远处。一个个目光中都充满鄙夷、充满怨毒……她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眼泪不由自主滴到衣襟上,一阵风吹来,又碎了……
突然,脚下一声微响,她仔细望去,一个由花木雕刻而成的小木人已自腰中断开。她俯身捡在手中,端详良久,自语道“原来人只是这么脆弱……”迟疑间,一七八岁的小男孩走到她面前,狠狠在她脚上跺了几脚,嘶声哭道“你赔我的小木人……你赔我的小木人……”薛琪任他踩,任他骂,不知过了多久,这小男孩才被一中年妇人抱走,那妇人边走边吓下那个小孩“你再不懂事,小心让妖女把你吃了”。语声不大,但字字入耳,听起来异常清晰。
薛琪暗暗哭泣,一阵伤感,轻叹道“这个小孩强我多多,还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而我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江南的秋天来得较晚,北方深秋叶落,这里仍是绿意盎然,佳木葱笼,花香飘飞,令人神往。淡淡的阳光照耀着平静的西子湖,泛出耀目的粼粼波光。西湖平静的象一面镜子,静静享受着阳光的抚爱,湖水边缘,几支残荷仍飘水面。这里没有语声,没有鸟叫,仿佛另一个世界。
但就在平静如镜的西子湖湖面上,远处一支轻舟,徐徐荡桨划来,波光粼粼,破坏了这平静的湖面。湖水碧波荡漾。波澜起伏,浅浅千层波浪互相促拥着荡向远方。西子湖纵横百余里,茫茫无崖,这支轻舟荡桨其中,直似飘泊落叶,不知飘向何处。
小舟前面,一白衣少女惦脚张望,眸子如湖水般清澈,流露出一丝期盼和一丝淡淡的郁忧。她一袭轻衣胜雪,衣袂飘飘,宛如临风玉女,楚楚动人,这是一幅巨画,只是天下再也无人描绘得出。
轻舟缓缓靠岸,擦过几支荷叶,后面的船夫躬身道“前面便是西湖风波亭,姑娘是否在此登陆?” 薛琪回过神来,柔声道“多谢船家,老人家在此摆渡数十载,可否听说过”宇内双绝薛暮枫“这几个字?”她淡淡说来,那位船家却骇然变色,显得极是恐惶,冷冷道“不知道!”
薛琪缓缓下得小舟,这支小舟却已似箭一般向湖心驶去!
她刚走几步,突听一声惨呼!霍然回首,这只小舟已连人带船沉入湖水之中。她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这十八年来,没有人敢走这趟水路,她轻叹一声,缓缓向深处走去。
周围林木葱郁,野果飘香,却匿于人迹空绝,一条破旧的大道上,只是青腾绿苔,显然苍桑岁月,久无人迹,让人生出一种苍凉之意。
她噙着泪水,踏着长长的青草绿苔,向苍荒的古道走去,林子越来越密,只见又稠又密的绿叶中间,一座破旧的八角亭子赫然在目,亭子久绝人迹,中间的“风波亭”三字久经风雨,随那岁月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她走进亭子,里面蛛丝环绕,淡淡的血腥味,仍是直泌肺腑,令人几欲作呕。四周柱子上漆已剥落,当年由杜晓云留的那首诗也已是灭迹。十八年前的血灾惊变,十八年前血腥飞扬,使一个美好的三口之家家破人亡……她泣道“娘……娘……你在哪里,女儿来看你了……,”十八年对父母亲情的压抑,多日旁人的冷眼侧目,使她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悲楚,便嘤嘤泣泣哭出声来。
风吹木叶,簌簌作响,风也在哭泣,伴着这轻微的抽泣,象一首有着旋律的曲子,飘飘荡荡,纵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黯然泪下。
眼泪,自从离开华山的那一天,就一直伴随着她。她在这双秋之间流过的眼泪,比她十八年来的眼泪何止多十倍。然而,小时候的泪水是热泪,纯洁的泪水,流过之后或许会破啼为笑,而如今,心中的忧郁,痛苦,仇恨,那一份刚刚开始的感情……相互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再流泪,却是辛酸的泪水,这种泪水象那上一代的恩怨纠结。抹之不去,冲之不炎,永远流不尽,流不干……
突听幽幽的语声自林中隐隐传出“薛小姐,莫要太伤心了,因为很快就轮到别人为你伤心了!”她猛然回首,厉问道“什么人?”身形似一朵轻云,飘到大路上,四下寻望。
只见一条人影自林中闪身出来,这个人满面春风,似是在笑,却又不是在笑,只有那脸上的每一颗大麻子都一粒粒发着光芒,让人一瞧就觉得讨厌。
这人瞧见貌如天仙的大美人,一双鼠目在薛琪身上滴溜溜转了片刻,呷一下口水,才笑道“薛小姐,在下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薛琪面色一改,一字字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的双目依然盯着薛琪,笑道“三胜莲花开,紫血滚滚来,在下便是阴奉阳违两面三刀的阴阳童子朱雀朱公子”。 薛琪一怔,道“你是紫血门的人?”
朱雀一脸色相,笑道“薛小姐聪明过人,相必听过朱某的大名吧?”
薛琪定定神,缓缓道“紫血门的向来是”不办公事不露面,不见银子不杀人“,行踪诡秘,见钱眼开,朱公子此行,不知有何公事要办?”
朱雀正色道“薛小姐如此聪颖,又是美如仙子,在下怎敢欺瞒,本公子此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取你小命的,不过薛小姐若是听话乖一点,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薛琪冷冷道“是吗?”神情似是冷淡之极。
朱雀又笑道“鱼水之欢,妙不可言,在这静谧的宝地,趁我的兄弟不在,你只要将我一个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本公子让你活着舒服,死着更舒服,这个交易最公平不过了”。说完笑得合不拢嘴,满脸奸滑之相。
薛琪心下笃定,对这种人是一百个放心,娇笑道“不知朱公子叫在下如何伺候?”说着满脸堆笑,艳如春花,扭着苗条的腰肢缓缓向朱雀移近。
朱雀猛然后退两步,正色道“你不要过来!”
薛琪怔了怔,道“哦,朱公子要我伺候,却不让我靠近,难道朱公子返悔了?”她脉脉含情,娇艳欲滴,又软语传情,直把朱雀的骨头都酥麻了。
朱雀奸笑道“薛小姐机智过人,看此刻面似桃花,心里却藏着把刀,那也未必可知,本公子不得不防”。
薛琪咯咯笑道“你又想要我,又不敢碰我……你想怎样舒服?”
朱雀又笑道“如果一个女人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她纵然有千条妙计,有再多的花样,恐怕也耍不出来了,你既然答应伺候我,脱掉衣服也是迟早的事”。这个表面粗鲁的杀手简直比鱼还滑十倍。薛琪简直要将肚子气破了。
她证然半晌,忽又笑道“只是脱衣服么,这个太简单了”。她本来已伸出纤纤玉指去解胸前的丝带,却又问道“朱公子,真的只有一个人么?会不会有人偷看?”
朱雀笑道“那里……那里……我那些兄弟脚力不佳,甩在后面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否则他们来了,还不将你撕烂了”。
薛琪还未答语,一语声自亭子后飘了出来“这条鱼刺多肉少,朱大哥一人独吞,恐怕有伤脾胃”。一语未毕,已有四五条持刀的黑衣人影自风波亭后飘了出来。这几个人目光灼灼锐利如刀,杀气甚浓,让人后背直有一股凉气升起。
朱雀陪笑道“原来兄弟已经来了,大哥是想将这条鱼连刺煮得稀烂,再好好品尝口味”。
一短小精悍的瘦汉子冷哼一声,目光在薛琪身上凝神半晌,才阴声道“这条鱼的确鲜嫩肉滑,是上上之选,只是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拿了人家五万两银子,绝不可以出半点差错,兄弟们,将她作了!”
那几条大汉如奉使命,纷纷挥刀直扑过来。这些杀手身法轻灵,矫健如龙,几把大刀寒光闪烁,薛琪全在刀光笼罩之下!
薛琪冷笑道“为钱卖命的杀手,死有余辜!”念罢,轻衣闪动,五行神功中的精妙招式已一一拍出。这几掌姿态轻盈,但掌势却优为惊人,三位大汉纷纷惨呼,各自吐出一口黑血再也爬不起来。朱雀骇然道“五行神功,果真名下无虚,在下倒想看看,五行神功,如何杀遍江湖!”语毕已闪电般直扑过来。
蓦地,两道白光斜刺里自林中飞出,竟生生插入朱雀和那矮瘦汉子的后心!朱雀和矮瘦汉子两声惨呼,已经卟地倒地,没有了任何知觉。薛琪仔细看去,二人后背竟是一支钢针,这种钢针尾部恰似一朵六瓣牡丹花,兀在那里颤动不已。二人均是门中高手,此人连毙二人,相必武功十分罕见了。
薛琪后退一步,美目四顾,问道“何方高人相助,还望现身尊容,以便就教”。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传出,一条白色人影已飘在眼前,薛琪大吃一惊,后退一大步道“又是你?”
此人身段婀娜多姿,长发飘飘,一袭轻衣胜雪,脸上的青铜面具使她变得神秘,不可捉摸。
铜面人顿住笑声,缓缓道“薛小姐,别来无恙吧?”
薛琪冷冷道“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什么处处与我为难?”
铜面人一字字道“我们是无怨无仇,可是我娘跟你娘,却未必了”。
薛琪心中诧异“你娘跟我娘?你到底是谁?”
铜面人左手扣住耳根,缓缓将脸上那青铜面具摘了下来。只见她眉目如画,面若娇娥,竟是二十多岁的妙龄女郎,只是一双深如大海的眸子里仿佛暗藏着大海一般的情感,薛琪却愣在那里。
白衣女郎良久才道“你很奇怪我为什么替你杀了那两名杀手,是么?”
薛琪瞧了二人尸体一眼,点点头。
白衣女郎又接道“你是薛暮枫的女儿,应该说我也是薛暮枫的女儿。你娘跟我娘本是终南山下,活死人墓古墓派的同门师姐妹,二十年前,我娘跟薛暮枫生下我不久,你娘却不顾师姐妹之情,与薛暮枫一起私奔,离开终南山。我娘整日以泪洗面,为了我才勉强生存下来,二十年来我娘受尽煎熬直到二十年后,我娘才告诉我本来我不姓杨,姓薛,我的亲生父亲就是当年以”五行剑法“杀遍江湖的”宇内双绝“薛暮枫。我娘当日也以死殉情,临死前她告诉我,是你娘抢了我爹,你娘让我娘哭了整整二十年,她要我杀死你娘,你娘却早已血溅在此,可见这是天的报应”。
薛琪听得面色一阵变换,轻叹道“你不能亲手杀死我娘,所以就想杀死她的女儿,你刚才救了我,原来只是为了能够亲手杀了我?”
杨姗冷冷道“错了,当初我只所以在华山杀你,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杜晓晓云的女儿。我不会就这知让你痛痛快愉的死,我娘二十年来所受的痛苦,岂是你一死了之所能偿还得清的,你错了”。
薛琪一怔,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姗冷笑道“我不会杀你。当日你被逐出华山,又被各大派追杀,你在他们的心目中,永远只是一个大逆不道,滥杀无辜的妖女,你一辈子也不能跟宋青书在一起了。我要让你明白,一个女人若是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一正一邪你跟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薛琪微怒道“如此说来,这一切可是你精心布置的了”。
杨姗焉然一笑“不错,人是我杀的,当日那活人堡的几条大汉也中了我的夺命毒药,少林寺的柏虚,两袖清风潘天寿,武当的宋远桥都我以武林贴的形式邀请出来的,这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薛琪冷冷道“想不到你这么卑鄙,居然如此嫁祸与我,我今天要抓你澄清我的清白!”
一语未甫,轻衣闪动,闪电般向杨姗直扑来,杨姗冷冷道“想跟我斗,先尝尝我古墓派的”捻花针“!”说语声中,衣袖中已有一道白光闪烁,激射而出,薛琪收掌护胁,左掌却斜拍这道白光。“捻花针”受她掌力一逼,插入一棵古松上,只留下针尾的六瓣牡丹花。
只听一声音远远飘来,“来日方长,你的好日子还多着呢!”一阵娇笑由近及远,渐渐已无踪影!
薛琪又惊又气,一种被人玩弄的感觉油然而生,望着林木,自语道“薛琪啊薛琪,你这是在做什么,连自己的清白都无法去澄清,又怎么能行走江湖?”秋风徐来,几片枯叶自树梢飘落而下,增加了一丝萧瑟之意。她转身回到亭子,却意外发现了林中的石碑。杂草翠绿,枝叶飘摇,一座石雕的墓碑在那里若隐若现。她缓缓靠近,这座墓碑久经风雨,记载着它的曲折故事,苍桑巨变,但“薛暮枫之墓”这五个字却依然有迹可寻。这几个字分明是用极深的内家真力硬给印下去的,竟与断崖峰上“五指松”三字同出一人手笔。薛琪自语道“江伯伯……是江伯伯……”
这座石碑足有一人之高,薛琪抚摸着碑身,当年那血腥飞扬一幕便在眼前浮现,对父母的同情,怜惜和敬佩也一齐涌上心头,她的泪水滴在石碑上,衣襟上……
良久,良久之后,她才抬头泣道“爹,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报仇雪恨。女儿长大了,来看你们了,你们听见了么?”伙风扫过亭前落叶,不知飘向何方,人微渺地就象一片落叶,今生在世,却不知飘向何方,落在何方……
亭子角的蛛丝断了,但蜘蛛不会灰心,它还会振作起来,重新耕耘,将它织得完美无暇;但情丝断了,是否也会象蜘蛛一样,重新编织起来呢?
她泪似雨珠,汩汩而落,喃喃道“宋大哥……对不起……命运已经注定……”我被困在仇恨的周围,我不能不报杀师之仇,我要去环诗水阁找慕蓉岩……我……
她又自语道“我该怎么办?我被人追杀,怎么能报杀师、杀父之仇?”
继而,她又想起了花木兰,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南征北战,屡建奇功,成了女人永远的骄傲。
风吹草动,树叶哗然,细碎阳光自树梢上斜斜洒在地上,她拜了一拜,喃喃道“爹,娘,希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女儿找到中原四叟,为你们报仇……”
她站起身来,瞧着碑上的五个字,道“爹,女儿要走了,女儿会常来看你,女儿会永远陪着你”。转过身,依依不舍消失在苍凉的古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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