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一堂课
现在的学校是你十年前没法想象的模样,更别说二十年、三十年了。首先,学生的人数,那时候,一个班四、五十人,至多不过六十。现在每一个班都有百把人以上。教室里见缝插针,人头挤挤。上面非常重视我们农村学校的办学情况,每年都派下人来调查学校的软件、硬件。校长喝了几两老酒才壮起胆子,硬着头皮在报表上把百把人一个班写成六、七十人。报表先由镇政府审查,镇书记一见,眉头就拧成结,把校长找去,骂了一顿。最后,一个班通通五十,心狠手辣,一下子让每个班的学生在数字上死去一半。上面看了报表,眉开眼笑,耶!达标,形势普遍大好。
这么多人一个班,别指望什么教训效果了。碰上学生心血来潮,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时候,那还可以,可是大多时候他们偏偏都不甘落后,像虫子似的左右蠕动。教室里热气扑面,人声嘈杂,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在说话。这阵势,使一些刚从院校出来的女教师吓得头不敢抬,气不敢喘。我每说一句话,都得用黑板擦重重地敲打讲台。
小时候,我读书的时候,十年前,我教书的时候,班中也有调皮爱捣乱的学生,但这是少数,现在倒过来,一大遍一大遍都是这样的主儿。他们个个都担心老师不认得自己,争先恐后提些古怪的问题。在我自我介绍的时候,有个学生站起来问,老师,你这“胡生”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我这名字是我父亲起的嘛。”
“我知道,就是你爸跟你妈胡乱地把你生出来的意思。”
一大群死党立即响应,变态的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我感觉热血正冲上脖子,双拳习惯性地握紧。但是,转而一想,自己是个代课老师,在这讲台上,也不过一两个月,没理由要结这冤家。于是,恨恨地瞪他几眼。
听经验丰富的老师讲,对这类学生只能采取“招安”的方式,打棍子绝对不行。如今的孩子,在家长的眼里,在整个社会意识形态里,是一块晶莹的玻璃,一打就粉碎。
好,不打棍子,批评总可以吧?批评当然可以,但是也得看你的运气。如果运气差,批评了一些心理脆弱的学生,那么,麻烦也不小。老师说,1998年,湖南邵阳市就有一个学生家长把一间中学告上法庭。原因是他读大学一年级的儿子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他儿子经常在寝室里用黑布把自己的床围起来,很少跟别人交谈,在墙上乱写乱画:严禁参加巴勒斯坦猛虎组织,严禁私自与坤沙联络,严禁向外星人索取钱财,严禁在洗澡时睡觉,严禁自称为耶酥……等等。儿子怎么变成疯子呢?肯定是受到某种巨大的打击才会有这种结果。该家长想去想来,最后认定是两年前1996年儿子读高中时,有个老师对他儿子批评,以及学校对他儿子处分,引发了他儿子现在的精神分裂症。经过一审二审,省高院最终判决:该中学赔偿学生8万元。
这么说来,批评也不行,因为我拿不准哪个学生心理脆弱,哪个才不会脆弱。招安就招安吧,老舍在《茶馆》里说,要多问好,多磕头。在路上,我遇到只要认识的学生,不等他开口,我先打招呼。果真,这一招挺管用,那些爱捣乱的学生跟我不再有那种杀父仇人的对视了。有时候还有一两个懂事的学生说:“花皮狼,你妈妈的,不吵行不行?这胡老师是个好人,给他个面子嘛。”
瞧!这哥儿还挺够朋友哩。谁说他们不可造就?老师开口是学生难管,闭口也是学生难管,这忽儿我倒是觉得是老师们的不是了。他们跟不上时代,老是用几千年以前孔老二的标准来塑造学生,这样塑造出来的学生还不都是木头?不是吗?(李敖的口头禅)几千年的封建教育,教出什么来呢?还不是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奴才?教出了我们几千年被侵略的屈辱历史?我望着眼前这群凶悍的学生,心里想,如果再有什么外族胆敢侵略,我们只要把这样一群学生放出去,保管侵略者他们尸骨无存。
然而,我这思想还来不及细细体会,就被自己推翻了。
那一天,我上的是八年级的历史课——好端端的不叫初二却叫八年级,这是吃饱了没事撑的,也真是,或许不这样,教育部的人就会显得无所事事——课文的内容是《南京大屠杀》。上课之前,我搜集了很多资料和图片,一心一意要把这群老虎的爱国热情调动起来。可是,很出乎我的意料,课堂还是过去那样吵吵嚷嚷。我想得太美了。他们都无动于衷,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就像屠杀外星人一样。当我讲到“日军占领南京后6周内屠杀无辜平民和已放下武器的中国士兵达30万人以上”的时候,才有个女学生做出反应。我松了口气,等着她提问。
那女学生戴着眼镜,非常严肃地站起来问:“老师,只有30万呀?”呀!这是人话吗?还嫌少呢!我差点气晕在讲台上。我干瞪着眼睛,一几话也说不出。后排又有一个男生发话了。
“老师,再把刚才日本鬼子杀人的场面说一遍,真够刺激的,过瘾!”
“说呀。”其他的也纷纷附和。
我这时才发觉,我面对的是一群没有民族区别,没有国家观念的国际级学生。如果敌人再次入侵,鬼子再次进村,我敢说,他们还会争着报名去当汉奸呢。真不知道这几年老师们是如何调教的,竟教出一群这样的活宝贝!我心里狠狠地骂,只恨这群小畜生不在那30万人的里面。
“老师,你在心里骂我们,咒我们死呀!”一个学生大叫,把我吓了一大跳。厉害!是哪个家伙还有这种特异功能呢?竟能听到我在内心说的话。我循着声音望去,是猫头鹰那家伙。(全班每人一个绰号,老师也有,不搞特权。)那次测验的时候,别人都紧张地偷看书本,只有他是例外。他既不偷看书本,也不偷看别人的。他拿着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扔着,用这种方法决定答案。第二天在校园外他遇到我,竟还敢问及格不及格。我慢慢地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往地上一扔,看了看就说:“对不起,你不及格。”
“哇!有你这样给分的吗?老师。”
“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操你妈,胡癞子!你心地歹毒,不得好死。”有人骂我。我也忍不住了,一只脚踩在讲台上,恶狠狠地回骂:“我操你妈!”王朔说,我是流氓,我怕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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