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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神器之兵行天下

作者:曼雨茕然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十一章 玉手拈花折空枝(人物篇)


  建康城是隋国的都城,全国的繁华都聚集在这座大都城里,而燕语楼则聚集了整个建康城的繁华。

  何为燕语楼?

  “醉眼观花花戴笑,举首望月月常缺。何处最销魂?莺歌燕语楼,任他茕身孤独百般愁。凭影弄清秋,当歌舞流袖,哪怕衣带渐缓人消瘦。”白衣公子喻洞秋此刻所吟的诗就是燕语楼,但燕语楼是一个地方,不是诗。这种地方不但昌盛繁华,而且历史悠久。

  灵武踏歌,建康燕语,这两处乃是全天下除皇城以外最豪华最能显示本人身份的所在,不同的是踏歌楼乃是一座酒楼,而燕语楼却是一家妓院,全建康城最气派最高雅的妓院。只因为来这里的恩客不是达官贵族,就是王侯显赫,所以这里的妓女也都是貌美人娇,温柔体贴,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果你刚开始不知道她们妓女的身份,绝对会以为她们是大家闺秀。不过这么多“大家闺秀”能够齐集一堂,并且喝酒陪笑,高歌作舞,却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奇迹。

  喻洞秋已经在这里流连半月了,只为等一个刚刚名躁建康的高等妓女——莫颦眉。据说要见这个女子得先出三百两的黄金作为订金,然后她会给你一个编号,上面是几号就表示你要过几天才能来见到她,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恩客竞相出资排队。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身价往往是自己给提高的,当你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高的时候,别人自然也不会看低你,所以说,作妓女也同样可以做得很骄傲,更何况男人本就是在争夺当中才会越发觉得所求的东西价值不菲。喻洞秋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却选择了殷勤地等候,只因为他已到了只有骄傲的女人才能引起他的兴趣的地步。世人只道拈花公子最多情,却不知那不羁的笑颜之下和慵懒的举手投足之间掩盖着怎样的落寞情怀,而那一双明眸之中又深藏着怎样的伤心过往。

  妓女往往都更喜欢喻洞秋这样的年轻公子,他英俊、风流、怀才、多金且慷慨,远比那些明明已身在妓院却还是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作风的古板又无趣的老头子要可爱得多,所以她们多会围着他,与他调笑、喝酒、吟诗、对弈,也都羡慕那个高高在上的莫颦眉姑娘,因为有喻洞秋这样风流不羁的男人为了见她一面而等了足有半个月。

  其实喻洞秋只是想为自己盘桓燕语楼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罢了,他很喜欢这种热闹,活跃的气氛,那样他至少还会觉得他是存在的。在江湖中浪荡的这五年来,他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经历过呢?他极力寻找的感情那些女人并不能给他,她们爱他的也不过是他的外貌,钱财和名气,而他想给的却一样也给不出去,反而落了个拈花公子的称号。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武功还是他的风流才落得这个称号。

  人生不过如此!这一年来喻洞秋最大的感触就是这个,尤其是当他快要被寂寞逼疯的时候。

  “来啊!喻公子,你干嘛愣住了,快陪我喝酒啊!”一个娇滴滴的妓女勾着喻洞秋的脖子就要给他灌酒,喻洞秋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马上又倒了一杯酒回递给那个妓女,这时他身旁的另一个妓女不高兴了,噘起嘴巴道:“喻公子,你真是偏心!”喻洞秋戏谑般的笑笑,另外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突然,对面楼上有一条黑影如离弦的箭一样朝喻洞秋这边射过来,还夹带着一道森冷的青光,两个妓女的发丝和衣襟全都被震飞起来,眼见着那道青光朝着喻洞秋端酒的手指切下来,都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到地上,而喻洞秋此时却依然面不改色,纹丝不动。

  来的是个一脸稚气的少年剑客,望着喻洞秋的眼中尽是鄙夷和失望的神色,口吻中也充满了傲慢之气:“我这一招‘流光夺色’,阁下以为如何?”

  喻洞秋嘴角一抿道:“不错!”

  少年剑客道:“这招是我所有招式中最浅的一招,阁下竟然都没有躲开,是因为这花天酒地的生活耽搁了武功,还是因为‘拈花公子’本来就是浪得虚名?”

  喻洞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少年终于忍不住道:“手指被我切下了,难道不疼吗?”

  喻洞秋把那只只剩脚跟的酒杯展示给少年道:“果然是好剑法,杯口与杯脚断开得很整齐。”然后他一根一根的伸出自己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头道:“可是我的手指都还在!”

  少年剑客的语气缓解了一些,道:“你的手法还挺快!”

  喻洞秋不屑地笑道:“是你的剑太慢了。”说完,他就仰头把左手杯子里的酒倒进嘴里。

  少年见喻洞秋的态度如此嚣张很是愤懑,正欲再向他给以颜色的时候,剑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了,或者说由手指升起然后传至整个手腕的悚然感让他无力拔剑,因为他并未看到喻洞秋端酒,却不知何时他手中又多出来这样一只完整的还盛着酒的杯子。再看地上,顿时有一串冷汗从额头飙起。原来喻洞秋的脚下只有一个断开的杯口,却无一点酒液,那么就是说在他向喻洞秋斩出那一剑的时候,喻洞秋已经不知在何时拈起另一只酒杯,接住了坠下的酒液。这是怎样的手法和速度,他已不敢想像,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然后他枯黄的脸上泛起一阵羞赧的红晕,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剑客像决定了什么似的,道:“我要跟你决一死战,你挑时间和地点吧!”

  喻洞秋无奈地摇头笑笑:“为什么一定要决一死战呢?如此良辰美景,佳人满座,坐下来喝杯酒,交个朋友,岂不更愉快?”

  少年剑客更加坚定道:“我要作天下第一剑!”

  喻洞秋慵懒地笑道:“怎么你认为赢了我就是天下第一剑了吗?”

  少年剑客道:“我师傅说你十五岁就已成名,一双快手天下无双,如果我的剑能快过你的手,那么……”

  喻洞秋怜悯地看着对方道:“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天高地厚啊?你到底又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使剑的名家,就是我也从不敢说自己是第一,你赢了我又有何意义?”接着他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你知道‘第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少年眼中的坚定渐渐消弥,充斥其中的是无数的迷惘和困惑之情,喻洞秋问他的是他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过的问题。

  喻洞秋叹口气道:“孩子,你快回去吧,江湖不适合你!”当他看到少年略有不甘的神情时,又道:“趁它还没有迷失你的心境,令你为之疯狂的时候,赶快……远离它,不然当你后悔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再也静不下来……”说完,喻洞秋又苦笑几声自嘲道:“你是怎么了?对一个傻小子反而这么多话!可能是真的太寂寞了!”

  少年越发迷惑了,但他坚定的一点是他此刻必须拔剑,不然他才真的会后悔,等了多少年,他终于等到了与这个隐形的对手,心目中的神话一决高下的机会,又怎能白白错失。虽然刚才的确见识了对方的快手,但他也并未尽全力,他——还有机会。

  喻洞秋看着少年就要出鞘的剑锋冷冷地说道:“你依然要拔剑?”

  少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于是他青筋暴起的手就开始在自己的剑柄上摩挲起来,“噌——”的一声,宝剑出鞘,剑锋正指着喻洞秋的下巴。

  喻洞秋轻巧灵活地转动一下手腕就拨开少年的剑,道:“我们不用比了。”

  少年忙问:“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败了。”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肉团从楼下飞上来,这个身体看上去本来很笨重,但动作却又是轻快而迅捷的,就像打仗攻城的时候被人用巨勺抛上来的石丸一样。

  喻洞秋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就像捏到一只臭虫那么厌恶。

  那个肉团站稳后,才慢慢地舒展开身体,竟然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只是他的穿着极为怪异,那件浅绿色的绸衫像裹粽子似的把他肥硕的身形紧紧包住,勒出条条肉痕,让看着他的人都为他的喘气是否顺畅而担心。这老者一看到喻洞秋就“咯咯”笑道:“好徒儿,原来你躲在这销金库风流快活,害得为师好找!”喻洞秋背过身体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没你这么胖的师傅!”老者像孩子一样拉住喻洞秋的衣襟求道:“你就拜我为师吧,看在我找了你这么久的份上!”喻洞秋奋力甩开他的手道:“笑话,这世上只有人求着拜师的,哪有人求着收徒弟的?”然后他眼珠一转,又道:“上次在汀兰馆你还输我三招,凭什么让我拜你为师?”老者满脸堆笑道:“你不是老喜欢扮读书人吗?难道没听过‘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吗?”

  少年被凉在一旁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已经败了?”

  老者显然对他极为不耐烦,转过身来看一眼他的剑摆手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少年这才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宝剑,吃惊地叫道:“怎么会这样?”原来他的剑上已经有三个明显的缺齿,可他自己却还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三个缺齿是喻洞秋刚才拨开他的剑时留下的,“纤云弄巧,力比千斤”——仅凭一双肉掌,而且是在他全无感觉的情况下进行的,那么就是说喻洞秋接下来想要断其剑夺其命也绝非难事。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有这样一双手?少年突然深刻体会了“自不量力”这个词的含意,于是“噗通”一声跪在喻洞秋的面前求道:“请你务必收我为徒!”喻洞秋冷漠地看着他道:“我说过不拜胖师傅,也没说要收瘦徒弟!况且你本就有师傅,又怎能另拜他人为师?”

  少年支吾道:“我已出师,可以再拜他人……”

  喻洞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指着老者道:“他正想收徒弟,你不如拜他!”

  老者更加不耐烦,一把扯过喻洞秋道:“先别理他了,我告诉你啊好徒弟,你只要学会了我那独步武林的轻功——倾心混元步,保你以后受益无穷,我也算衣钵有继了……”喻洞秋终于忍不住粗鲁地打断老者:“你烦不烦啊!为什么我喝个花酒你们都要来烦我?”少年还不识趣地上前劝道:“武者当勤加练习,贪杯拥美只能令身心堕落,不益于……”“够了!”喻洞秋再也不能用风度来解决问题,他的忍耐已到达极限。只是这轻轻的两个字就把少年和老者都镇住,也让在座的所有宾客都闭了嘴,谁都知道拈花公子喻洞秋虽然爽性随和,但生了气之后往往会做出些与他身份不符的极为残忍的事情,所以聪明人多会选择顺他的意讨他欢心,只有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硬往刀尖上碰。

  燕语楼内寂静良久,终于还是喻洞秋的笑声缓解了这种紧张的气氛,他其实真的生气了,但是他也注意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是一双美人的眼睛。在美人面前,喻洞秋从来不想留下暴躁和残忍的形象。

  “诶!你那个什么倾心混元步是不是那个把身体窝成一个球的步法?”喻洞秋突然温和地询问老者。

  老者一见喻洞秋非但不生气,反而对他独创的轻功步法产生了兴趣,立时转骇为喜,忙道:“是啊!就好像我刚才那样,我告诉你啊!你可是全天下最适合练这套步法的人了,你不但骨骼轻软,而且身法灵活,……”“行了行了,”喻洞秋又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快演示一遍给我看吧!”

  老者更加兴奋了,道:“你可仔细看了,其实很简单。”他先叉开双腿,然后躬下身体由胯下钻过,直到双眼可以看到自己的背部,最后曲起四肢,终成一个球状。在座的从未见过这样柔软的身体和奇怪的动作,无不惊起呼叫,有的甚至鼓起掌来。老者看着喻洞秋得意地笑道:“好徒儿,聪明的徒儿,你可看清楚了?”喻洞秋坏坏地笑道:“看得再真切不过了!”他冷不丁地踢出一脚,正中老者的肥臀,老者惊呼一声,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然是磕磕碰碰滚下楼去,一路上疼得咿呀大叫,但因为受力太猛,一时间竟然无法停顿下来,只能任由身体翻滚而去,滚到燕语楼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高高弹起,落回地上的时候有继续往前滚动。

  痛叫声渐远,人们都张大了嘴巴望着喻洞秋,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怪物,而刚才还跟他调笑缠绵的妓女此刻也只想远离他。

  喻洞秋抖抖身上的衣襟,很轻松的笑道:“竟然让我这样优雅的男人学那种猥琐不堪的步法,实在是没长脑子……”转过头来发现那少年还在看他,于是指着外面道:“你师傅都跑了,还不快追!”少年痴愣一下,赶快展开步伐朝外面追出去了。喻洞秋这才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时,对面的珠帘被掀开了,一个红衣使女搀着一个盛装的清丽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在满头珠光的映衬下,使这个女子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和冷漠,而她的身形也太过消瘦了,那样一件紧凑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还是显得松弛。而这样一个算不得完美的女子却偏偏有着一番让人难以忘怀的韵致,不知不觉中就会用“绝世”这个词去形容她,还有这样骄傲的神情,不是那莫颦眉是谁?她的骄傲已经到了即使她偶尔对你笑一下也不过是对你的恩赐的程度,这种骄傲能够挑起任何男人的征服欲。

  在所有人还在为莫颦眉的冷艳而称羡的时候,喻洞秋已经以他那超卓的轻功站到莫颦眉的面前,他向她深深一揖道:“在下为谋姑娘一面,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难得姑娘肯赏脸相见,实感三生有幸。”“喻公子你讲话还真是客气呢!”莫颦眉莞尔一笑,犹如料峭风寒中绽放的一朵雪莲花,美得让人心醉,冷得让人心寒。“不知喻公子对人是否总这样温文有礼呢?”莫颦眉略带讽刺意味地问道,“我待人一向都很客气。”喻洞秋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莫颦眉道:“是这样吗?可是我刚才分明看到你将一花甲老者踢下楼去,这也算客气吗?”

  喻洞秋走近一步温柔地说道:“这要看对什么人了,如果是对姑娘你,我就一定会很客气。”

  莫颦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霎时又给这个美人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娇媚之情,喻洞秋更是看得有些发痴了。

  莫颦眉话锋一转道:“素闻喻公子不仅‘快手无双’,而且琴画称绝,还有那出神入化的赌技更叫人咋舌,不知阁下可有兴趣与小女子赌一局?”

  喻洞秋无辜地说道:“‘快手无双’那是世人夸大的传闻,喻某自是受之有愧;对于抚琴作画也只是出于喜好而已,称绝自然不敢,至于赌呀什么的更不知从何说起了。”

  莫颦眉浅笑道:“喻公子真是太谦虚了,不过我听说喻公子两年前曾在迷津城内豪赌三天三夜,使得六家赌坊都垮了场子,不知可有此事?”

  喻洞秋道:“在下实在想不到一点小事都能传得如此风云!”

  莫颦眉道:“喻公子行事一向只图‘爽快’二字,可见正是性情中人,为何就不愿成全小女子呢?”

  喻洞秋一拍手道:“好,难得莫姑娘你也这么爽快,喻某今天就索性与你赌一场,不过……”他的眼神慧黠起来,“我的赌局向来得下足了本钱才行。”

  莫颦眉道:“如果我输了,今夜自当尽力侍侯公子!”

  喻洞秋大喜,又道:“若是我输了呢?”

  “那……”莫颦眉举起自己并不是很美丽且有些苍白粗糙的手同时报以一个慧黠的笑容道:“你可得让我打一巴掌。”

  此话一出,不仅喻洞秋惊住了,在场所有的人也都惊住了,一个巴掌抵一夜的销魂缠绵,这样的赌注未免太不公平了,但是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赌局,尤其是对燕语楼的这些男人来说。他们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因为输了之后的代价顶多也不过是一个巴掌,况且被这样的美人打一巴掌,或许有些人还认为是荣幸之至呢!喻洞秋也是男人,吃惊之余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老鸨已经命人摆好赌桌,色子牌九都在上面,喻洞秋和莫颦眉相对而坐。“姑娘要赌什么,随便选吧!”喻洞秋做了个很优雅的“请”的姿势道,莫颦眉淡漠地看一眼桌面,然后耸耸双肩道:“那些我都不懂,我只想赌公子的一句话。”

  喻洞秋道:“什么话?”

  莫颦眉指着自己的右肩道:“你说我这里有没有伤?”

  喻洞秋仔细看了看莫颦眉即使在多层轻纱覆盖下也依稀可见的光洁肌肤道:“没有!”

  莫颦眉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一面得意地看着喻洞秋,一面慢慢地抬起左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华光夺目的金钗,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把它插进自己的右肩。血,顿时如鲜花绽放般瀑出来,浸红了她华贵的衣裳,而这个女子却还在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这种一般女子根本无法忍受的痛,仿佛能够打到喻洞秋一巴掌才更能让她感到舒畅。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怎么会这样的刚烈和决绝,甚至对自己都要这么残忍?喻洞秋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失败,竟然令一个女子为了打他一巴掌而不惜伤害她自己,天生的怜香惜玉之情让他恨不得这一簪刺在他身上才好。

  烛光中女子的笑脸显得妖艳而诡异,朦胧中展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美丽,当喻洞秋还沉浸在这种美丽中的时候,他的左颊又重重的遭了一记耳光,不仅打得他眼冒金星,还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他万万没想到真会有女人忍心打他,可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是刮在他的脸上,现在他洁白的面颊上只怕已经出现五道指痕,他也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女子的手劲也能这么大,他再也不敢说被女人打一下跟被摸一下没什么区别了。

  莫颦眉心满意足的回房去了,留下喻洞秋还在那里默默的吃愣,老鸨自然不敢上前多舌,因为她深知平日的甜言蜜语之功在喻洞秋身上完全不凑效,其他人也都只敢静悄悄地喝酒,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生怕喻洞秋这个怪物盛怒之下将他们全杀光,这绝对是有可能的。

  喻洞秋的嘴角轻微地上扬,眼神中闪现出迷蒙的色彩,他端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就喝掉一半,并道:“好像该回去看看了!”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出燕语楼,这样所燕语楼所有的人才都松了口气。


  邵亲王府内此刻已是悄然无声,一片寂静,除了守夜的士兵所有的人都沉迷在酣睡之中,这样的初夏之夜,不燥不冷,正是使人成眠的好时候,可是西厢中邵亲王的书房内依然亮如白昼,外面深深的凉意和睡意仿佛丝毫不能入侵这里。

  这个忧国忧民的邵王爷此刻还在为黄河水患的事情不惜挑灯夜战,奋笔疾书,誓要趁夜写出一封言辞诚恳的万言谏书,以让炀帝能深恤百姓疾苦,尽早将此事提上日程并商讨解决方案。但是一想到当今国势,邵王爷的笔头又不得不踌躇起来,如今炀帝终日纵情声色,完全不理朝政,政权尽落在杨丞相手中,可杨丞相太重权力,只知道一味地纠结党羽,铲除异己,从而不断制造朝堂血腥事件,致使朝纲紊乱,臣将缄口,民事搁置。而唯一能与其抗衡的国师宇文拓又醉心武功和术法的修习,完全像一介江湖人士,丝毫不尽辅政之职。

  “现在也只能凭老夫的一己绵薄之力和一颗忠君之心来拯救这个衰微的国势了!”王爷这样想着,笔头又急促了起来,纵使蚊虫飞扰,也再也不能使他分心了。

  烂醉如泥的喻洞秋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进王爷的书房,没有行礼亦没有问安就靠倒在墙上。“你还知道回来!”邵亲王眼也不抬就知道是喻洞秋,整个王府内也就只有他会这样没规矩。“我回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喻洞秋的言语竟然也十分无礼嚣张。王爷的笔划顿时出了错,喻洞秋的这句话还是对他构成了影响,虽然他是在关心他,但说的话听起来却分外刺耳。“这个月初一的时候帮你料理了一个十分不简单的杀手,想来杨丞相那边想再找更出色的杀手来行刺你,也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借此我也到燕语楼轻松了半个月,真是快活啊!”喻洞秋撑了个懒腰,做出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想起半个月前的那次刺杀,王爷就觉得胆战心惊,后怕不已。若不是喻洞秋拼力保护,只怕自己早就沦为那鬼影杀手的剑下亡魂了,一股感激之情犹然升起,但一听到喻洞秋说他在燕语楼流连半月,气就不打一处来,再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更加气盛了,放下笔来走到喻洞秋跟前一把提起他的前襟骂道:“你看看你这副德行,哪有半点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样子,就知道豪赌宿娼,惹是生非,你……你真是气死我了!”王爷此时的神态和话语更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在训诫自己不知悔改的儿子,但看到喻洞秋昏昏欲睡的表情时也只能叹口气松开了手。“唉——,亏你博学多才,武功高强,竟然不用来为国效力,这哪里像我的……”王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喻洞秋突然像被雷劈到一般惊跳起来吼道:“别说出那两个字,我会感到羞耻。”他的语气近乎命令。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皇上一人可以让邵亲王住嘴,但喻洞秋仿佛也被赋予了某种特权,他这么制止,王爷果然也住了嘴。那个字对这二人来说都显得太沉重了:一个人把它当成孽,另一个人把它当成伤。

  喻洞秋扭转话题道:“你也真是糊涂,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去惹那个杨丞相,搞得自己跟箭靶子一样天天被人射,害得我也跟着受累……”他晃了一眼桌上的万言书冷笑道:“写这个有用吗?那个昏君就算难得有时间从女人堆里爬出来也绝对看不到。”亲王急问:“为什么?”喻洞秋道:“杨丞相若没有看过奏折,又怎会知道你有异己之心,从而将你视作眼中钉,千方百计地想要派杀手除掉你。”亲王怒道:“敢情他扣压了奏折,真是好大的胆子!”喻洞秋道:“狼子野心者向来胆大包天,难得你现在才知道。你是斗不过他的,我劝你还是挂着这亲王的头衔赶紧享受荣华富贵才是。”王爷的剑眉又紧蹙起来,道:“你是叫我放手?”“是!”喻洞秋坚定地答道,“活在这个世上本就不容易,你又何必为别人忧心,给自己制造敌人?”“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更何况百姓又怎会是别人,得保民生安康,乃是为官者之重职。”王爷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提高了,他实在为喻洞秋的冷眼旁观而感到失望和寒心。“你还真是伟大呢!”喻洞秋讽刺般地赞扬着,转过身去撂下一句话道:“我要去休息了,有事大声叫!”

  看着喻洞秋修长挺拔却又略显颓废的背影,王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本来还想再数落他的话也硬生生吞回肚里去。对于喻洞秋,他实在亏欠得太多,他这一生都从无愧于天地,却唯独会在喻洞秋面前觉得抬不起头来。

  喻洞秋,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注定了他要饱受孤独流离之苦,邵亲王私生子的身份让他变成一个外表极度自负内心却又极为自卑的人,从小就经受的近乎囚禁的生活使他的内心也筑起了重重的围墙,即使看似随和开朗,可他的心却是孤傲难近的。所以江湖中人只知道拈花公子快手无双,贪杯恋美,其他的却一无所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一个朋友甚至一个敌人都没有,他没有给任何人了解他的机会,哪怕他时常会被内心的孤独逼得发疯。

  二十年前,隋国还只在北方建国立都,但闻南朝陈国衰弱疲弊,君主昏庸无能,便早起兴师讨伐统一南北之心。当时,邵亲王还身任开国先锋之职与其他五位大将军南下刺探陈国军情,顺便动用金钱策略收买一些关口要塞的将军和总兵,功成而返的途中经过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就在众人驾马将饮的时候突然有一团紫雾袭来,将众人重重笼罩起来,王爷当时毕竟年轻识浅,又因为不会半点武功,遭如此突变未免有些慌乱起来,一阵叫唤和摸索之下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出很远,待浓雾散开的时候才知自己早跟五位将军失散了,无奈之下,也只能自己逡巡前进,但在这片树林里转悠了很久后竟然还是又回到原地,眼见人困马疲,暮色将临,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袭上王爷的心头。就在这时,他以他读书人特有的细密心思注意到地上长有一种很小但是很美的紫色兰花,这种兰花竟然不是胡乱生长的,而是连结成条,一直伸入树林深处,像在指引什么似的。王爷看到这兰花的时候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来,抱着赌一把的想法,王爷就顺着兰花的长势走下去。越往前走,树林就越稀,奇花异草反而多起来,耳中还传来泉水叮咚声,王爷心中大喜,忙四下环顾寻找水源,赫然发现一个巨大的花冢,而那流水声就是从花冢后面传来的。

  翻过花冢,就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王爷顿时喜出望外。扑上去就捧水猛饮,喝到正欢的时候,却在溪水中看到另一个除自己以外的的身影,吓得差点被水呛到。身后的那紫衣女子掩口一笑道:“我就那么可怕吗?”王爷忙转过身笨拙地摆手道:“没有没有!”接着细看面前的女子,虽然天色暗沉,可却依然掩盖不了这女子的绝世容颜,她的肌肤白如积雪,滑如凝脂,似乎还蒙着一层淡淡的光辉,整个人就像来自九天的神女一样,王爷这二十几年来所阅美女无数,却从未见过美得如此动人的女子,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紫衣女子佯怒道:“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王爷这才觉得失礼,忙作揖赔不是,然后又细问树林的出路。那紫衣女子一听就笑得花枝乱颤:“我就是告诉你,也很可能是骗你的。”但看到王爷一副急切诚恳的样子又道:“我是说给你指路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山洞中人。”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吊兰覆盖的洞口怅然道:“他该来了罢!”王爷看了看她指的洞口,正准备问“他”是谁的时候,却发现那女子早已消失不见,心下不由一骇道:“难道今天竟是撞妖了么?王爷也便不再多想,掀起那一丛吊兰就走进洞里面去了。

  洞内寒气逼人,但仿佛又能使人感到精神振奋,湿润的空气中似还夹杂着某种摄人心魂的香味,让王爷整个人都感到有些飘飘欲仙起来。藤萝蔓结处正有一池冰水,刺骨的冰寒之气就是从这里面冒出来的,可这池中又像是蕴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似的,不断地吸引着王爷靠近。

  池中坐卧着一个妙龄少女,虽没有前面那紫衣女子的绝世容光,却也是雪为骨肉冰作魄,另有一番清冷的美感。只见这女子杏眼微张,聚神敛气,似乎并未在清洗沐浴,倒像是在修炼某种高深内功。王爷本来准备掉头就走的,可却发现那女子嘴唇乌紫,发上结冰,虽然他是一介舞文弄墨之流,但也听说过武林高手练功的时候若是出了岔子,就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就去推那女子的后背,一触到那女子滑腻的肌肤,王爷整个人都不由地颤抖起来,跟着就听那女子就说冷,王爷就忙出双手抓住那女子的双臂,硬是把她拉到岸上,只是看那洁白无瑕的身体一眼,他的一颗扑腾乱跳的心仿佛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全身的气血也都立马膨胀起来,忙转过身去四下找寻女子的衣物,就在这时,王爷突然感觉有一双柔软的臂膀勾住自己的脖劲,正吓得失魂之际,又感觉有一阵奇香扑鼻,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刚好对着那女子的一双秋水含情目,而她的鼻息就喘在他的颔上,扰弄得他心潮澎湃。那女子紧跟着把柔弱无骨的身体都缠绕上来,让王爷一点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她一面似醒非醒地喊着冷,一面则把冰冷的身体更加贴紧王爷温暖的身体。当时,王爷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哪里抵挡得住如此诱惑,虽然平日里家教甚严,自己在作风上也是极为小心谨慎,但当真面对这样一个异常美丽的裸身女子,所有的礼法教化竟然全都诸脑后,对着那女子的樱唇深深地吻下去,立时有一种冲动的快感涌遍全身,从而再也压制不住强烈地情欲就与这异地的陌生女子度过了一宿销魂缠绵夜。

  翌日,王爷穿戴整齐就准备离开了这个诡异却又香艳的山洞,隐约中忆起昨晚的春事来,慌忙看身边,除了剩下几条白色的纱巾以外,根本没有什么美人,由此竟然怀疑起自己昨晚是否作了一宿春梦,可是梦里那女子冰冷光滑的肌肤和灿如星辰的明眸却又是那么的真切,而且自己恍惚间还告知了姓名,并许诺回京述职后定当来接,那女子温柔甜蜜的答允也依然还能回忆起来。到底是不是梦呢?到最后,王爷自己都分不清了,想到回京要紧,也就不敢再有耽搁。

  走出山洞来时,王爷顿觉神清气爽,昨日障眼的一切今日再看就豁然开朗了,可他分明记得昨日来时洞前有一个花冢来着,现在却是一席平地,那片害他迷路的树林仿佛一夜间被人砍去大半似的变得极为稀疏,王爷没花到一个时辰就重新返回大道,没走多久,就在驿站跟失散的五位将军会和,王爷只说在树林中迷路从而耽搁了时日,对于山洞中事只字未提。回京途中一路念及此事无不透着悬疑鬼魅之色,而王爷本就信笃鬼神之说,越发想来,就觉那林中指路的紫衣女子是得道的狐仙之类,而与自己在那山洞中一夕欢寝的美丽女子定是女鬼无疑了。王爷回京述职之后,其父又为其与尚书大人的千金戚筱竹订下亲事,紧接着政务繁忙,也就将途中这件离奇诡异而又香艳的事情彻底淡忘了。

  而那日在山洞中修炼的自然不是什么女鬼狐仙,而是天衣神宫的四姑娘喻凤仪。此女子极有武学天才,被其宫主母亲定为下任宫主继承人,只是她生性好玩,怠于勤修。宫主失望之余只有狠下心肠点了她的穴道,强行剥去她的衣服并把她丢入寒冰池中,让她静心修炼天衣神宫的上乘内功。前七日都还好,眼看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邵王爷偏偏误闯入内,喻凤仪分心之下内力外泄,从而导致寒气入侵,内息大乱,神智也开始错乱起来。就在这时邵王爷手指的触碰让她从内心深处温暖起来,那种悲凉的被遗弃的感觉瞬间被这种深深的暖意转化成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什么道德礼教和女子该有的矜持警醒,在这一刻仿佛根本就不能再束缚住即将宣泄而出的情欲,于是便与这胡乱闯入的陌生男子成就一夕之欢了。次日,东方的曙光驱散林间的迷雾的时候,喻凤仪就已经醒了,今天本是她出关的好日子,但是昨晚的不速之客无疑扰乱了她平静的心境。就在她完全清醒的时候看到身旁躺着的这个陌生男子时还是吓了一大跳,但细看这男子俊朗不凡的面孔时又不觉得后悔,忍不住凑近询问对方的姓名,那男子也是谦和相告,谈吐不俗,并承诺此去必当来接,心下也就愈发欢喜起来。喻凤仪突然想到今日出关母亲必会派人来迎接,若是撞上这等画面岂不是十分尴尬,于是马上穿起衣服离开洞穴。

  喻凤仪万万没想到经此一别,便化永久,越是执著的守望换来的越是悔恨的痛苦。直到发现自己珠胎暗结,后来东窗事发,王爷都一直没有出现过。而未婚先孕,有失妇行之事对于天衣神宫来讲也无疑是莫大的耻辱,虽然宫主深谙爱女的苦痛,并无过多责怪,但依然得按神宫的条列剥夺喻凤仪的后继职位,并对其处以三年的幽禁之刑。而其余曾经对其无不称羡和崇拜的姐妹却是冷眼鄙夷,窃窃私语,实在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喻凤仪难以承受。在幽禁期间,她就生下了喻洞秋,她本来还可以毁掉这个耻辱的标记,但只因为心中还有盼,想着再过几年说不定她就来接我了,就是守着这份执迷她一共熬过了六个年头,直到她彻底绝望,绝望到憎恨,憎恨到疯狂。

  喻洞秋就这样在母亲爱恨交加的感情中成长起来,印象中母亲从来都不跟他说多的话,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道巨大的伤口,六岁前的记忆就是跟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总会有旁人指指点点,若要是跟那些姨母的孩子玩在一起的话,他们就会用稚嫩的声音骂他“贱种”,然后狠狠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并用石块扔他。他总是遍体鳞伤的奔回母亲的怀抱里,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是贱种”,母亲就只会默默地流泪,他深刻地记得那眼泪滴在他脸上的感觉——好冷,好冰。六岁以后,喻洞秋就很少再见过母亲和看到完整的天空,因为他被母亲关在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大院子里面,那里面只有堆砌如山的书籍和无限的寂寞,一个六岁小孩远不能忍受的寂寞。

  渐渐地大了些后,开始和每日来院里打理的宫女搭讪,才得知了些他母亲的事情,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寂寞,因为他是母亲的耻辱。他开始习惯孤独,因为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如果不能习惯,那么他就只有疯掉。到他十岁的时候,院子里不再冷清,因为母亲给他请了五位老师,分别训练他诗书礼乐艺,唯独不教他武功,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也开始羡慕高墙外面的世界。每到初春,外面的海棠树就会探进头来,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带来无数纷飞芳香的花瓣,不自觉中他就用手去抓拈,就这样拈着拈着,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吹进来的花瓣都被他拈进了花囊里,于是他又想去够那高枝上未被吹落的花瓣,够了很久,喻洞秋突然发现他竟然能越过高墙了,那一年他正十四岁,也是他刚学会杀人的时候。

  那日,喻凤仪难得来检察他的功课,喻洞秋却诡异地笑道:“老师都不在了,谁来检察,你吗?”喻凤仪道:“老师都在哪儿?”喻洞秋抬手一指,正是五墩花冢。“他们被我葬在花冢里面,海棠花冢,算是便宜他们了。”喻洞秋笑得像个小魔灵。“为什么?”喻凤仪竟然有些怕起自己的儿子来。“因为几个老头子把能教的都教了,还死乞白赖地不走,这倒算了,他们还总是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终于把我惹火了……”喻洞秋冷冷地看一眼陌生的母亲道,“我还想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江湖人的后代终究还是江湖人,终归改不了嗜杀的本性。”喻凤仪几乎忍不住要出手,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他不会回来了,你就算把我训练的跟他一样也无济于事。你始终是江湖中人,我也是。”喻洞秋轻盈地腾起身体,终于越过了那堵束缚了他九年的高墙,他已决定再也不要回到这里。

  此后一年,“拈花公子,快手无双”的名号响彻江湖,但总有很多人难以置信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竟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个少年仿佛生来就具有某种洞察人心的能力,抑或是长期孤苦的生活使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因此,进入纷繁杂乱的江湖中反而游刃有余。之后,拈花公子的名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甚至是某些想要变得潇洒飘逸的男人们的偶像。


  王爷的还在沉思中,突然,随着“嗖——”的一声响,就见一道光弧破窗而入,如雷电般向王爷射来,王爷已知无法躲闪,甚至连喊叫一声都已来不及,只是本能的抬起双臂护住头。这时,另一条鬼魅般的白色身影也不知在何时出现,硬挺挺地挡在了王爷的面前,而那三寸寒锋就被他并在两指之间。王爷发现自己还没受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面前站的一定是喻洞秋了。

  “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喻洞秋展开匕首上连着的纸条,忍不住皱着眉头笑道:“好丑的字!”

  王爷忙道:“上面写着什么?”

  喻洞秋念道:“‘君之名首,吾已筹谋。明晚三更,洗颈等候。’”

  王爷不解道:“‘洗颈等候’是什么意思?”

  喻洞秋不耐烦道:“就是让你洗干净脖子,让他好割!”王爷一听此话,吓得瘫倒在椅子上。被人当成箭靶子的这两年来,所有的杀手都选择出其不意的暗杀方式,可唯有今晚这个杀手却自信到把自己的刺杀时间都告诉对方,难道当真是个谁也挡不住的厉害角色?

  喻洞秋摸着下巴道:“这次的杀手虽然字丑得很,可却是个性十足啊!排场也不小,竟然张狂到无视我的存在,倒是很想会会他呢!”但当他看到王爷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时,又忙改戏谑的态度,正色道:“放心吧!如果有人真的能杀你,那么前提是我已经死了。”王爷一时间感动得竟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不是恨我的吗?”喻洞秋想了想道:“至少你也该死在我手上不是吗?……但在这之前,谁都别想碰你一根汗毛。”他的神情是极为严肃的,严肃到可以令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不去信任他。

  喻洞秋正对着大门盘膝而坐,道:“今晚我就守在这里吧!”

  王爷有些支吾道:“那杀手说他明晚才来,你今晚还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喻洞秋冷笑道:“你当真是只能当王爷的人啊!竟然丝毫不懂江湖险恶。那杀手既然要杀你,就随时都会来,为了杀你,也绝不会跟你讲什么道义。他说明晚来,当然也不能尽信他一定是明晚来。”一听此话,王爷顿时变得羞赧起来,对于江湖的事他实在知道的太少了。“那,……谢谢。”王爷最后只能这样说,他实在觉得世间没有比他和喻洞秋之间的感情更微妙的父子了。

  看着喻洞秋年轻英俊的却表现着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老成的脸时,王爷的心里有些酸楚,但想到这个年轻人正在极力地守护着自己的时候,内心又腾起些暖暖的欣慰感。其实喻洞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拼尽全力地去保护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比伤害和不幸的男人,打从三年前在建兴大道上救下了这个冤家父亲,以后他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保护,他曾经多次想象着自己若是碰到那个“那个人”时,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可他恰恰做着相反的事情,后来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狠下心肠离开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敬爱着这个父亲,哪怕他从未照顾过他,也从未给过他关爱,甚至还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他,但至少他还是赐给了他生命,至少在那些老百姓的眼中他是个好王爷,这就够了。

  翌日晚,冷月无星,湖心小筑,正对燕语楼的后墙。

  喻洞秋对月抚琴,琴声悠扬婉转,引得夜莺啼唱,湖波相和。

  他在等人,等一个今晚一定会出现的人,一个女人,兴许还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

  果然,喻洞秋一曲未完,就见一条黑影从燕语楼的后墙翻越出来,接着又跳上更高一些的护城围墙,然后匆匆而行,她的目的地是城东的王爷府。

  喻洞秋的琴声嘎然而止,他的手临空轻盈地翻转,像变魔术似的拈出一枝白色的玉兰花来,然后轻轻地掷出去,仿佛根本没有用力,可那还在城墙上急奔的黑衣人却如触电般从墙上跌下来,喻洞秋展开衣袖,飞身在湖面上轻点几下就来到岸上,再一起身就把黑衣人接在怀里。

  “真是个女人,看来我没错。”喻洞秋的一只手揽着黑衣人的腰,另一只手就按在她柔软的胸脯上。黑衣人大骂一声“无耻”,拔出手里的短剑来就去割仅在咫尺的喻洞秋的喉咙,喻洞秋忙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还顺势扯掉了黑衣人的面纱,黑衣人摔倒在地上后正想再爬起来,突然发现左腿已经毫无知觉,低头一看,腿筋上赫然扎着一枝白玉兰的根茎,挣扎几下后又摔倒在地。她实在不知这花花公子到底练的什么武功,为什么仅凭这样一根脆弱的花枝就能封住她左腿上的经脉,导致血液无法流通,出现麻痹症状。起初她的反应是吃惊,现在却是害怕了,她本来还想骂喻洞秋“淫贼”,“败类”的,可现在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喻洞秋也在吃惊,因为面纱摘下后他看到的并非是他想像中的那张脸,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跟莫颦眉有几分相似,但论起冷艳清雅,她是断然不如的。怎么会这样,据他分析,今晚出现的该是燕语楼的当红名妓莫颦眉才是,怎么会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到底哪里错了?直到他看到对方握剑的右手时,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突然脚下生风,慌忙朝王爷府赶去。而黑衣人也只有瘫坐在地上,虽然她今晚的任务是拖住喻洞秋,可她非但一刻也没有拖住,还弄得自己受伤难行,其实就算她现在双腿完好,也绝不会去追喻洞秋,因为她不敢,喻洞秋绝不是一个像他长相那般和蔼的人。

  王爷府内此刻已完全陷入恐慌之中,谁都没料到这次来的杀手竟然有万夫莫敌之勇,那些平日里还训练有素的侍卫在她的狂剑之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只半炷香的时间就死伤过半,王爷的右手臂也被划伤,在众侍卫的保护之下退避书房,但眼见着侍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王爷也跟着绝望起来。

  突然一条白影掠过,带来一阵如神明降临般的清风,挺立在黑衣人与众侍卫之间,阻止了疯狂的杀戮,也带来了无限的希望,每一个还活着的侍卫看到这个人的慵懒却又自信的笑脸时,自己的脸上也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容,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人的出现将会带给他们生命的延续。

  王爷焦躁,害怕,绝望的神情也随着白衣人的到来一扫而光了。这个带给他生存希望的白衣人当然就是拈花公子喻洞秋,举世无双的喻洞秋。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刺客对侍卫道:“扶王爷下去休息,然后关上门,谁都不许进来。”那些侍卫自然是顺从地扶着王爷出去,然后关上门,没有丝毫的担心,因为他们绝对相信喻洞秋可以杀掉眼前这个疯狂的杀手,他们甚至觉得“高手”这个词就是为喻洞秋而诞生的,他们只祈祷那个杀手不要死得太难看。

  喻洞秋笑道:“莫颦眉莫姑娘,你还是把面纱摘下来透透气吧!”黑衣人裸露的双眼还是惊得又睁大了些,但马上就淡定自若了,她干脆地扯下面纱道:“我想你也猜到是我了。不过我是想不到你是怎么一瞬间就从我给你制造的迷障走出来的。”

  喻洞秋道:“为了向你证明我的智慧,我本也急不可待地想要告诉你。首先我已经可以肯定你是摘星楼的杀手。”莫颦眉问道:“何以见得?”喻洞秋道:“摘星楼的杀手素有‘半月杀’的原则,因为他们比任何杀手更注重出手的成功率,为了摘星楼金牌杀手楼的名声,你们绝不会在没有完全摸清对方底细和找到万全的刺杀策略的情况下出手,所以摘星楼杀手的原则是‘半月杀’,即在接到任务后半个月甚至更久才会动手,而你也是半月前才在燕语楼里出现的吧!你一天只接一客,也只是给你探听王爷府的虚实挣得时间吧!”莫颦眉道:“你对摘星楼的事倒还了解不少啊!但是尽管一切如你所述,也很可能是出于巧合。”

  喻洞秋道:“本来我也完全不可能怀疑到你身上,但是你放出的那张纸条却把你出卖了。”

  莫颦眉道:“怎么说?”

  喻洞秋道:“那张纸条上的字不但比划歪斜,大小不一,而且还有明显颤抖迹象,我当时就想如果这个杀手不是第一次写字,就是手臂的筋脉受了伤,于是我想到了昨晚你右臂受的伤,你当时一定是太想打我了,所以自刺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度而伤到筋脉。”

  莫颦眉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仿佛在听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又很有意思的事情:“继续说啊!”

  喻洞秋道:“你用金钗自刺和打我的时候都用的是左手,再看到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我就断定你一定是个左撇子,但是这世上的左撇子岂非太少,你如果用左手去写那张纸条的话很容易露出破绽,于是你用从未握过笔的右手来写,但受到筋脉的限阻,所以字迹不但丑陋,而且发抖。”他抚摸一下自己洁白的右颊,仿佛还未忘记那灼烧的疼痛似的,道:“说实话,你的手劲实在太大,而一个弱质的妓女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手劲呢?所以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你练过武功。……我这样把零落的思绪组织起来,就怀疑到是你了。”

  莫颦眉道:“真是很有联系性!不过你该是埋伏在湖心小筑那一带,也肯定已经与我的同伴交过手。我知道她绝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当你摘下她的面纱后发现不是我的时候,又是怎么立马反应过来的呢!”

  喻洞秋道:“很简单,因为你是左撇子,而她却是用右手握剑。”

  莫颦眉道:“一般人对敌时很少会注意到对方是哪只手使兵器的。”

  喻洞秋道:“可我不是一般人。”接着他又道:“你也不是一般人。其实在你发出纸条之后,你也想到了我可能想到的,于是你就将计就计,提早行动,再由你的同伴绊住我,你想即使我摘下她的面纱,也要得好一会儿反应。”

  莫颦眉忍不住张开了嘴巴,那是惊愕的表现,在当杀手的这十二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能让她这么惊讶,她实在已经佩服起眼前这个清高孤傲的充满贵族气的男子,她对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因为她的每一个心理变化过程他都想到,而他的心理变化过程她亦想到。他们好像根本就是同一种人,都同样经历过和忍受着人类难以忍受的巨大的孤独和寂寞。

  长久的对视,时间仿佛都在他们的眼神交汇中停止了,也不知是高手对决前的声势缔造,还是两颗孤独的心正试着向对方靠近。

  终于,莫颦眉用冷漠之水浇灭了眼中难得升起的激情之火,转而用一种更冷漠的声音道:“我真没想到世上还存在这么一个‘理解’我的人,我实在应该尽早解决掉你,你的存在真是我的威胁。”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准备拔剑。

  喻洞秋用少有的真挚的眼光看着莫颦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他们都出去并关上门吗?”

  莫颦眉冷笑道:“是你太过于相信自己杀人的能力了。”

  喻洞秋静静地摇头道:“好方便我放你走。”

  莫颦眉吃惊道:“你会放我走?”

  喻洞秋道:“你的计划那么周详,暗杀伎俩想必也是一击得手,又怎会只是伤了王爷的臂膀,后给他呼救的机会呢?你心里还是有善恶之分的吧!”

  莫颦眉的眼中决绝的坚定顿时消失了:“……王爷是个好王爷,出手的时候……剑拿捏不稳。”但是她马上敌视的看着喻洞秋道:“奇怪了,我怎么会跟你说这样话?现在我就杀了你,再去对付那个老头子。”说着闪电般拔剑出鞘,一剑就捅向喻洞秋的肋下,喻洞秋脚尖轻转,灵活闪过,道:“

  对,要杀老头儿,就一定得先杀了我。”“好——,我们就先开一战吧!”莫颦眉再次拉开架势,喻洞秋却轻灵地从窗口飞跃而出,道:“开一战好说,可是我不想在这里。”莫颦眉道:“去哪里?”喻洞秋又跳上围墙,面带一点狡黠的笑容道:“你跟着来就是!”再一起身,人已经扒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莫颦眉二话不说就跟上来,好像根本已经忘了她此次本是刺杀来的。喻洞秋离开榕树继续向前跃行的时候就彻底笑了,见过他的人从未见过他这么明朗纯真的笑容,那笑容中不仅包含着一种甜蜜的憧憬之情,更有一种难得的生气。

  不多时,两人已踏着低矮的栀子花丛行出数十里路,他们虽都是轻功高手,但莫颦眉比起喻洞秋始终稍逊一筹,所以她始终落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月色朦胧中,这样一浓一淡的两条身影轻盈地跃行着,就像两个夜之精灵在兀自戏耍,从而使那充满战斗意味的追逐变成一种极具美感的游乐。一时间淡香沁人,流光飞舞,让置身其中的两个人都沉醉,甚至期望永远就这样追逐下去。


  去建康城五十四里,三色丛林之间,有白楼巍峨耸立,直入云霄。楼壁乃白色鹅卵成砌,触手圆润,光滑可鉴;楼檐为千年雪岩所覆,层理分明,密不露隙,是所以不透阳光,致楼内终年积寒,阴冷异常。然此楼之高可攀星月,故又名曰摘星楼。

  摘星楼,武林中无不谈及色变的神秘白楼,亦是上至达官贵族,下至江湖门派不惜出重金相聘的金牌杀手楼。据说,只要一个人的名字被刻在摘星楼特制的铜片上了,那么这个人的头颅顶多还只能在他的脖子上停留半个月,那个人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躲,最后只好自己挖好一个坟墓等死。江湖中人宁可得罪“诛其九族”的洛神宫也绝不敢去得罪“半月杀”的摘星楼,因为得罪了前者至少还有逃生的机会,但若是得罪了后者,那么他的脑袋就只能是寄存在他的脖子上。

  此刻,这座白楼的主人,为天下英雄所恫吓的中年男子——单青榕,正独自踱步在空旷阴冷的大厅之中。他的脚步很轻,但是在这样一间孤独寂静的大厅里面听起来却显得十分响亮,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耳畔。这座摘星楼里好像就只住着他一人似的,但是只要他稍微拍两下手,马上就会有杀手从不同的角度出现在他眼前听候他差遣。这个一度沉稳内敛的孤独男人今天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虽然不肯承认,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只因为派出去了那个人,是那个人在牵动着他的情绪,他本也清楚不该去在乎一个杀人工具,但是他却也知道他不能再把那个人当成杀人工具,他甚至不想再把杀人的任务交给她,因为他不想她涉险。

  这时,有一个杀手从正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单青榕看到她,眼中本来的满是期盼的神色立马被嫌恶所替代,指着瘸腿的少女杀手冷冷道:“这么狼狈的样子,竟然也敢出现在我面前!”少女杀手并未吭声,只是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腿,她的腿筋上还插着一枝白玉兰的花茎。

  单青榕嫌恶地摇摇头,只一抬手,就把那根花枝吸在手中,少女杀手痛叫一声,随即单膝跪倒。单青榕略有愠色的问道:“是喻洞秋那个小子干的?”少女杀手略微点头,单青榕又道:“就知道他不好对付,只是想不到这个小子竟然还有如此了得的手法和内力,看来‘拈花公子’的称号也绝非浪得虚名。”突然他神色一转紧张道:“这么说,你们失败了,那……倩伶呢?”少女杀手道:“被喻洞秋引走了,暂时没死!”“被那个花花公子引走了?”单青榕声音都有些变调,往日的持重干练也都一扫而光,“我得亲自去一趟。”少女杀手吃力地挡在单青榕面前道:“这是倩伶自己的选择。”单青榕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问道:“什么叫她自己的选择?”少女杀手疼得快叫出声来,仍然道:“在燕语楼会逢喻洞秋的第一面起,倩伶就变得意乱情迷起来,那个男人在燕语楼长饮半月,她就在珠帘后面看了他半个月……”“你住口!”单青榕加大手中的力度,直捏得少女杀手不能再说下去,而此刻从他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似乎都能看到条条青色的经络。

  单青榕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还是松开了手,只是背过身去不再看少女杀手盈泪的双眼。可这个少女杀手却挣扎着站起身来,酝酿了一些时候终于用从未有过的镇定坚决的声音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倩伶任务失败是情有可原,而我白吟君任务失败就是未尽全力。”

  单青榕突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白吟君道:“为什么呢?”

  “因为……”白吟君沉思一下,终于说出了憋在心中很久不吐不快的话:“因为您根本就是爱着她,是男女之爱。”

  单青榕猛地提起白吟君的前襟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掌打死你?”白吟君的嘴角已经咬出了血,道:“我今天说出这番话,本就没打算活着。其实您心里明白得很,只是您不肯承认罢了,您每次看倩伶的时候眼神中都会焕发出一种青春的光彩,但仿佛还含着某种憾叹和感伤,好像在说——如果我能在年轻一些该多好。”单青榕此刻的神色是捉摸不定的,不知他是喜是怒,是惊是叹。但是他还是笑了,用一种不会牵动脸上任何肌肉的笑容道:“想不到这偌大一座摘星楼里面,最了解我的竟然是你。”

  白吟君也难看地笑道:“所以就算您不惜多年来的栽培之功,也会因为我如此了解您的心意而不杀我吧!”

  单青榕放开白吟君,踱步良久,突然转过身道:“我们不妨等等看,今晚的结果如何?”

  白吟君道:“倩伶的武功不在喻洞秋之下,但我敢打赌她就算有机会也绝不会杀了他。”

  单青榕又准备发作了,但是这次他却强忍下来,只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努力着让自己平静,等待他期待的结果。


  此时,小河岭的绿坡之上,两条人影正气喘吁吁地对立着,正是喻洞秋和苏倩伶两人。从到小河岭立住脚开始,这二人就已过了整整七百三十一招,但是仍未分出胜负,现在两人均以累得站立不稳,只能相对而立,暂作休息,但仍不忘打口舌之战。

  喻洞秋喘着粗气道:“我喻某人纵横江湖这五年来,还是第一次碰到体力像你这么好的女人。若不是你天生丽质,我还真会怀疑你是个男的。”

  苏倩伶也喘着粗气道:“看来你的体力已经透支了,这次是我要得手了,我现在就来杀了你这个没用的男人。”她说着就准备再次举剑,但是手臂已经颤抖不止,她明明说要再杀人的,但她的明眸之中分明又隐藏着无限深情——其实他二人若真是想置对方于死地,又何必相斗这数时,不知有多少得手的机会都在他们故意换招的时候错过了。

  喻洞秋乏力地笑道:“你也不必逞强,看你连走路都不稳了,还想杀人吗?”

  苏倩伶道:“看我能杀不能杀。”提剑便朝喻洞秋迈出两步,软软地向他刺出一剑,而喻洞秋也只是伸臂把剑夹在腋下,再后退一小步,就把苏倩伶的剑带了下来。苏倩伶又出掌去打喻洞秋的小腹,掌力绵软无力,喻洞秋出双手抓牢苏倩伶的掌,只稍微用力,就把苏倩伶拉入怀中,苏倩伶大怒,伸腿去绊喻洞秋,而这喻洞秋却死不放手,即使自己绊倒了,也还是要把对方一起拉倒。

  这样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上,而喻洞秋一个不稳,差点滚下山坡去,苏倩伶忙伸手拽他,这才把他拉回来,谁知同时也看到喻洞秋一张“卑鄙”的笑脸:“看来你还是不希望我死的对不对?”苏倩伶秀眉一蹙道:“你敢骗我。”腾起身来就像喻洞秋的胸口按下一记狠肘,喻洞秋痛得差点呕出一口血来。“对不起,对不起,还请苏倩伶姑娘饶命!”喻洞秋连连求饶,苏倩伶方罢手,但又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喻洞秋无辜地说:“你前面恶狠狠地要杀我的时候,不是说‘我苏倩伶手下不知死了多少名门高手,还会怕你一个只会窃玉偷香的小贼’吗?”苏倩伶听后竟然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喻洞秋凑近她:“你这样笑起来不是更美了吗?干嘛老是板着脸呢?”苏倩伶的神色一下变得很凝重,喻洞秋更加不知死活地问道:“你是不是有童年阴影啊?”苏倩伶神色彻底暗沉下来,又准备再用同样的方法向喻洞秋顶出一肘的时候,喻洞秋却突然抬头看着天上,很是深情地说道:“难怪你跟我的眼神那么像,原来我们都很寂寞啊!”苏倩伶自然没有再出手,只是平摊身子,和喻洞秋并肩观赏天上皎洁的明月,那月亮大得好像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们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那清冷的光辉正在慢慢笼罩他们的全身,让身心和这大地一起在寂静的沉默中恢复曾经的明澈,

  苏倩伶的思绪也在这时飘走了很远……

  苏倩伶原本不叫苏倩伶,但是她原来叫什么,她早已经忘记了。

  十二年前,她还只是个平凡的农家女孩,那么其生活也不过是深养家中,习得些针织女红,日后再嫁得一个憨厚朴实的农村庄稼汉,就此平凡安宁地终老。

  本来她可以就这样做个普通人的,因为家里虽然清平,但她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孩子,父母勤劳忠厚,日子也还过得幸福和睦。但是直到第二年,这个家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本来妹妹的降生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紧接着连续两年的干旱使得整个村庄颗粒无收,而依傍土地而生的农户自然家家难安,不仅自己衣食无保,而且还得向没心没肺的地主上缴沉重的地租,生活苦不堪言。而在这个时候,倩伶的眼睛突然失明无疑又是让这个农民家庭雪上加霜,善良勤劳的父母在勉强维持妹妹的生命之余,实在是无力支持昂贵的药费。这样,苏倩伶,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盲了,成了别人小孩口中的小瞎子,但是她不哭也不闹,七岁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很懂事。

  接着,在一个躁动不安的夜,苏倩伶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隔壁传来父母低沉的交谈声,她冥冥之中感到谈话的内容肯定与自己有关,于是悄悄地把耳朵贴到墙上去。

  “怎么办?连地窖里冻烂的白菜都快吃完了,而官粮到现在都还没有派发下来,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墙那边传来母亲低低地抽泣声。

  “我前儿听村头阿明说再过一个月官粮就会派发到咱们村来,只需再熬过这个月就行了。”这是父亲的声音。

  “我还可以到姐姐家里去借几斤红薯来,应该还能撑一些日子,只是……”

  “唉——,她现在又这个样子,为了全家人,看来只有……”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而同时小倩伶也呆呆地愣住,她似乎已经用她敏感的神经猜到父母没有说出的话。不知怎的,这一夜她到睡得十分安实了。

  第二天,母亲早早叫起她,说是带她去赶集市,还特意找出一件半新的棉袄给她穿上。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破旧的板车车轮碾在冰面上的声音和母亲默默的抽泣声,还有父亲带着痰意的咳嗽声。到了集市,母亲把她领到阳光稍微充足一点的市角,告诉她父母将要去办年货,让她耐心等待,不要乱跑。她乖乖地点头,其实她已经知道他们这么一走是再也不会回来接她来了,她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罢了,她甚至可以用她的心眼看到母亲一步一回头的不舍表情和父亲佝偻褴褛的颓废身影。

  晚上,气温似乎又下降了很多,倩伶身上那件拆出将近一半棉花的夹袄已经不能起到任何御寒的作用,她只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逐渐冰冷、凝固。漫天飞雪之中,一个仅穿着单鞋的瘦弱盲女在市集一角蜷缩成一团,任他天下之大,唯此女茕身孤独,无所依靠,可怜之甚以。

  就在倩伶已经徘徊在死亡的边界线上的时候,一件柔软的狐裘大衣披在了她身上,来人用冷冰冰的却很有磁性的声音对她说道:“我可以给你活命的机会,但是你得向我奉献你所有的能力。”一阵清冷的寒风带过,她知道来人已经向她伸出了手,她也知道当自己牵住这只手的时候可能自己的一生将就此改变,但她也几乎毫不犹豫地牵住了那只冰凉的却很干燥而且很能给人安定感的手,于是她被他带进另一个世界,一个灵魂永远都不能得到救赎的世界。

  而后,这个冷酷阴鸷的男人把她带回了人人为之恫吓的摘星楼,不但治好她的双眼,还教给她足以谋生的杀人伎俩,于是她就彻底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当她想要回头的时候,竟然发现她已完全忘记了来时路,双手可以洗干净,但那上面沾染的血腥味是怎样都无法去除的。当她下定决心离开摘星楼的时候,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竟然面带残酷笑容地牵着另一个少女的手来到她面前,他要留下她,仅凭他牵着的这个少女就以足够,因为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苏倩伶的亲生妹妹,他即将再让这个少女走上杀手之路,倩伶却依然不知她到底该去恨谁,是该恨单青榕,还是该恨命运。白吟君也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必须守护她,她必须留下……

  此刻却有另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怂恿倩伶的私心,这种吸引力的源头自然来自喻洞秋。苏倩伶的视线移到喻洞秋的脸上时,发现他竟然也在凝视她,眼中温柔缱绻之意甚浓,眼波流转之间还蕴含着深深的怜惜之意。他的手竟然已经抚在她的脸颊上,触及格外柔软温暖,足以融化她脸上堆积多年的寒霜,苏倩伶突然间感到内心那道用于隔离一切人和一切伤害的并不小心把她自己也束缚住的高墙正在慢慢瓦解,她甚至都忍不住伸出手来去抚摸喻洞秋仅在咫尺的脸颊。“我仿佛能感受到你内心的那种孤独和悲哀,因为那种感觉我本比谁都清楚。”喻洞秋深情地看着苏倩伶柔声说道。

  就在这两人快要执手的那一刹那,一道红光正射在两人之间,他二人忙各自向外翻滚,站起身来,发现那红色类似铁锏状的事物已经深深地植入地面,并且腐蚀掉周围的一片草地。两人心下同念不好,这时云已闭月,黑暗之中又显现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来,各自拿着红色铁锏朝苏倩伶狠戳过来,苏倩伶抬起手臂,袖中就放出数十枚袖箭,那几个黑衣人玎玲哐当地挡掉大部分,但闻两声惨叫,两个黑衣人从半空中落下,其余的黑衣人就此又隐入黑暗之中。喻洞秋上前一步道:“这帮人怎么这么诡异,什么来头?”苏倩伶看都不看喻洞秋,冷冷地说道:“这是我结下的梁子,不关你的事,你且去吧!”喻洞秋有些生气道:“就凭你打我那一巴掌,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苏倩伶的声音这才缓和下来道:“他们是暗罗堂的人,武功都很稀松平常,但他们最擅长用黑暗隐藏自己。上个月我杀了他们二当家的,只怕一直寻思着要报仇雪恨,此番与你之战,只怕他们早就在旁观望多时了,若是你不能帮他们杀了我,也可等我力竭之时,来一招‘渔人得利’。”说话间,就感觉有两道凌厉的劲风朝他二人直戳过来,等眼睛适应过来的时候,红光已经迫到肩头,两人只来得及稍微侧开身,大臂上已经被划下三道参差不齐的血痕。两人同时向对方发出一掌,但却又落空,黑衣人再次隐入黑暗之中,寻思下一次的进攻角度。苏倩伶依然对喻洞秋冷笑道:“这就是你逞强的下场,我是个杀手自然受惯了伤,你这个贵公子只怕要疼死了吧!”喻洞秋却也不恼,只是陡然转身,长展白袖从坡顶跃下,身形极像一只白色的巨翅蝴蝶,一会儿他的人已经站在山坡下面的湖泊边上,苏倩伶鄙视地笑笑:“终究还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于是扭转薄剑,准备孤军奋战,谁知这时喻洞秋又回到山坡上,并且一把将苏倩伶扯入怀中,把整个背后让给敌人,苏倩伶眼见着七八道红光都朝他的背部穿射过来,平生第一次竟然有了害怕和担心的感觉,正准备把喻洞秋扳过来跟他换个位置,谁知喻洞秋却狡黠地对她报以一笑,转过身狠摆衣袖,就见两道水柱朝那几道劲风喷射而去,原来他冲到湖泊中去只是为了用衣袖聚敛真气,在把两汪水充斥在这股真气之中,这样,就算这些黑衣人在怎样会利用黑夜隐藏自己,身上的水珠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苏倩伶心头一喜,同时又对喻洞秋产生了由衷的佩服之感。

  如此,二人都不再受视力的限制,自然倾力协作,不多时就将一群黑衣人纷纷杀死,苏倩伶和喻洞秋依然背靠而立,似乎还不舍得离开对方给自己的这点令人心安神定的体温,它可以让对方都感觉到自己从此不再孤独。

  “是真正该离开了,既然自己杀不了他,那么就只有回去领罪,可为什么心中亦有这么多不舍呢?既然不舍?为何一定要离开呢?”苏倩伶低下头去默默地走开,喻洞秋听得她的脚步声渐远,也低下头默默地向前走,眼中充斥的悲哀与痛苦似乎让天地都忍不住哭泣。

  “你前面说,就凭我打你那一巴掌,你也不会丢下我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苏倩伶停下脚步,突然问道。

  喻洞秋黯淡的眼神中立马又恢复了神彩:“因为你是第一个因为爱我而打我的人。”

  苏倩伶的两颊绯红,但依然神情冷漠,道:“爱你?我看是你自以为是了吧?”

  喻洞秋道:“这半个月来姑娘不是一直躲在珠帘后面观望着我吗?看到我跟那些妓女调笑,你心里很不舒服,所以忍不住想要打我吧?”

  苏倩伶急道:“怎么可能?”但却忍不住去想:“难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了他,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已经对他动了情,看着他跟别人调情的时候,我心里的确很不舒服,似乎还很痛很不甘心,这难道就是爱吗?”

  月光遍撒的湖泊之中,两人的身影相隔越来越近,他们都在向一个未知的却能带给他们传说中的幸福的人靠近,微风轻起,湖波荡漾,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重叠在一起,仿佛是两个前世就已山盟海誓的恋人因为命运的捉弄而不得不在宿世轮回中寻觅千年,而后生命又终于开始纠结。


  摘星楼。

  凰牟正厅。

  单青榕坐在寒月奇石雕刻的宝座之上,故作镇定却又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苏倩伶,就在他的耐心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苏倩伶纤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厅门口。

  这也是他第一次劳师动众地想要留下一个人,准备着留下一个人,这也是摘星楼第一次齐集所有的杀手,每一个杀手森冷的目光都紧紧地盯住门口,手中随时准备拔剑。

  苏倩伶不屑地横扫一下周围众人,道:“我什么时候面子变得这么大了?”

  单青榕威严又略带欣喜地问道:“你成功了?”

  苏倩伶淡淡地摇头道:“不,我是回来离开的。”“回来离开?”单青榕的脸由白转青,“就是说我来道明一声就离开。”倩伶补充道。

  “我那么辛苦地把你培养出来,你现在给我说你要离开……”单青榕的声音在颤抖,整个大厅里也回响着他的声音,那些曾经历生死的冷血杀手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知道单青榕一旦生起气来,后果往往很严重,甚至很可怕。而此刻,就只有苏倩伶这个纤细的女子敢直视这个异域恶魔的双眼:“我为你做的已足以报答你曾经的收留之恩,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况且那又是哪门子的恩德啊?”苏倩伶轻蔑地笑笑,看单青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类。

  苏倩伶又问白吟君道:“可是你通知暗罗堂我与喻洞秋决斗于小河岭之事?”

  白吟君毫不避讳地答道:“是,因为只要有你在,楼主就绝不会重用我,所以你必须得死,而且背叛摘星楼者,本就该死。”这个可怜单纯的少女却全然不知自己一直嫉妒仇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姐姐,就是知道,她又将以何种姿态面对呢?终究还是不知道得好。

  苏倩伶艰难地笑道:“好,很好,够狠!”她的眼中竟然全是些怜爱之情,绝无半点仇恨怨毒的意思。“单楼主,你有这么一个忠诚优秀的杀手,应该好好珍惜啊!”苏倩伶意味深长地撂下这一句话,转身就走。单青榕却还未作反应,他明慧的双眸中此刻也罩上了一层迷蒙的色彩。所有的杀手便都拔剑纷纷围上来:“不能走!”

  苏倩伶拔出剑来高声喝道:“我苏倩伶要走,谁拦得住?”

  “是的,你们确实没谁拦得住她。”单青榕缓缓地站起身,朝苏倩伶做了个去的动作,那群杀手自然听命退去了,由此,苏倩伶脱离摘星楼。

  苏倩伶独自来到小河岭的时候,喻洞秋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看着她越来越近的窈窕身影,喻洞秋的紧张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丝欢快的笑容,但同时,另一种愁苦之情又随之而来,邵王爷临别时的话让他又不得不回味一番:“孩子,虽然我对不起你跟你娘,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是邵王府始终是你的家,你要走我不留你,自然也留不住你,但当你在外面觉得身心疲倦的时候依然可以回来这里,邵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人啊!真是一种又容易恨又更容易爱的感情动物,老是恨他恨得要死,真正离开的时候,却又是如此的舍不得,喻洞秋,你可真是没出息啊!”喻洞秋竟然发现有一滴冰凉的不受约束的东西从眼中缓缓滑落——拈花公子最多情。

  “好好的,你哭什么?还是不是男人啊?”苏倩伶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哪怕已经决定跟眼前的男人共赴天涯,话语却依然辛辣冷淡。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有些时候全然不知自己恨的其实只是命运。”“命运?”苏倩伶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喻洞秋调侃道:“你这样来的话,放心得下你那妹子吗?”苏倩伶吃惊道:“你怎知……”喻洞秋道:“仅凭感觉,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厌倦,还不离开摘星楼想必是因为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子。”又被对方说中心事,苏倩伶淡然一笑道:“你呢!这样离开的话,不怕还有别的杀手去杀你亲爹吗?”喻洞秋也吃惊道:“你怎知……”苏倩伶道:“你护卫他的时候完全像儿子在保护老子!”喻洞秋背起双手道:“好,姑且让我们都自私一次吧!”

  两人终于执手,颤抖的双手,受伤的心灵,是否能在这样一次挣扎似的的挽救中得到治疗呢,抑或是受更大的伤害?只有命运知道,一个寂寞的人当然就很寂寞,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幸福。可这二人却还满怀憧憬地并肩走在小河岭的百花大道上,仿佛那大道的尽头就是他们幸福的天堂似的。


  一晃就是半年光景,喻洞秋、苏倩伶二人由南至北一路虽抱游玩之心,终究难逃江湖羁网,而寻觅无果之后,方得知他们心目中那处绝幽佳境,其实是没有的,只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就有江湖。

  喻洞秋和苏倩伶虽然心意相通,但各自内心的病症却无法根治,害怕受伤以至于对彼此的不信任使得他们的感情极为脆弱,各自都紧守着不堪的过去而不愿向对方吐露只言片语,只因为他们都太骄傲也太怕再次受伤了,而两人多年来成长的环境又是如此地大相径庭,性格也绝然不同,一个嫉恶另一个的风流债不断,一个责怪另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这些无疑都成了他们矛盾的根源,可即使彼此之间矛盾重重,这样的两个人却偏偏要在一起,表面上虽然像极了一对人人称羡的侠侣,实际上他们的心却始终不能靠近。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矛盾堆积到了极限,终于酝酿出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晚,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桐梓丘的破庙之内只剩白衣公子一人酣睡的身影,其实他并非没有钱财去投宿豪华的客栈,拈花公子的囊中就从没缺过黄白之物,他似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过着优雅从容的生活。之所以沦落到要投宿这样一间破庙,实在是苏倩伶之故,他心知肚明,只因为倩伶杀过不少名门大派的掌势之人,以前都有摘星楼撑腰,才可安然无恙,现在既然已经脱离出来,自然仇家都纷拥而至了。喻苏二人武功虽高,却也不能力敌千百,如此喻洞秋只有带着苏倩伶一路逃回南方,想要借助邵王爷的朝廷之威势暂时避祸,此桐梓丘就已是距离建康城不到五十里的所在了。

  喻洞秋突然噩梦惊醒,一摸身边,竟然已经没人了,心惊之下变得绝望不堪:“难道她终究还是离开我了吗?”他一直都担心苏倩伶如此要强的性格肯定会因为不想给他带来杀生之祸而离开他,想不到事情真的发生了。

  喻洞秋按着额头努力安慰自己:“不会的,她可能只是起夜,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月光正照在她的背上,看不清她的面容,依稀仿佛是苏倩伶,喻洞秋十分高兴,正准备扑上去抱住对方时,却突然愣住道:“是你!”

  两个时辰后,苏倩伶才回到破庙,只见她身穿一席夜行衣,执剑的手中还略有颤抖之色。刚一踏进庙门,就被地上的一滩鲜血所震慑,心骇之下忙去寻找血迹的来源,只闻一声平静而熟悉的男声道:“放心吧!死的不是我。”苏倩伶听后内心稍安,但当她看到地上躺着的尸体的时候,无疑比刚才的吃惊惧怕还要多得多,因为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白吟君。

  “人……人是你杀的?”苏倩伶颤抖着声音指着喻洞秋问道,“是。”喻洞秋淡淡地答道,“为什么?”苏倩伶赫然向喻洞秋拔剑道,“因为她勾引我,”喻洞秋回答得很轻松,“你说过,如果再看到我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的话就拔了我这条油腔滑调的舌头……”“可她不是别的女人……”苏倩伶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些哭腔,喻洞秋其实心里想说:“我杀她的更大一个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只怕你不能理解吧!杀你的亲人,就是为了让你不要离开我。”这时月光已经从侧面的窗口照进来,正打在苏倩伶身上的夜行衣和她手中还未擦干血迹的利剑,喻洞秋心头猛然一揪,道:“怎么,你今晚也跑出去杀人了?”苏倩伶只是低着头,完全不予理会,但是喻洞秋已经大概猜出了答案。“你难道杀了……邵亲王?”苏倩伶这才用怨毒地口吻道:“你该问我,是不是杀了你爹才是!”突然,她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怎么可以杀了我妹妹,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她双手持剑猛地向喻洞秋的胸口刺来,而喻洞秋竟然没有躲闪,硬挺挺地吃下她这一剑,鲜血顿时浸染了他半边衣裳,也瀑了苏倩伶一脸。这大概是喻洞秋有生以来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也是苏倩伶第一次杀人杀得这么狼狈。

  “你为什么不躲?”苏倩伶吓得松开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杀喻洞秋,只是气急之下,才会刺出这一剑,等恢复神智的时候,才发现错以酿成。“我……我还在想你为什么要杀我爹。”喻洞秋艰难地问道,“笨蛋,还有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不让你离开我。眼见着你回到建康,就是想投奔你爹爹来的,你一定是嫌我给你带来太多危机了,所以想离开我回到你爹爹身边寻求庇护。”苏倩伶几乎是跺着双脚说出这些话来,“我想只要你爹爹死了,你就无处可去,只能跟我在一起了。”“原来如此,我们……我们真是……”喻洞秋实在不知道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他们两人都不惜去杀对方的亲人竟然出自相同的理由——把对方留在身边,这个说出去给任何人听都会被称为荒唐的理由。真不知道上天创造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到底是垂怜还是嘲弄,不在一起的时候无比孤单,而在一起的时候却只会互相伤害,而证明他们相爱的方式竟然就是互相伤害,这岂非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可悲的两个人,即使去爱,也爱得这么极端!


  就在两人都在为命运的不堪痛苦无比的时候,庙外琐碎而轻微的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等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倩伶,扶着你重伤的情郎出来见见我吧!”单青榕久违的冷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倩伶忙思量对策,但全然猜不出单青榕何以在此时此地出现。“我们出去会他吧!”喻洞秋强行封住自己右手臂的三条重要经脉,才勉强将血流止住,道:“我当初就想他本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你离开,只是不知道原来他等的竟是这个时候。”

  喻洞秋尽量让自己的身板直起来,在单青榕这样骄傲的男人面前他也要努力维持自己的风度。走出庙门来,正看到单青榕一张苍白但写满得意的脸孔,看到这张脸孔,喻洞秋就发现自己再也优雅不起来,而是想冲上去打烂它。

  “一个杀手跟一个花花公子竟然说要在一起,这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一直都在等着看这个笑话的最终结果,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单青榕向苏倩伶扬起了他修长细致的眉毛,他现在已不是某个组织的最高首领,而只是一个刚刚在情感上获胜的普通男人。“倩伶,在某个时候我就对你说过,我不会放走你,而且对于你的背叛,我将给予你最严酷的惩罚,看来我的惩罚已经降临了,我已经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你内心的痛苦,有什么事比亲手重伤自己在乎的人更痛苦呢?”苏倩伶恨得向前冲出一步,立马被喻洞秋拽了回来,只见一丝鲜血从苏倩伶的嘴角缓缓流下来,原来她已经气得把牙齿咬出了血。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各自性格上的缺陷……”单青榕此刻的笑容近乎残忍,而他偏偏又用最平缓的语调演绎着这种残忍。“你们连最基本的相互信任都做不到,你们根本不懂爱!”他很权威地说着,仿佛自己就很懂感情似的,“看来今晚走白吟君这一棋当真是绝妙,转眼就把一对生死与共的恋人变成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现在真感觉我是个天才,制造裂痕的天才。”单青榕突然不顾身份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人毛骨悚然。

  苏倩伶的手又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她已经愤恨到了要跟单青榕玉石俱焚的地步,但当她听到“裂痕”二字的时候,眼中突然一亮,仿佛顿悟了什么似的,进而用平静的语调对单青榕道:“裂痕是本来就有的,又何须人来制造。单青榕,你不过也是个不懂感情的可怜虫。”

  单青榕的笑声嘎然而止:“我救你,教你武功,总是袒护你,就算不说这些,我也从不曾伤害你,你竟然说我不懂感情,你……”

  苏倩伶此时目光如炬:“你把我变成杀人工具,为了留下我,进而把我心爱的妹妹变成杀人工具,难道这都不是伤害吗?”

  “你……”单青榕倒退几步,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王者风度一扫而尽,“好!”他的目光突然凝定在喻洞秋的身上,道:“索性我就伤害到底,先把这小子杀了,再废了你的手足,这样你就永远无法离开了。”单青榕猛一顿足,整个身子就贴着地面朝喻洞秋飞过来,身后带起一大片枯叶。喻洞秋半膝跪在地上,见此情状,便知这单青榕的内力深不可测,又见他来势凶猛,知道只能硬接他一掌,方暗自在丹田聚集真气,这时,苏倩伶也已拔剑,从单青榕的背后跟刺过来,眼见要得手了,单青榕头也不回地回伸右臂,竟然将苏倩伶的剑绞缠在自己的胳膊上,随后用力一推,曲剑脱臂,剑柄正搥在苏倩伶的胸膛上,她的身子经此重击便飞了出去,夹带一口浓血喷射出来,喻洞秋还没反应过来,单青榕的掌力已经迫到跟前,喻洞秋只得与其对抵一掌,但是内力实在悬殊,只觉胸中一闷,随即喷出好几口鲜血,兀自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眼见着单青榕再次发掌打来,苏倩伶纤细的身子迎上去,其他杀手也都也逼越近,可他实在伤得太重,再加上失血过多,眼前一黑,便晕厥过去……


  喻洞秋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在一个破旧的渔民小屋里,桐梓丘、白吟君还有血腥的厮杀似乎只是一场噩梦,一切仿佛还像往常那样,他照例先喊苏倩伶的名字,但只是无人回应。半宿,才听到外屋里面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喻洞秋碍于伤势不能动弹,只能伸长脖颈去瞧,正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他而坐,背影像极了苏倩伶,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打到这人身上的时候,喻洞秋几乎吃了一惊,原来那人的脑壳上竟然没有一根头发,身上穿的也是灰布尼衫。“倩伶,你怎么……?”喻洞秋简直快要哭出来,“这是我跟单青榕交换的条件,既然我不回到他身边,当然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不能跟你在一起的做法只有两种,第一是杀了你,第二是我现在这样。”这人的声音圆润可亲,定时苏倩伶无疑了,只是较之以前冷漠的口吻,她的话音里面又多了些超然的意味。

  “既然你没死,贫尼可以离开了。”苏倩伶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斗笠戴在头上,举步准备离开,“你怎么可以自称贫尼,你只是为了我,你并非真的……你要去哪儿?”喻洞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谁知脚下无力,竟然从床上跌下来,再用力把身体撑起来,哪知肩膀胸口上的剑疮又裂开了,痛得他再次瘫软到地上。门口的人只是挺了脚步,却始终不肯回头,“等我杀了单青榕,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喻洞秋几乎是平生第一次用这么祈求地声音跟一个女人说话,他已经抛下了全部的骄傲,只求对方留下来。

  门口的女尼轻声道:“杀了单青榕又怎么样?你我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我们继续在一起的结果只能是互相伤害。”她抬起头来望了望海天相接的那道连线,黯然道:“或许我们就像这片天跟这片海一样,看似相连,其实相隔不知有多远……也好……”“什么也好?”喻洞秋急问,“我说我现在这样也好,我们都不妨仔细想想怎样去爱。或许当你得知的时候,我会回来。”苏倩伶的身影悠然探出门去,始终没有让喻洞秋看到她最后的容颜,而喻洞秋只恨周身痛乏,无力追赶挽留,只能透着窗子放目远送,直到那一条纤细的背影在金黄的余晖中化作黑点,喻洞秋才忍不住痛苦起来,生平第一次像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同年九月十五日,拈花公子喻洞秋加入洛神宫,条件是洛神宫必须为其诛灭摘星楼,尊主陆晴雨欣然接受,并扬言早有攻占之意,至第二年底,洛神宫灭摘星楼,喻洞秋亲自取得楼主单青榕之首级奉上,不出半月,喻洞秋遂晋升为洛神宫书艺舍舍主,从此征战江湖,名气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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