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位于库布齐沙漠的边缘,在蜿蜒流长的黄河边上。虽说距我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数百里,但从我记事起,回老家真不容易,交通不便没事大家很少回去。姐弟六人中只有我回去的次数最多,弟弟妹妹们有的回去一、俩次,有的还从没回去过。只有我对家乡的印象最深。
近日,大伯去世了,为参加他的葬礼父亲领着我们姐弟四人回了老家。这次回去最触动我的还是家乡的那座老屋……。
我第一次回老家是一九五八年。年初,爷爷和三叔赶着牛车接我们母子回老家。那时,我七岁,大弟仅四岁,还有一岁的大妹妹。对当时的情形我已能记得一些。一路上几个孩子用棉被、皮袄、毛毯等围裹着坐在牛车上,大人轮流着走一阵,坐一会儿车,走了好几天才回到家。
对回老家我感到很新奇,很激奋。老家是个什么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路上边遐想,边不断向大人们提出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大人们心烦了,妈妈不得不常常制止我的提问。根据大人们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对老家描绘出了好多幅图画,急切地盼望着能早点
儿到家。
离家越近,爷爷和妈妈他们围绕着回家的话题也多了起来。谈家乡的人,家乡的事……。路上走的太长,他们也希望能早点儿到家。另外奶奶也盼着我们能回家过正月十五。所以,赶路的时间也逐日增长。大人们坐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为的是让牛走的快些,多走些路。终在正月十六傍晚时分,回到了老家。牛车停下后,几个孩子被从车上抱下来。首先印入我眼帘的是一排朝南做北的土屋,屋檐下挂着一盏用红纸糊裱的灯笼,灯笼里的灯光在轻风吹拂中一闪一闪的,随着灯笼的摆动,印照在院子里的光圈,也在不断地改变着方位。
还没等我去仔细端详这排土屋,从屋里呼啦一下跑出好几个人,惊喜地说笑着向我们奔来,走在后面的是奶奶。她老人家高高的个子,裹着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铮铮有力,头后打着一个髻,上身穿一件干净、利落的长大襟棉袄。笑声朗朗地向我们走来,话里行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她和妈妈他们边问好寒暄,边重重地吻了我们姐弟三人后把我们领进了屋。在灯光下,我看到她笑吟吟的脸上晶莹的泪水在滚动。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烧水、做饭、喂牛、看孩子,忙乎了好一阵,一路颠簸,大人、孩子都很累,我稀里糊涂地吃了点饭,就倒头睡着了,没来得急细看周围的环境,在脑海里对老家的第一个印象是:一排地道的土屋。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好奇心又占据了我的全身,开始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起整个屋子。屋顶上是粗细不一的木橼,橼上盖着柳笆,柳笆上少许干枯的柳枝和柳叶悬挂在房顶。屋内稍有些风时,悬挂的柳枝和柳叶的碎片就会从屋顶掉下来,墙的四壁是土色的没有粉刷。听大人们讲,这几间屋子是去年夏天新盖的,所以没来得及粉刷。南北坐向的一面大炕,约能睡七、八个人。炕的南端是窗户,紧挨着是锅台和门。炕北端挨炕沿的地方,放着两只大小不一的小木箱,箱子搁置在用土坯砌成的土墙上。炕对面的墙边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缸,由北向南按高矮整齐地排放着。白天炕的一头整齐地叠放着几床被褥,枕头和卷立的毡子,除此,炕上什么都不铺,一面火炕黑红光亮。据说,这是用泥摸过后,又用光滑的石头挨个打压,再用米汤浆过,最后摸一层植物油,同时放一点褚色。经过几个程序,炕就变的黑里透红,又光又亮。尤其,用湿布擦过后,整个大炕一尘不染,给小屋增添了不少光彩。
我们睡在中屋,是专为我们母子准备的,姑姑常和我们做伴。东屋的情况也和这屋基本相似,爷爷、奶奶和未成家的叔叔们住在那里。还有一间西屋是用来当库房的,那里除放有粮食还放了好多农具。院子里也没有什么遮拦,除了一个柴垛和一个栓马桩外,屋前屋后都是郁郁葱葱的红柳和芨芨草,把整个屋子包围起来,形成一道自然围墙。有的红柳长得又粗又壮,到了夏天,红枝绿叶,白花扬絮,散发出阵阵清香。鸟语花香,彩蝶纷飞。虽说农舍简陋而贫寒,但它源于自然,融合于自然,根植于大自然的淳朴的美,常给我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诗一样的画境,美丽无比,在我童年留下深深的记忆,使我终身难忘。我们母子在老家呆了两年,奶奶去世后又回到爸爸身边。我们走后大伯一家就搬回老屋,一直住到现在……。
一路颠簸晚上八点多钟,我们父子几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到家印入我眼帘的仍是那几间土屋,外观和三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屋顶糊上了纸顶棚,墙壁也粉刷了,木制的衣柜和橱柜代替了过去搁置在小土墙上的小木箱。光炕皮上已铺满了毛毡、毛毯,并用布单罩着,过去的小纸窗户也改成了大玻璃窗。院子里浓密的灌木不见了,只见门前是一片庄稼。大妈告诉我们,屋顶已翻修过。晚上我们坐在电灯下,时有一些小虫从屋顶棚的破裂处掉下来,怪吓人的。大伯一走,这老屋就只剩大妈一人啦。父亲劝大妈离开这老屋,跟着儿女们到城里享享福,但大妈不愿离开住了近四十年的老屋。屋子虽间陋、陈旧,但她觉得那里有她的根,是她的归宿。“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大妈这样对父亲说。看样子在她能动弹的有生之年,是不打算离开老屋啦。
处理完大伯的后事,我们就各奔东西了。在离开老家时,我把老屋最后细细地看了一遍。家乡的老屋,在我儿时的眼中是那么新奇、有趣,屋外的一草一木常会勾起我对它深深的眷恋。四十多年来,社会在不断进步,历史在不断发展,但老屋却依然如故。依然那么简陋、寒酸,她却养育了我们几代人。它记载了几代人的喜、怒、哀、乐。渗透着几代人血和泪的人生历程。它是我们生活的见证,是维系这个大家庭的命脉,是我们生活的根,是爷爷留给儿孙们唯一的遗产。是我们永远记忆中的老屋,是永远铭刻在我心中的老屋,也许这就是大妈不愿离开老屋的原故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