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

较量

　　鬼子开进村庄的时候，正是晌午。因为事先谁也没有得到消息，所以村民们一个也没来得及躲，就纷纷被鬼子的刺刀指着，赶到村前的大场地上。鬼子让他们围成一个大圈，然后在他们的身后架起了机枪，摆开一副要屠杀的架势。

　　中佐山本太郎命手下在圈子中央摆下一个大号的围棋棋盘，然后独自向村里的一所旧宅院走去。

　　这个山本太郎跟别的鬼子有所不同，虽然他也认为偌大个中华大地迟早是他的天皇陛下的，但是，他认为要想从根本上征服这个民族，就必须从心理上予以征服，特别是要征服那些很有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比如自己将要去会会的宅院主人。

　　宅院的主人叫钟华良，是个中医，也是这一带民众的核心人物。当鬼子挨家挨户驱赶人的时候，因为山本太郎特意交待过手下，叫不要惊扰了这家宅院，说他要亲自登门拜访，所以钟华良才来得及叫家里人带着两个八路军伤员躲藏起来。当山本太郎踏进大门的时候，五十开外的钟华良正在厅堂给父母的灵位上香，身后嗷嗷作响的皮靴声丝毫没有让他分心，他秉着香，凝视着父母的灵牌，说，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这可能是孩儿最后一次给你们上香了。

　　哈哈！华良君，一晃十几年过去，别来无恙吧？山本太郎边打着哈哈，边摘下手套，把手伸向钟华良。

　　钟华良没有理会山本太郎伸着的手，应道，本亦无恙，但如今烽火四起，狼群拥入，怎能无恙？

　　华良君，不要话中带刺嘛！山本太郎笑着说，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

　　钟华良自顾坐下，说，看来你对中国还真是有些研究，中国还有一句古训，不知你可曾听说，这句古训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华良君，山本太郎说，我看我们就不要斗口舌了，你总不能让客人站着说话吧？

　　钟华良说，那要看是谁来了，中国有句俗话说，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

　　华良君华良君！山本太郎赶紧说，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深啊。

　　误会？钟华良说，那么你说说，你到中国干什么来了？

　　山本太郎说，当然是为了中日亲善为了东亚共荣圈而来。

　　亲善？共荣？钟华良正色地说，你们在中国烧杀抢奸，这就是你所谓的亲善、共荣？

　　这……这……山本太郎又支吾着。

　　不要解释了。钟华良打断他的话，说吧，今天来有何贵干？

　　我今天来，一是想跟你叙叙旧，二嘛，是想和你下回棋。

　　妙！妙啊！钟华良笑道，你还有兴致下棋？这可不是一个天皇武士应有的作风啊。

　　山本太郎没有理会钟华良的讥讽，向外一伸手，华良君，请！

　　钟华良看了山本太郎一眼，迈大步走出大门。

　　村民们一看见钟华良来了，立刻骚动起来，有的忍不住焦急地轻轻唤道，钟先生……钟华良站在圈子中间，默默地拱起双手，刚毅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滑过。

　　山本太郎示意钟华坐下。

　　华良君，你我今天以棋论输赢赌一把，如何？

　　赌什么？

　　老规矩，三盘两胜，谁输了就得听从对方的。

　　不！一盘定胜负。

　　好！华良君的气概真是不减当年哪。

　　我要是输了该当如何？

　　第一，交出村里的八路和共产党；第二，你要保证村民从今以后不得跟我们作对。

　　你要是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就马上撤出村庄，永不再来。

　　不！是撤出中国，永不再犯！

　　好！你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说着，山本太郎又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态势，要钟表华良执黑先下。 钟华良说，我中华乃礼仪之邦，哪有自己先下之理，你请吧。

　　山本太郎就执黑先下。他暗暗运动内力，将一枚黑子深深地压在钟华良的左侧，并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挑衅之色。

　　钟华良并无半点惊诧，而是不露声色地执白回应，也是将棋子深深地压入棋盘之中。

　　接着，两个人就拼杀开来。

　　山本太郎的手法极快，每一子都是紧随着白子的落下而迅速地嵌入棋盘中，没有半点犹豫，整个棋势咄咄逼人又充满着杀机，并显出雄霸中土之势。相比之下，钟华良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并且看上去有些仓皇，棋路也显得有些零乱。

　　山本太郎暗暗兴奋着。

　　村民们虽然不懂棋道，也看不清棋盘上的战况，但就两人手法上的快慢，分明感到了钟华良处在劣势，不免焦急万分，暗暗地都捏了一把汗。

　　场地上静静的，只听见棋子落到棋盘上发出的清脆的撞击声。

　　自认为必胜无疑的山本太郎一边下着棋，一边还故作风趣调侃着。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仅仅几招之后，钟华良看似零散的势力竟似神兵一般全部凝成了片，并把他伸向四周的势力分割开来而形成围歼之势。这下，山本太郎躁动不安了，每一招都下得非常迟疑，而且又顾此失彼。相反地，钟华良每一子的落下都果断而有力，并让对手感到了他那关门打狗的愤怒和快感。而且，每围歼一股敌人，他伸过去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手到擒来，无一遗漏地把那些深入棋盘之中的黑子一一拈了出来。

　　汗，不停地从山本太郎的脸上淌下来。

　　你输了！钟华良深沉而有力的宣告道。

　　看着颓唐不堪的山本太郎，钟华良说，你的招式虽然凌厉，但你却没有参悟透棋道。棋道即人道，人道即仁道，仁道决非贪念杀戳。你的棋道贪心太重，又充满霸气和杀机。一时得呈，必生骄气，骄气所至，必然轻敌，又因杀机太重，招至棋路不稳，是以失败成必然。

　　不！不！山本太郎还在暗暗挣扎着。他盯着棋盘，想看看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棋盘中间的白子分明是围成了一个体态肥美的雄鸡！在“雄鸡”的周围，他的那些零散的黑子显得那样的苍凉无力，又是那样的可叹可悲。

　　我……输了。山本太郎不得不承认。

　　说着，他暗暗运力去捡白子。但是，他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颤动了一下，那些白子竟像磐石一样牢牢地吸附在棋盘之上。

　　我输了。山本太郎再次喃喃地说。

　　我们有言在先，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山本太郎趔趄着站起来。突然，他猛地抽出指挥刀朝棋盘凌空劈下。但是，随着钟华良的手指一动，一枚棋子当地一声把他的指挥刀击落在身后。

　　一个小军官模样的鬼子过来，捡起刀递给山本太郎，用日语说，中佐阁下，我看不如把他劈了算了。

　　八嘎！山本太郎终于找到了出气的对象，挥刀劈向小军官指着钟华良的手。

　　又一枚棋子从钟华良的手指间射出，再次把山本太郎的刀击落。

　　山本太郎，他可是你的同胞！

　　山本太郎没理会钟华良的怒声，捡起刀向外走。

　　村民们欢呼着，噢！钟先生赢了！我们赢了！

　　突然，山本太郎把刀一挥，嚎叫道，给我杀了他！

　　立刻，枪声大作。

　　与此同时，一枚枚愤怒的棋子从钟华良的手中闪电般射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