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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金属与花

作者: 王小树 完成状态: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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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这个小说,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我大学的事情。我今年23了,如你所知,喜千百万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中一员。虽然学医,但终究都是个庸医。人们都说医学生关系到人类生存的质量,不过我看我是关系不到了,跟我一起的大部分人也关系不到。但他们不这么说,他们总是说: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殿堂的时候,如何如何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那次我们老师说,印度某年农药泄露,死了几万号人,下面早卧倒一片,也跟中了毒气似的。倒是老师说,哪个书呆子弄了几十万欧元的奖学金时,下面就跟做爱达到高潮是啊成一片。这几年我都相当闹不明白这么一批人,凭什么那么嚣张地说要为祖国的医药卫生事业奋斗终生?其实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美化自己的行为或者目的,有时候明明是个屠夫,却总喜欢拿天使自居。白衣天使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标签。

  不好意思,我跑题了,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如果明白了我未必愿意说。不管怎么说跑题是个可怕的事情,你要是真想听我说,那就得必须忍受我说话跑题的毛病。

  对了,我在给你介绍我来着,我生在西安,长在西安,以前我总喜欢这么说那地方:出生的天才比出土的兵马俑还多。不过现在我不喜欢了,关于为什么,我也不大知道。我就读的大学是L大学,随便你怎么联想,拉、兰、连、什么的,甚至裸。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可能还在这里,也可能早滚蛋了,不过无所谓,人总有一天都要滚出这个世界,滚出一所大学又何妨呢?人整个一生都不过是个过客罢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拥有什么样的价值观,但肯定跟我不一样。原则上我不想上大学,但毕竟身处大学,而且还混到了大三,我不知道我想学什么,但我很清楚我不想学什么,比方我们正在上的《人体寄生虫学》,再比方自欺欺人的交际语言,前者是因为我没有兴趣,后者是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出那玩意儿是骗人的废话,但很多人还是乐于从事这种勾当,还冠冕堂皇地升华至一门学问,人际关系学什么的。马里奥 普佐在《愚人之死》里写到:……虽然人生有许多陷阱,多得另人吃惊,可是说实话总要比说谎容易,而无罪一身轻的感觉要比偷偷摸摸舒服,……这便是我的处事艺术,虽然不足挂齿,但只要我清白,谁也不能伤害我,只要我觉得自己好,别人的观感有关系。……

  看看,人家这是什么样的价值观念,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想像人家那样,把诚实的生活当作我生命的目标,宁愿被骗也不愿意骗人,宁愿被愚弄也不想愚弄人。说到这里,你可能发出鬼哭狼嚎的笑声并转过身去骂俩字:傻逼。无所谓,我顶多也会这么回敬你一句,但我并不能阻止你去龌龊化某些事情。况且,你也未必能龌龊化过我。现在我立下牌坊,但保不住你在后面会看到一个婊子,本来我还想说:我也不可能要求你听懂我的每一句话。不过现在,我改了,我平生最痛恨虚伪,我最讨厌谁给我在交际中自诩为但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我要是也说只要我心里清白什么的,估计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尼采说,一切高尚的道德都来自一种凯旋般的自我否定。我否定自己,但与道德没有多大关系,也没有凯旋般的感觉。所以我不说自己高尚,但我也不脏。指责别人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向下看齐,而且还是绝大多数人定了型的思维模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敢这么比,我就敢保证我是道德的化身,一点都不带吹。

  一开始我罗哩罗嗦地给你说这么一大堆空话,目的就是在于避免校园小说开头那些惯用的废话,比方没有情节的上床或者忽视了丑陋的哗众取宠。严肃点说,我不想把别人带入低俗无聊的世界,但如前所说,你非要低俗无聊,非要做个没有档次的读者,那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况且我也无法绕开一大批凡夫俗子,我是说,我虽然不觉得自己庸俗,但也不至于一个人给你扯上二十万字的蛋吧。

  原则上,我并不想引用文化巨擘们的思想为自己贴金,这一高考作文式的写作理念我简直痛恨的肠子发痒,而且引用多了还有装腔作势和唬人之嫌。但问题是,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看多远,但我还是希望能站在巨人肩上,——而不是仰慕他们的雕像,让它们“有一天倒下来把我砸死”。但是格调高了,难免又有媚雅之嫌,事实上,我也确实很难将以上这些文字与生活中哪件具体的事情联系起来。况且我也没有雅到哪里去,我琢磨着这主要是因为我过得空虚,为什么空虚?因为年龄把我的理想消磨殆尽了。以至于,在大学里,谁要是给我喋喋不休的谈理想,越是五花八门,我就越是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就是前些日子,我们的导师让写人生规划,我还觉得他老人家在无中生有。开玩笑来说,我规划我将在写完这本书后一夜暴富,然后挟巨款坐吃等死,但也没准被出版社退了稿还说成精神病。但很奇怪,有次我回家的时候,在火车上遇见两个小孩,还是双胞胎来着。那会两个小家伙正在叽叽喳喳给爸爸讲理想。一个说要上月亮,一个说要再给鬼子撂俩原子弹。虽然还在抠鼻屎吃的年龄,但人家老子也懂得尊重孩子,就说:只要你们努力,就有希望。我一听大为震惊,小时候谁没有理想?刚接触到物理的时候,我就立志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条定律,我总觉得我将来比爱因斯坦还要伟大,我敢起誓,热衷这幻想的男孩子不计其数,那时候你敢说他们没有希望你就是个混蛋。但是现在呢,你找找我那些初中同学,结婚的结婚、打工的打工、流氓阿飞也有,闹不好明天就吃了枪子。我很庆幸也很不幸地混进了高中,又以同样的心情混进了大学。如果我愿意,估计还能混个讲究生,博士什么的。我的命就这么好,没办法。可是我懒得再往上混了,因为我很长时间里我都十分迷惑,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我要是说我能理解马克思为了解放全人类连自己女儿性命都搭进去的伟大,你肯定不信,说我假正经。但我要是说活着就是为了混饭你可能还拍手称快,甚至还佩服我的现实精神。而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功利,你不信就算了。在意识到自然科学的新曙光不可能因为我而升起后,我的兴趣逐渐转化到了人文科学上,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讲。起初我想当一个怀疑主义哲学家,后来我发现很多所谓的思想家都在说大而无当的废话,或者只是些填补人际关系裂缝的泥水匠。怕自己不小心走入这一误区,我又准备当一个后现代主义行为艺术家,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而且很多人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东西。人总有种能看见皇帝新衣般的虚荣心,所以看到这几个字时,我都忘了鄙视跟它一起看到的那篇不知所云的文章。我就不说那些年头的蠢事了,反正是最后没有艺术起来,可能我本身就不够艺术,这就像不深沉的人,故作出来的深沉肯定让人恶心。

  现在,我也不想提前告诉你我想干什么,反正我不想美化其为理想,你最好也别问我,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用黑社会的话来说就是:哥们儿,大家都出来混口饭吃,给个面子。

  回想起来我就觉得,小时候的理想,除了的混饭,简直是包罗万象;现在呢?除了混饭,我们基本上什么都不想。裴多菲有首小诗很是经典: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有蛊惑,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

  她就抛弃了你。

  正好,如果有一天,我们连混饭的希望都没有了,那就不但是牺牲了青春,恐怕连小命也牺牲了。


  这两年来,我总在不断地回忆,我似乎天生就具备某种超凡的感知能力,具体表现在哪一方面还未明了,但我已经知道,刚一进大学我就很表现了一番与众不同。

  那些天里,我看见那么多家长,送新生的家长,他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白有的黑、有的开车有的走路、有的背皮包、有的提布袋、有的像老板,财大气粗,有的像农民,低声下气。我一下子就看出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的生动。你也完全能看出来,那些有钱的家长,干什么事都喜欢张扬,他们不断地吆喝,不停地大笑。而那些没有钱的家长呢?他们没办法就选择了低调,他们干什么都要瞻前顾后,走在路上也不停地东张西望。

  在那之前,我历经了十多年的寄宿生活,不敢说自立自强,但可以强烈要求家长不要送我。那些日子,我的身材还相当之好,一身小麦色的皮肤,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就穿着背心戴着墨镜,装着很酷很潇洒地游弋于迎新的大潮中,装着不去理会新校园的高楼大厦、装着冷眼相对浩荡的送子大军、装着不屑同龄人满脸问号的表情。有一次在食堂吃饭,除了我,所有人都拖家带口。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食堂放萨克斯演奏的《回家》,看着周围的人,你真无法说清那感受是兴奋还是失落,是幸福还是悲哀。

  家长们在一个食堂吃饭,操这不同的方言,还跟春节联欢晚会的特邀嘉宾似的,一家一桌。但他们里边很多人都没有钱,有钱的就去状元阁吃了。状元阁是我们学校外边一个豪华酒楼,但这几年来,我就从没听说里边吃出一个状元,相反倒是觉得里边出来那些家伙全是饭桶。他们在里边是怎么一副吃相我不知道,但肯定很龌龊,你看那些人,从里边出来的时候,除了吐痰、抹嘴、掏牙缝,一般不会有其他动作。

  穷人只能去食堂吃饭,而且特别节省,一家三口人就打两个小菜。那天我旁边坐了一对父女,也属于没钱之列。你能看出来的,父亲是长年干苦力活的,黑、瘦、小、显老,脸上皱纹横生,胡子不长却很乱,白的黄的黑的都有。可那个姑娘却很漂亮,白净清秀的,穿了一身新衣服,倒像是有钱人家的闺女,只是眼里没有有钱人的不屑和傲气,相反满是不安和自卑,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如果你是个有钱且好色的家伙,看见这种姑娘保证欣喜得发狂。

  那天很热,家长们吃渴了就去买汽水。那个父亲也去了,回来只拎了一瓶,但闺女不肯喝,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就是两个人在推来让去的。看着他们,我突然就心酸的要命,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个姑娘平时在家里,一定也穿的破破烂烂的,可能也没出过远门,现在考上了大学,在大城市,做父母的没有理由不给孩子买一套体面的衣服。嗨,你别提我有多心酸了,这些年来,我在汽车上,在大街上,在商场里,看见过很多女生,典型的一种就是,不但丑得要命好肥得要死,却一身珠宝气,拿着五六千块钱的手机对男朋友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全完不理会旁边有没有人。有时候我特别闹不明白,我就是觉得:你长的这么丑,到底凭什么这么嚣张?凭什么这么自信?又凭什么不怕别人反感的目光?现在我早知道了,这就是有钱跟没钱的区别,有钱就意味着你可能通过电话对男朋友发号施令,没钱就意味着你要为自己做苦力的老爸抬不起头,还要把一瓶汽水让来让去。这完全是顺着放肆与低三下四的基因遗传下来的。

  横流物欲很能催化一个人愤世嫉俗的心理反映,漂亮的女孩子生长在穷人家里真是件遭罪的事情,也别说什么健康的价值观,谁不想跟人攀比?大一第二学期的时候,我的现前任、前现任女朋友陈玥也是这样,拿着虚荣的刀子狠捅了我一把。这件事情引起了我广博的联想和怀疑,让我对大学丧失了激情。刚一进大学我就把自己扮成老生,目的就是不想显示新生的稚嫩和对大学的新奇,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新奇的,我早把这事想得相当开朗,当个学生屁都不如还屁都不懂。为了点什么?我是说,有些人物,表面上挺风光的,环保小姐、爱心大使、形象带言什么的,但你作为一个学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们之前干多少龌龊的事情。漂亮的姑娘真能刺激人挑灯夜读奋发图强,相信世界单纯美好。想来真挺可怜的。

  那姑娘我以后就再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在别人唾沫横飞地谈论时装、化妆品时会怎么想。不过也或许见过,有好几次我跑完步蹲在学校门口抽烟时就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生,背着双肩包、提着一盒外面地摊两块钱一份的炒饭,低着头匆匆地走过。是不是她我不感确定,但能确定的是,几个月后我跑步的时候——陈玥走了以后我就开始跑步,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想跑——在从后面超上来的敞蓬车里坐着的正是这个几个月前还吃廉价炒饭的姑娘。这事情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我对陈玥的幻想,我们俩搞对象那阵都在补习,而且两个人学习都差得人神共愤。结果我考上了大学,她傍上了大款,从此分道扬镳,她可能跟那姑娘一样,坐在轿车里飚着速度飚向生命最终点,而我则用两条腿飚着速度飚向生命最终点。我的朋友说,这其实也是个有意思的结局。不过我觉得他在放屁。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周遭这些人里,很大一部分终究会跟我一样了无生气。高考就如同一次性交,招生如同受精,大学就是一个妇产科医院,小崽子们在这里降生,一开始用同一种声调啼哭,用同一种目光打量世界。成长经历不同意识也就不同,上着上着,分歧就出来了,有的人上进、有的人消极,有的人充实、有的人龌龊。我属于消极还龌龊的一种,一开始就那样。很多人开始还行,但后来跟我一样龌龊。部长就是个堕落的典型,大一刚来的时候,听了一些伪君子和书呆子们给讲的经历,就还是规划大学生活,给家里写信说自己要大二过四级,大三过六级,大四考研。现在你问他考不考研,他也说考,不但说考,还经常说要好好学习,但明显是在放屁。当然,我也激动过一些时间,也就是军训,提起这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地缝找个粪坑跳下去也行。我上大学犯的第一次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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