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红颜

第一章 血灾惊变

　　断崖峰，座落在岳阳城四十里外，自古以来，都被江湖上称为“武林圣地”。不知是天地造物主的神功巧匠，还是借它惊险的地势，这座参天奇峰出奇地被一道天然沟壑穿成两座，双峰耸立，直入云端，它的“断崖峰”三字自然也是由此而来。

　　七月初七，骄阳似火。断崖峰峰巅上绿草如茵，一阵清风吹来，吹淡了这酷暑的烈日，也吹淡了峰顶上的丝丝游云。想来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绿草扬波，当真是风景宜人，但在这风景宜人的断崖峰巅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一老一幼的两条人影！

　　这个年长的老者看上去已经在七旬开外，负手垂立，面对着远处的千里阔野。他双肩略宽，额骨微凸，虽是须发皆白，但他朗朗双目中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象是平时发号施令惯了。他身边站着的，却是一条纤细的少女人影。她一身白衣胜雪，肤白欺霜，在远处看来那么娇弱，那么无足轻重，仔细看来却是个年华双十的妙龄少女。那披肩的长发，及地的长裙，恰似仙女下凡，一双眼珠明若鲜珠，吹弹得破的娇面没有半分笑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深如大海，亮如秋波的眸子怔怔地望着通往山下的石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是死亡吗？谁也辨别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心情充满焦虑和不安。但那如若冰霜的表情，却掩不住她那绝代的风华！

　　清风阵阵，她的白绫长裙随风波动，就象贮立在云端的仙子，风姿迷人！她不是芙蓉，却比芙蓉更脱水，更有几分娇弱之气，只有左手的三尺长剑，才使得她英气勃勃！她不时眼波流转，看看迎风而立的青衫老人，他依旧那么坚定，那么执着，因为他相信，约他的人一定不会失约，清风掀动了他的银须，却吹不动他的决心！

　　白衣少女象是已经不耐烦了，看看天空，骄阳偏西，两人的影子渐渐变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跺跺脚，冷哼一声道“慕蓉岩好大的架子，说好今日比武，可现在还没来，如此不守时间的人，武功相必也是二流角色，还言明要与师父在此决斗……”。她一句未毕，青衫老人却轻叹一声，柔声道“琪儿说哪里话，慕蓉氏家乃江南数代武林世家，在江湖上声誉极高，说话自然是十言九鼎，为师虽然与慕蓉岩在三十年前有过一段私人过节，但那时不过是年少气盛，好胜心强，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也该有个了断了”。他语声微顿，白衣少女又娇声道“慕蓉氏家即是江南得高望众的武林世家，又何以在江湖上消声匿迹，隐居归林，被江湖上冷眼旁观？”青衫老人终于缓缓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但白衣少女似是童心未泯，对这些人情世故也是一知半解，又怎么能够瞧得出来？

　　他像一个年长的慈父在望着自己的爱女，眼神中流射出万般慈爱，缓缓接道“慕蓉氏家近来声威扫地，名誉在江湖上一落千丈，是因为慕蓉家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事……”。语声微顿。

　　白衣少女眨眨眼睛，诧异道“不太光彩的事”？她说得极为急切，显是心里好奇，便想听听，这段陈旧已久的武林秘故，这件令江南世代武林世家声败名裂的不太光彩的事了。但青衫老人似是满怀旧故，心有所思，迟迟未答。

　　她又接着问道“听江湖传说，慕蓉岩的先祖父后来精神失常，成了人见人笑的大疯子，却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如此伤感的事情，遭此不测？”她已引开话头，等待着师父继续解释下去。

　　但他只是微哼一声，正色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白衣少女眨眨眼睛，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柔声道“琪儿不问就是了嘛！”“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这句话她似是司空听惯了，所以下一句答得也非常卖乖。

　　她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子来看，自己在他眼里，象是怎么也长不大似的。他对自己情愈父女，视自己为掌上明珠，但对自己那迷茫的身世却是闭而不答，守口如瓶。若紧紧追问，他也是用一句“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来推得自己难以启齿。

　　她只是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注视着青衫老人，对自己的恩师充满神秘和敬佩。如此沉默片刻，长衫老人长叹一声道“慕蓉氏家名落千丈，但他们的武功却不减其威，尤其是慕蓉岩，三十七岁便惯通了慕蓉家的全部武功，为师虽在三十年前一剑将他击败，但也纯属意外……”。

　　她仿佛听得入神了，瞪大了一双眼，但她并未答话——她这次学乖了。

　　青衫老人象是对当年往事耿耿于怀，停顿一下接道“那次决斗本来顶多只能打个平手，只怪为师当年血气方刚，视名如命，乘他不备偷袭了一招，将他败之剑下，他也履行诺言，三十年独守环诗水阁，未在江湖上出面。其实……”微顿一下，他又接道“其实这中原武林盟主应该是慕蓉岩……唉……名利二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带来的只有悔，只有恨，完全没有真正的快乐……”。青衫老人象是对当年往事忏悔之极！

　　白绫少女长这么大，在她的心目中，最伟大，最崇拜的人应该是自己的恩师了，她仿佛第一次看见师父如此忏悔，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半晌才柔声道“师父不必难过，凡事只要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也就不负众托了。何况自师父领袖中原武林以来，带领各大门派歼灭那些邪魔歪道，降服中原四叟，可以说功不可没，功与天齐，又何为之区区小事大痛伤怀，而自惭形秽……”。

　　青衫老人怔怔良久。仿佛在出神想一件事情，对她的话又似是闻所未闻。

　　白绫少女又娇声道“慕蓉岩提前三天约师父来此比武，可又迟迟不肯出面，难道他对这场决斗的结果真的没有把握吗？”

　　青衫老人目光更异，本来红润的面容也闪过一丝异色，目视长空，良久才悠悠道“为师苦练三十年，慕蓉岩相必也大有精进，又何谈……”。一语至此，他突然沉声问道“何方朋友？如此鬼鬼祟祟？”

　　白绫少女寻音望去，只见那撒满柔和阳光的断崖峰巅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条黑色的人影！

　　她仅与这两名黑衣人不过一箭之遥，却丝毫未觉察到半点音迹！霍然后退一步，心里不由寒凛凛打了个冷战！

　　这两个黑衣人全身夜行紧身衣，黑巾掩面，只露出两只雪亮的眼睛，两只充满浓烈杀气的眼睛！白绫少女与之目光相遇，自心底升起冷森森的寒意，是以回头怔怔地望着师父。

　　青衫老人此刻才缓缓回过头来，棱棱目光，全落在两个杀气甚浓的黑衣人身上，又沉声问道“阁下何方朋友？如此这般行径？”

　　他不问也罢，如此一问，已经凝聚至纯至阳的内家真力，隐隐传出，如晴天霹雳，彻底打破了这寂静的旷野。远处“如此这般行径……这般行径……行径，隐隐返回，经久不绝！茫茫千里阔野，象是被他这声厉喝震慑住了！”

　　两个黑衣人目视眈眈，突然发出一串诡异的惊天长笑！这笑声如千年古钟轻捶，劲力透出，足足可以传出十里之外，峰巅上的野草被这声大笑震得瑟瑟发抖！

　　黑衣人突然顿住笑声，一人阴恻恻道“雪花满天晏南峰果真名下无虚，连老夫的”踏雪无痕“都瞒不过你，天下只怕能在你耳目下逃过的，也没有几个了！”

　　晏南峰目光如炬，冷冷道“阁下此行，难道只为老夫捧场么？”

　　那人怪笑道“晏南峰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可知道，老夫并非慕蓉岩”。

　　晏南峰正色道“你是不是慕蓉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约老夫的目的”。

　　白绫少女微微一怔，忖道“原来师父早就知道这个比武之约是有人冒充的，那为什么还来呢？”但又转念一想“对了，师父名扬遐尔，闯荡江湖几十年，又惧过谁来”。想到此处，又心下宽裕少许了。

　　那黑衣人阴笑两声，冷冷问道“这就是你带她来的原因？”这句话中的她显然是指那白绫少女。

　　白绫少女微微一怔，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向青衫老人望去，满目疑惑神色。

　　晏南峰郎声道“无论阁下有何城见，晏某自会奉陪，又与别人何干？”

　　黑衣人冷然道“晏南峰不愧为武林一任盟主。但我们与这位姑娘却有点帐目未清，总算苍天有眼，省得亲自找到华山算帐”。这句话如寒冰，如利剑，几乎刺透 薛 琪的心。她背后一丝凉气森然升起，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晏南峰纵然动容，但仍是气定神闲，淡淡问道“这位姑娘二十年跟随老夫，从没出过华山半步，怎么会与阁下见面，又结下怨仇？”

　　黑衣人怒道“谁说她与老夫结仇在二十年后，乃是二十年前！”这句话说完双目如血，余怒未消。薛琪只与他目光相遇，竟寒棱棱打了一个冷战，后退一大步！但她心里还是不知所以，二十年前自己还未出生，又怎会与他结下过节？这个人简直是歪理十八篇。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师父，嗫嗫道“师父……师父……”她双目如天上的明星，又明又亮，此时闪烁着一丝恐惧和不安，纯洁得如一张白纸——恰似打碎花瓶的儿童。

　　晏南峰微微变色，浓眉微轩，沉声问道“难道阁下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黑衣人阴恻恻笑道“四十年前，以五行剑法独步江湖，打遍武林各路高手，立足正邪之间的”宇内双绝“薛暮枫，她相必就是那薛暮枫的野种了！”

　　晏南峰骇然变色，沉声截道“错了，”宇内双绝“薛暮枫归隐江湖，十八年前已被中原四叟击毙西湖风波亭，他的女儿与其妻杜晓云一齐无故失踪，又何以到我华山门下”。

　　黑衣人怪笑两声，阴声道“晏南峰为武林一任门主，表面上义薄云天，气血方刚，其实心里也是儿女柔肠。你十八年前独赴杭州，说是为了查找迫魂四叟的行踪，其实……”黑衣人又朗声接道“其实你纯粹是为了杜晓云！”

　　薛琪已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一点端倪，但她并不知道这个杜晓云究竟是谁，究竟与师父又有何关系，又仿佛关系着自己那迷惘的身世，她虽然对黑衣人充满恐惧和忌惮，但她还是希望黑衣人能够继续说下去。

　　晏南峰虽然城府极深，但听了黑衣人这几句淡淡的话之后，脸色也是一阵变换，看看薛琪，最后由惊骇变作无奈，轻叹道“不错！那次老夫南下杭州是因为收到她的一封密涵。薛暮枫虽然杀人如麻，双手染血，但若论武功名望，我都汗颜不及，为了芸娘，为了她的孩子，我到杭州与他们应合，送他们三口到南海的心湖岛……”

　　黑衣人冷笑道“只可惜中原四叟捷足先蹬，抢了先机，将那一对狗男女击毙西湖风波亭！”

　　晏南峰面色逐渐平静，望着薛琪，目光又落在黑衣人身上，悠悠道“我虽然对她已经爱得如痴如醉，但她心里真爱的，其实是薛暮枫”。

　　“所以，你得不到她，就收留了她的女儿，你想把对杜晓芸的爱，转移到她的女儿身上，以此来弥补当年她在你心上留下的伤痕和遗憾”。

　　薛琪已经听懂了大半，心里一阵酸楚，眸子里闪动着一丝泪光，但她并未答话——她希望师父继续说下去。

　　晏南峰堂堂一任武林盟主，一生光明磊落，豪气干云，但无法摆脱这爱情的烦恼。薛琪的娘杜晓芸因一场情场误会移情薛暮枫，几乎撕碎了他一颗心。收留薛琪，无非旧情难忘。哪知十几年朝夕相处，竟又对她产生了万般慈爱，名虽师徒，情同父女。晏南峰今日被黑衣人一提，无疑旧伤复发。江湖恩怨，情场余孽，波及下代。看来一个人若想做到无我无相，太上忘情，实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晏南峰沉吟片刻，清清喉咙道“我想用对她的爱，来抚平当年芸娘在我心上留下的伤痕，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作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薛琪听到这里，已经哽咽起来，轻声道“师父……师父……”

　　黑衣人冷冷道“只可惜你旧痕未平，新伤又起，因为你现在已自身难保”。说完一双阴森森的目光落在薛琪身上，狠狠道“我今天要让薛暮枫在九泉之下亲眼看见她的女儿如何替他还清他的罪孽，如何生不如死，我要让他和杜晓芸在九泉之下更痛苦！”他双目圆睁，似对她恨之入骨。

　　晏南峰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杀死芸娘的女儿？”

　　黑衣人目光又落在薛琪身上，喃喃道“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已经等了十八年了，我等了十八年才能让薛暮枫的女儿还清他欠我的罪孽！”

　　晏南峰双目如电，喝问道“你到底何人？为何要与老夫作难？”

　　另一黑衣人冷笑一声，道“花开花落，夏转星移，植物尚有新陈代谢，大海也有后浪前浪。如今武林中不泛后起之袖，你这位武林盟主年岁迈岁沉，也该退位换贤了吧！”晏南峰淡淡道“你想称霸武林？”。

　　黑衣老大道“我不但要称霸武林，而且要搞得鸡犬不宁，让各门各派自相残杀！”

　　一语未定，身形游动，已如鬼魅般飘了过来！

　　身形临近，双掌翻飞，泛起一片掌影，一种无形的阳刚真气如一屏海浪，向晏南峰直压过来。他的双掌已近血红，掌势甫出，便卷起了一层沙尘，掌风呼呼，排山倒海，大有锐不可挡之势！仅这一招，当今天下，又有谁能化解？

　　薛琪娇喝一声“我跟你拼了！”剑未出鞘，晏南峰沉声喝道“琪儿闪开！”他这四个字声威俱历，薛琪本能后退一步！

　　就在她站稳之际，晏南峰目光棱棱，长袍波动，发出“卟卟”的声响，双脚已踏入坚硬的岩石寸许，左掌柔而且缓平平推出！

　　黑衣人招式刚猛，掌风碎骨，足以排山倒海，开碑裂石，两股刚柔掌风未接，便自发出“波”的一阵空响！蒙面人便自惊愕一声！

　　晏南峰左掌推出的气流仿佛是一幅凝聚的柔韧屏障。这股气流本来也是轻柔的，但黑衣人一掌拍到，便如推进海绵无处着力——这堆海绵还隐隐含有反弹之力！黑衣人一掌拍空，身上好像被人推了一把。

　　这当然不是真的有人推他，而是生力反弹。这反弹之力本来也是轻柔的，怎奈他不知难而退，反而暗忖道“老夫偏不信邪！”宽大威猛的身形随着呼呼的掌风硬自挤了过去。

　　他不硬挤也罢，如此一来，推他的这股反弹之力也随之疾增，刚柔迸进，直到将他完全据之圈外。他暗叫不好，正想全身而退，哪知这股力大得出奇，他一个不稳“噌、噌、噌”倒退了五大步，如此一来，他与晏南峰相隔已二丈开外了。

　　不！他身形未稳，作用在上身的这股反弹之力余威仍在，直推得他上身反仰，又不由得后退一大步，这才稳住身形。

　　他心下骇然，但仍是面色不改，一字字道“雪花掌不愧被列入”无敌神花双叠浪“老夫今日一睹雪花掌的绝世风彩，当真荣幸之至！”

　　另一个黑衣人看了这黑衣人一眼，半疑道“大哥武功盖世，不要让他先声夺人……”

　　晏南峰历喝道“你等到底何人？”原来他与这个黑衣人交手之际，绞尽脑汁，却始终没瞧出他的武功路数。晏南峰驰名江湖数十载，见识广博，自恃对天下武学都能瞧出一招半式，哪知黑衣人的武功与中土武功实在是大相径庭，是以发问。

　　他这声厉喝响如滚雷，声威俱厉，两个黑衣人对望一眼，一时之间，峰巅上竟阎然无音，静，死一般的寂静！

　　薛琪此时也仿佛被这声厉喝震住了，呆地望着师父，望着她的救命恩师，眼里充满感激。但她除了用眼睛说话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晏南峰默然半晌，怒火渐炽，棱棱目光显出轻蔑之意，冷哼一声，喝道“老夫一生走南闯北，不知见过多少阵仗，就凭阁下如此遮遮掩掩见不得人，还想取晏某老命？”

　　黑衣大哥干笑两声，阴声道“老夫今天就让名震江湖的”雪花掌“败之膝下！”喝声未甫，高大身形迅若奔雷，直欺过来！他当真愤怒已极，身形临近，五指箕张，自腕至指，伸得笔直恰似天龙攫珠，朝宴南峰当头抓下！

　　他这一招迅若闪电，又狠又辣，五股指风如五柄利剑，夹着凌历的破空风声，眨眼之间已至晏南峰头皮不过数寸，薛琪又惊又怒，此时却只有看的份了！

　　晏南峰稳若古钟，须发飘飘，一袭长袍被护体真气惯得卟卟直响，右掌五指齐拢，仍斜斜向上撑出；

　　另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小妮子，待老夫先将你宰了！”说罢身形游动，迅无绝伦的身形直向薛琪欺来。身形临近，半空轻斜，离地三尺，伸得笔直，右脚劲踢薛琪眉宇穴。

　　这边晏南峰斜划的掌风与黑衣大哥的五股强猛指风尚未正面交锋，但那破空劲风依然交叉撞上，发出“ 波 ”的一声空响！

　　这一掌一抓，薛琪与黑衣人自然看不出丝毫差异之处，但这带头大哥却已感到晏南峰这斜划的掌势，用力之妙，用力之大，竟将自己精修四十年的天龙爪硬生生撞偏一尺左右。心里不仅暗忖“雪花掌果真有它值得骄傲之处”。但他哪里知道，雪花掌若非练到登峰造极，我呼两忘的境界，如此巧妙的招式是演变不出来的。突听黑衣人又喝道“再吃我一抓！”足足说了五个字，身形在半空一腾一翻之间向晏南峰攻出五六爪之多。他真象一条半空中婉蜓的苍龙，在空中漫游！晏南峰周身四近，爪影闪闪，宛如无数利刃同时攻到，晏南峰的几大死穴全在指风笼罩之下！

　　这段话由我写来，已似好长一段时间，实则双方出招拆招，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晏南峰稳拆稳解，眨眼已过二十余招。

　　薛琪担心师父安危，自然会顾此失彼，直待那黑衣招式临近，馥体微偏，苗条身形轻轻一旋，只听“呛啷”一声，那寒光闪闪的长剑业已出鞘！黑衣人宛如一只大陀螺，那一脚与薛琪擦肩而过，滴溜溜一转，无声无息地飘落地上，眼角浮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薛琪神光湛然，一对清泉秋波亮如天上明星。她不再惊惶，不再恐惧，右手春葱般的纤指自剑尖而下轻轻抹了一遍，或许是为了表示她内心的镇静。

　　他虽然面无笑容，但她实在太美了，美得让天下男子看一眼就不会忘记，她的一举一动轻盈而从容。相恃片刻，才冷冷道“自古邪不胜正，今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黑衣人轻蔑一笑“嘿嘿，小丫头，你师父教你武功，未教你死字怎么写么？今天就让老夫来教教你！” 薛琪冷冷一笑，闭而不答，只是用一双冷电似的美目凝视着他，竟象一个严厉的长辈在盯着一个不走正路的败家子，任何激励和劝勉的话都早已说尽，只是不屑地看着他。黑衣人又冷笑道“老夫今天倒要看看，”宇内双绝“薛暮枫的女儿是否也有他当年的遗风！”语毕双掌翻飞，衣袂飘飘，双掌夹着呼呼劲风，地上已卷起一层沙尘。蓦地，身形疾似鬼魄，化作一团朦胧的黑影，但这团黑影中间却夹着两只血红的肉掌！

　　薛琪娇喝一声，右手微抖，十几朵碗大的剑花如银星如骤雨，一齐罩向这团黑影，身形犹如一朵白云，借着剑风霍霍，左手一记“温柔瑞雪”已轻轻拍出，黑衣人暗暗吃了一惊，“不愧是薛暮枫的女儿”。

　　霎时之间，这两条一白一黑的人影疾似流星，形如鬼魅，在远处看来，哪里还能分辩得清，黑衣人身法矫健，所用无一不是丧命夺魂的狠招，掌风碎骨，催人心醉！薛琪剑法轻灵多变，势若长虹，左手五指齐拢，雪花掌中的精奥妙式已轻轻拍出。

　　雪花掌被仙机二老列入无敌神花双叠浪，曾与昙花掌，风靡武林，并肩齐称。乃华山派镇派绝学。薛琪还未得到晏南峰的半壁真传，但这雪花掌中的奥妙招式，她也用得有板有眼可圈可点，施展得淋漓尽致，配合华山的两仪剑法，更是无懈可击，一时之间竟与黑衣人交手四十余招，仍是秋色平分。

　　蒙面人不由暗暗惊叹“此女不除，必有后患！”一念至此，猛提掌力，半空中暴喝一声，朝薛琪当头拍下！他是闯荡多年的老江湖，这一掌之力竞聚一生功力，显得颇具火候，一股刚猛掌风斜穿剑光，直袭薛琪灵天盖。

　　薛琪收剑出掌，左掌一式“温柔瑞雪”斜斜向上迎去！

　　黑衣人心中大喜，暗恃道“老夫让你们父女团聚”！

　　一念末了，双掌交迸，他突然“噌噌噌”倒退三大步，右臂竟隐隐作痛，但她已经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薛琪以卵击石，被黑衣人那刚猛的掌力震得倒退八九步，直觉得气血翻涌，五内如焚，一阵目眩神驰，才稳住身形。

　　黑衣人冷冷道“想不到当今之世，能接下我这一掌的人还有第三个，而且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人，小丫头，看来倒是老夫低估你了”。

　　她虽然未伤到内脏，但她的表情和眼神的骤变，却已告诉了黑衣人答案，但她仍是一字字道“错了，你不是把别人看低了，而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她淡淡说来，又是那么气宇高轩，那么高高在上。

　　黑衣人厉声道“刚才你能接我一掌，可知老夫并未用全力！”他虽然阴险歹毒，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薛琪却相信，他的话绝没有半句假话。

　　她只是冷冷道“大家彼此彼此！”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却告诉黑衣人，她也是手下留情，保留了三分真力，言下之意，即是说黑衣人对付一个名不见真传的娇滴滴的女孩子，还勉强说句绰绰有余，自然也降低了他的身份。

　　他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存心演示，突然身形疾起疾落，暴喝声中，已经闪电般凌空拍出七掌，这七掌当真快若闪电，疾似奔雷，漫天掌影如落英缤纷，龙飞凤舞，只听几声“呯……呯”的巨响，他身畔一块巨形岩石已石屑飞扬，碎成粉沫飘落地上。

　　黑衣人轻飘落地，回头望着发呆的薛琪，问道“难道薛姑娘的身子能硬得过这块石头么？”他甚是得意，因为薛琪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愣愣地怔在那里，嘴里喃喃道“昙花掌……昙花掌……你分明用的是昙花掌”。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黑衣人。

　　黑衣人目放光彩，得意道“不错！昙花掌以快打慢，先发制人，雪花掌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二者并称”无敌神花双叠浪，你年纪轻轻，想不到还识得老夫的昙花掌！“

　　她象想起了什么，惊道“慕蓉岩！你是慕蓉岩！”

　　“错了，老夫并非慕蓉岩！”

　　薛琪已由惊异变作愤怒，一字字道“慕蓉家乃江南武林世家，想不到也会做出这种卑贱的事来，怪不得近来武林中对你们都是刮目相看，原来如此……”

　　黑衣人嘿嘿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因为死人是最保守秘密的”，言语之间，轻描淡写，得意之色难以掩饰，所以又不经意地回头一撇。

　　就在他这一撇的刹那，满目骇然变色，脸如死灰，象被毒蛇咬了一口，又象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大事。

　　原来那带头大哥与晏南峰拆招已近五百回合，仍是不分胜负，旗鼓相当，真所谓高手相争，惊天动地，两条身形几乎连鬼都辨别不清，所用无一不是天下武林中令人叹为观止的深奥招式，无一不是见血封喉，触肤即毙的掌法，是以两个施展绝学，仍秋色平分。

　　高手相争，在胜负难分之际，往往选用一种简单而又残忍的决斗，那就是比试内力，此刻两个人相距丈余，四掌相并，旗袍鼓动，“卟卟”作响。面色凝聚，二人中间似一团朦胧的薄雾，蒙面人整个膝骨已没入坚硬岩石，双掌已有微微的抖动，这种轻微的抖动别人又怎能瞧得出来？

　　再看晏南峰，稳若泰山，长袍波动，唯一看出比黑衣人高明一点的，就是他的双膝即将没入岩层。这样比法当真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败者纵然蚕死丝尽，胜者也将油尽灯灭，好也好不了多少，这个黑衣人是老江湖，自然懂得其中谁强谁弱，是以不假思索狂吼一声，身形疾飘，向晏南峰后背拍去。

　　晏南峰此时正力惯双掌，心无旁骛，这一掌下去必定让他命毙当场，薛琪娇叱一声，宛如一朵轻云，白云中间寒光闪闪，如夜落寒星，疾刺这名黑衣人左肋。黑衣人双掌一翻，一股强猛掌风已将薛琪逼退，但他这一脚用力之大，比刚才那一掌毫无逊色！

　　薛琪闪过掌势正锋，正待出招封架，黑衣人的足尖及晏南峰后背半尺，当真是一发千钧，晏南锋便是垂死之身！

　　蓦然之间，晏南峰一声暴喝！

　　高大身形随着一声惊天长啸直入云端，坚硬的岩石已被他震成粉沫，被带得沙石纷飞，飘散在地；而他身后的蒙面人却被他震出二丈开外，仿佛被他这份惊人的功力震慑住了，又象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里呆呆发愣！

　　那带头大哥顺势疾退，踉踉跄跄退出六大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自觉五内如焚，气血翻涌，一阵目眩神驰，急忙提气疗伤，最终还是“哇”地吐出一腔黑血。

　　晏南峰如天马行空，在空中周旋一圈，方自轻飘在地，缓缓运动疗伤。

　　另一黑衣人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又落到薛琪身上，狠声道“老夫让你死无完尸！”说话间高视阔步，双袖翩翩，草声沙沙中已缓缓向薛琪步步迫近。

　　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紫红色的瓷瓶；残酷一笑“你的犬父乱剑穿身，死于非命，老夫要让他的女儿化成滴滴毒汁，让他在九泉之下永世不宁！哈……”老夫已等了十八年……十八年了，最后笑声几乎变作哭泣，凶光毕露，仿佛对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少女恨之入骨！薛琪低叱一声，双足轻点，长剑一抖，满天剑光如经天长虹，银光错落间，已向黑衣人周身四大死穴同时攻到。她这一剑是聚华山剑法之精华，威势尤为惊人，锐啸之声不绝于耳，银光如雨，令人眼花瞭乱，纵是绝顶高手，相信也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黑衣人面色微微一变，斜身轻旋，趁势双掌一错，那紫红色的药瓶已碎成粉沫，与里面毒汁浑然一体，被他真力一逼，直向薛琪身上射去！这瓶药水如一喷雨箭，擦着锐耳的呼啸之声，比刀箭之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突听晏南峰惊呼一声“琪儿小心……”。儿字末了，一道青光已挡在薛琪面前。晏南峰重伤之下身法如此之快，简直是匪夷所思。

　　薛琪与黑衣人尚未回过神来，只见晏南峰双掌齐翻，一股至纯之阳的阳刚真气将这股毒水之箭扫落大半，却仍有几滴滴在晏南峰高大魁伟的身躯之上！

　　黑衣人脚底生风，后飘半丈，发出一串洪钟般的惊天长笑！薛琪声音已经发颤，惊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此时晏南峰身上流下的已不是鲜红的热血，而是黄褐色的毒汁，这些无情的毒汁在他身上滋滋地冒着白沫，贪婪地吮吸着这高大身躯，这一代武林尊师。

　　他狂吼，他挣扎，引来的只是一串惊人的狂笑！

　　晏南峰呼叫，薛琪的哭声，仿佛被这得意的狂笑淹没了，仿佛整个断崖峰都天昏地暗，整个世界都为之悲哀！

　　时间不会因此而止，反而会变得飞快，眨眼之间，晏南峰的前胸已化成一个碗大的血洞，这英明一世的武林盟主，这高大魁伟的身躯，渐渐倒下了，而且永远倒下了。薛琪的哭声停止，但那洪钟般的狂笑却经久不散，她哭声已经停止，是因为眼泪已流干，此时只有用目光来发泄心中的愤怒。

　　她那清泉似的眸子如一把利剑，冷冷地凝注着黑衣人，如果怒火也会燃烧，大地早已化作火窑；如果目光也能杀人，黑衣人也许早已死过一千次了。只可惜，恨只能恨在心里，恨自己出生在武林世家。一缕秋风扫过，远处飘来一片枯叶，被风吹下山崖，生命便是如此而已。骄阳似火，但她身上都瑟瑟发抖！

　　她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怒道“狗贼子，快拿命来！”落声之时，她掌中长剑已及黑及人不过数寸！

　　黑衣人嘎然止住笑声，身形轻轻一错，右手拼指如刀，身形游动间，只闻“叮”的一阵轻响，薛琪被他逼退三大步，手上已空空如也！虎口欲裂，整个手臂竟隐隐作痛！

　　黑衣人出手实在太快，她没有看清黑衣人如何躲过这凌厉的一剑，更没看清黑衣人如何反手一掌敲在她的剑叶上——人愤怒到极点早已失去理智，又怎么会理会这其中原由。

　　她虽然已近疯狂，但此时的她，却镇静下来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死神在向她渐渐迫近，纵然拼命，也不过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她不再惊骇和恐惧，而是充满了委曲和绝望！

　　自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世上，又这样稀里糊涂地踏上黄泉，究竟为了什么，得到了些什么？若不是随师父来，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凄婉的身世以及那血海深仇将永沉海底。

　　她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武林世家，去面对那血腥的江湖，无休无止的厮杀纷争，她又恨苍天，为什么将上一代的恩怨、上一代的情孽留给下一代，而让下一代来承受！

　　于是，她又恨自己的师父，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将这秘密说出来，为什么师父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刻便是自己的死期……这些只不过是一瞬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阴影而已，她不再想了，也不能再想了，因为黑衣人已慢步向她欺逼过来！

　　黑衣人的脚步很缓，而且很重，仿佛对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少女已是不屑一顾，嘴角泛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双目如炬，简直可以刺透薛琪的心。他就象死神一样，每走一步，薛琪的心跳就停止一下。她想到了死，死是自己唯一一条路，但又谈何容易，临死之前，求生之望俞是强烈！自己美好的未来，美好的人生现在却变成泡影……于是，随着黑衣人的脚步，她本能地向后退！

　　纵然退也是死，但至少可以多活一点，她就为了这么多活一点，慢慢挪动脚步向后退去，向那万丈崖壁退去，去接近死亡！

　　黑衣人气定神闲，依旧那么不急不躁，因为大局已定，绝不会有奇迹出现，一步……两步……三步。

　　薛琪心跳在加快，呼吸急促，倘若后退是刀山火海，相信她也会这样退下去。因为此时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除了死，她别无选择！

　　突然间，她惊呼一声，骇然变色。一只脚踩上一块松落的岩石，这块岩石“哗啦啦”已向下跌去，她的一只脚已是在半空，身子向下倒去！

　　如果没有身临死境的人，绝不会体会到此时一个对生命充满活力，一个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景的稚龄少女此时的惊恐与惧畏。

　　万丈深崖，凄雾幽深，深不见底，从崖边沿川而过，尚望而生畏，亲自掉将下去的那种感觉又可想而知了。

　　不过，以薛琪的武功，只要施展一式华山“横云纵”的腾空借力身法，也未必就坠崖身亡。但她还未及腾身，黑衣人身形一飘，出手如风，向她娇弱的身躯轻轻推去，口中厉喝道“老夫让你粉身碎骨！”

　　此时的她，更无丝毫还手余地，于是，她怀着对青春的眷恋；怀着对自己身世的疑惑，向那万丈深崖坠去，永远坠下去了！

　　黑衣人这轻轻一推，的确未注真力，只是轻轻的一推，象推一顶焦木一般，因为他相信，就算真力未吐，她未受伤，掉下去焉有活命的道理？

　　他很得意，得意即将奏功，但他不知道，就他这平平的一推，不知会不会出现什么惊人卓世的奇迹和那情丝难断的是是非非，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后果如何，只知道，他推下去，薛琪已向崖底坠去！

　　他凝神望着神秘的谷底，目光充满了无限欢愉之色，喃喃道“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已经十八年了……”。

　　此时另一黑衣人疗伤完毕，已飘了过来，撕下黑巾，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带头大哥竟气宇高轩，神情威严，别人再也伪装不得。

　　他顿住身形，并未答话，只是用一双充满仇恨，充满凄怆的目光注视着茫茫千里阔野！原先那黑衣人转过身来，缓缓撕下黑巾，轻叹道“薛暮枫的女儿，果真是龙磷凤翼，居然能接下我修习四十余年的火焰掌，此人不除，必定影响我们的全部计划”。

　　这带头大哥目视着他，道“鸠老弟不必自惭形秽，我又何尝不是。没想到我的天龙爪威震八方，名播遐尔，却始终抵不住晏南峰的雪花掌”。

　　两个黑衣人穷凶极恶，但此时的谈话诚恳而又缓和，互相自惭不如，看来这两个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诚府极深，定是两位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被称为鸠老弟的人默然半晌，展颜笑道“薛暮枫当年以五行剑法杀遍江湖，立足正邪之间，打遍各派所有高手，可谓是名震天下，如今天公作美，让他葬身西湖，连他唯一的女儿都死无完尸，真是大快人心。看来我们重创天龙神教大业指日可待啊！”他脸上神色欢愉，掩饰不住，这重创天龙教对他是何等重要，就可想而知了。

　　虚子清双目放光，神情湛然，显然这个鸠灵双的话中他下怀，半晌才悠然道“鸠老弟说得不错。晏南峰与宇内双绝薛暮枫在江湖上消失，天下能公然与我兄弟分庭抗礼的，除了……除了他之外，恐怕就屈指可数了”。不知怎的，当说到这个他字时，竟神色凝聚，目光诧异，显然可知这个人在他心目中份量极重了！

　　鸠灵双道“虚大哥的天龙爪三十年前便已名扬海内外，江湖上的人讳惮颇深，此番重出江湖，又将成为传世佳闻”。虚子清淡淡一笑“他……虽然支持我们重创天龙教，但他居心何在，又岂是你我所能揣测”。

　　鸠灵双目放光彩，接道“虚大哥是否还想过过武林霸主的隐？”

　　虚子清双目黯然，道“这只不过是个遐想而已。若无鸠老弟鼎力相助，大哥纵然想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无能为力……”

　　鸠灵双咧嘴笑道“大哥要干大事，小弟岂能坐而观之，只是……”

　　虚子清面色一沉，泰然道“他的武功虽然深不可测，但你我兄弟联手，相信他还不足为惧……”

　　说到这里，他忽然象是挨了一鞭，身形后退一步，面露诧异神色！双目动也不动地盯着山崖边缘。象他这等冠绝天下，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若非遇到生平罕见的大事，是不能令他如此又惊又奇，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果然，在这孤荒山野，在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深崖边沿上，已多了一条白色的人影。

　　这条白衣人影像地狱中的幽灵，俏生生离他们约一丈之遥，凭他们二人的内力修为，竟无觉察到他的丝毫音迹。

　　他一生白衣如嵩，直及脚跟，面无表情，象是带着个人皮面具，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情感，使人一看便知此人必是个性格极为复杂的人，谁也休想步入他的内心世界，谁也休想猜中他的任何心事。

　　他不过只是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麻长衫而已，但他那种有生而来的慑人魅力，却令两个阅历极深的老江湖黯然失色！令满天夕阳的断崖峰上披上了略带杀气的薄纱！只见他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双目动也不动地盯着两个黑衣人，闪烁着一丝轻蔑之意，又有些孤傲神色。

　　两个黑衣人纵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此时了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震慑住了！

　　虚子清稍一定神，沉问道“阁下何方朋友，来此不知何事？”他的喝声传山达野      ，带着种威胁的口吻。

　　白衣人影依旧临风而立，毫不为之动容，半晌才一字字道“勿涉佳步，何以至千里；不俯君诚，何以成大业”。听他的语音，不过三四十岁，听他的口气，又象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未放在眼里。他不过平平淡淡吐出十几个字而已，但黑衣人却气得须目俱张，喝道“多管闲事的小子，受死吧！”语声未甫，身形如鬼魅般，直欺过来，一只血红的肉掌贵注全身真力，朝白衣人当头拍下！

　　白衣人视若无睹，几乎连眼都未曾眨一下，一阵风掀起了他的雪白长衫，他站在那里就象贮立的冰雕，纹丝未动。虚子清自然心头大喜，暗道“老夫这一掌将你拍成肉酱！”他意在杀人灭口，这一掌自然又狠又辣，毫不留情。另一个鸠灵双也浮出一丝得意之色。

　　黑衣人的强猛掌风已及其肤不过数寸，突然，他又骇然变色，惊愕一声“不好！”尽力收住掌势。但此时已晚，黑衣人只感一股巨力如一轮漩涡，不但将他的掌风吸净，连他硕大的身躯都力不从心象要卷入这股旋涡之中。

　　鸠灵双面色骤变，身形矢起，右脚飞旋，直踢虚子清手腕！

　　虚子清顺势暴喝一声，抽回右掌，身形后飘一丈开外！

　　白衣人影风姿依旧，即未躲闪，亦未还手，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虚子清和鸠灵双却有说不出的惊骇和恐惧。

　　虚子清怔了半响，才低头冷冷道“原来是王爷仙驾至此，属下得罪了”。

　　白衣人默然片刻，缓缓道“即然你说我们是主仆之身，那么主人对仆人稍加责罚，二位相必不会在意了”。他淡淡说来，那么和蔼，那么客客气气，完全不惊不怒。

　　虚子清终于松了一口气，冷冷道“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至我们于死地？”

　　白衣人影淡淡道“二位即已成虎，我又何必养虎成患”。他每次开口，不超过两句，但在他娓娓说来，又显得咄咄逼人。

　　虚子清怒极喝道“看爪！”身形一晃，一记天龙爪朝白衣人影当头抓下，他这一抓集天龙爪之精髓，抓势甫出，爪风霍霍。五股凌历指风锐啸，伴着“嗤——”的一声，白衣人影的人皮面具已经撕开。

　　虚子清不知道白衣人如何躲过这一爪，更诧异自己修习于四十余年的天龙爪今天如此不中用，当他望去时，白衣人已经后滑数尺，站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神秘的王爷，而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书生，一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中年书生！

　　当虚子清和鸠灵双看清他的面目时，又惊又奇，异口同声叫道“薛暮枫！”

　　薛暮枫淡淡道“二位跟随本王多年，若连本王的真面都未曾识荆，相必会死不明目，十八年来，你们俩是第一次见我真面目的。我曾经定下规矩，对见我真面目的人绝不留活口，二位相必应该懂得”。

　　虚子清冷哼一声，道“想不到席卷武林的宇内双绝薛暮枫也会骗过江湖人的眼睛，投靠大元朝庭，不敢以真面对世人，你杀我们，还不是为了灭口！”

　　薛暮枫莞尔一笑，道“西夏虚大帝的王子虚子清，何止投靠朝庭，不敢行走江湖，而且还自惭寄人篱下，做犬马之劳，岂不是丢掉令尊的颜面，丢掉整个西夏人的颜面”。

　　他只是淡淡说来，但虚子清却全呆了，怔了怔，问道“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爹？莫非是你……”他不敢说下去，更不敢想下去，因为他的整个人高大身形已微微颤抖了！

　　薛暮枫残酷一笑“虚王子不必发怒，你们那些边疆小国只不过是些鼠蚓小盗，被吞并也是迟早的事”。虚子清尚未做声，鸠凌双怒目喝道“如此说来，我们土帛大王族也是你干的了”。

　　薛暮枫仙衣飘飘，宛如驭风，缓缓道“土帛国师鸠魔智昔年以火焰掌驻足中原，藐视   天下，盗取慕蓉氏家的武学秘典，可以说是独揽一面，大展雄风，想不到也不过尔尔”。

　　虚子清双目如血，大声道“虚某一生闯荡天下，想不到也会被贼人利用，我今天要向你讨回我们虚家数百条人命的血债！”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亮丽堂皇，显是愤怒之极，说到最后，竟然声色俱厉，双目圆睁，一个高大身形，大有作势而起之劳！

　　薛暮枫微微一笑。

　　虚子清目毗皆裂，本来作势欲起的高大身形硬自煞住，厉声喝道“你笑什么？”

　　薛暮枫淡淡一笑“天龙爪由你爹来用，勉强说得过去，不过由你来用，嘿嘿……”

　　虚子清与鸠凌双四目对视，暴喝一声，一招“神龙探海”直欺过来。鸠凌双怒喝一声，一式昙花掌中的“走马观花”拍向薛暮枫下胁！

　　二人报仇心切，用的这两招自然够狠、够毒、够辣，又配合得天衣无缝，两股威猛无韬的掌风将他的雪白长衫催得“卟卟”作响！

　　无论如何，白衣人得先躲过胸前一掌，正中下胁是在所难免，躲过此劫，前面一掌更是掌到命毙！薛暮枫依然临风而立，对两个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头视若无睹。

　　两个黑衣人见他不闪不躲，均又增加三分真力，暗忖道“你死定了！”思念末了，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他们的掌风一拍击空，竟无处着力。

　　只听身后一声音道“果然卖力了！”

　　薛暮枫的身法实在太快，不可思议。直到此时此刻，两个黑衣人骇然色变，一掌未奏，双双回掌反扫！

　　薛暮枫轻轻一笑，左手一勾一引，两个黑衣人已惨呼一声，双双倒退六七步，虽然顿住身形，面色却惨白如死灰，口角涔涔鲜血已受重伤！

　　虚子清怔了怔，喃喃道“移鸣神功……移鸣神功……”

　　薛暮枫淡淡道“二位所中掌力并非本王所发，严格说来，使你们受伤的应该是你们自己”。

　　虚子清目视长空，长啸一声“想不到老夫一世英明，却落得如此下场……”念罢，仰天长啸，缓缓举起了右掌！这双肉掌不知经历过多少生生死死，不知结束了多少条人命，到头来却用来结束自己……

　　虚子清双目一闭，猛一用力，一颗头颅已成稀烂，鲜血四溅，血染红沙！

　　薛暮枫无动于衷，目光全落在鸠凌双身上，冷冷道“你还等本王动手么？”鸠灵双面如死灰，人已发颤，突然狂吼一声，扑将过来！

　　薛暮枫双目如炬，一字字道“自不量力！”

　　鸠凌双身临半空，突然杀猪般惨呼一声，噗地倒地，重重地跌在地上动也不动——永远也动不了了。口中的鲜血涌泉般流了出来，流在了沙子上，映着血红的残阳，发出一种逼人的、可怖的光芒。

　　红日西沉，残阳、死尸、红沙、白衣书生，构成了最鲜明、最可怖的对比，一幅令人顿觉凄惨的画面。

　　薛暮枫滴血未沾，依旧迎风飘然，他竟无一丝同情，无一丝怜惜，他的手段残忍、歹毒，杀死两个江湖上的大魔头竟连眼都未眨一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面上始终那么镇静，那么安详，象接待自己多年未见的故友，平淡而缓和。杀死两个武林大魔头，应该是轰动江湖，风糜武林的博世佳闻，但他却如此镇静——他这种喜怒不行于色的功夫的确颇具火候。

　　他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仿佛未食人间烟火；他又如此理事之淡，令人觉得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他那种神情难以描述，他那种气质摄人魂魄。

　　从面门上看，他只不过是个三十出头，涉世未深的青年书生而已。却不知道他背后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也不知道他将来会创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暮风吹来，掀起了他的白衫，使断崖峰上更具寒意！

　　薛暮枫抖抖右手，腾出白晰而又倾长的手指，自怀中取出半截残缺的梅花玉佩，半截黑色而又残缺的梅花玉佩！

　　雪白的长衫，白晰的皮肤，黑色的残玉，又衬托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的美，但与此情此景却又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凝注着手中的残玉，目光又柔情似水，辗转良久才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他冷酷、残忍，此时却像个多情的钟郎。

　　良久，良久，又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将残玉揣入怀中，返身踏步而去，他的脚步很轻，无一丝声音，象一朵飘渺的白云，没留下一点声响，更没留下一丝脚印。

　　这惨无人  褒 的一幕很快被无边的黑暗所掩盖，看见的，只是模糊的山峰而已，今天已经过去，明天伊始，明天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不过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苍天是这样安排的，也是这样履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